庄子虞也是,在下界的时候像哪门子的师父?回到天上架子拿得倒很快。
沧澜说些胡话,广陵听得却来劲,啜了口茶搭上茬,说 :“是么?”
沧澜说:“那时他刚从飞云峰回东海,在东海中孤零零地四处游荡,迷了路,闯到我岛上来。”沧澜君靠在栏杆上,身后风雨潇潇的,他笑微微地望着我,似在回忆往昔,“出云使那时年纪也不大,现出形来,通身银白,在云头亮得像道虹光。本仙未见过这般漂亮的蛟,便将他哄下云头,神君道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句芒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附和了一句:“是什么?”
沧澜说:“他落了地来,先同我行过一礼,而后问‘请问飞云峰怎么走?’”
广陵闻言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沧澜君便继续说道:“蛟族虽然少见,然本仙也还见过几条。蛟族因离群索居、无人教养,性情往往十分孤僻不驯,然而当时的出云使,举止有礼落落大方,本仙不免好奇他何以养成这般性情,便将他留了下来——“沧澜君掩嘴咳了一声,“自然,也忍不住摸了他两把。”
我:“……”
摸便摸了,何必再说出来?
“不过,”沧澜道,“这小蛟被我摸得睡着后,做梦喊的都是‘师父’。我道是哪个师父,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广陵神君原来不声不响地收了一个这样乖巧的徒弟。”
我听罢,看了看广陵,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沧澜君语调平缓,娓娓道来,那条云遮雾罩的小蛟在我心中的样子渐渐清晰起来。如沧澜君所说,一条无父无母的小蛟能成长为出云那个样子,是万中无一的运气。那运气的名字不是别的,就叫“广陵神君”。
只是我回想了一下我在人间的所作所为,恐怕跟“乖巧”两个字挨不上边的。
“哎……”沧澜望着我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有神君护着,足以保这孩子一生平安无虞,谁知……“
我抬起眼看着沧澜君——谁知什么?发生了什么,叫广陵那个乖巧的弟子堕入凡尘,变成了我这样。
我正等着沧澜将话说完,广陵却将他打断了。
“有我护着,他当然会一生平安无虞。”
广陵口吻寻常,这话说罢后便低头饮了一口茶,同沧澜君说别的去了。
瀛洲岛上细雨飘拂,微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到我身上,我有些愣。不知是否我会错意,广陵平平常常说的这句,似乎是个了不得的承诺。但他这句若是真的,庄子虞的袖手旁观算什么?若我果真是出云,他对我的欲迎还拒又算什么?
千百个头绪在我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睡上一觉,它们被压下去了,现在庄子虞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将它们从水底钩了上来。我看着庄子虞,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我无从得知在广陵神君无穷尽的生命中,梁兰徴短短的一世有多少份量——究竟梁兰徴的委屈是否能同广陵神君讨个说法?
待我从这句话里回过神,三位神仙的闲天儿已经不知道聊到哪去了。句芒懒洋洋地站起来,道:“那三个怎么还没回来,别是跟龙七打起来了。本君看看去。”
他离了座要走,临走却又停下,忽然朝广陵俯下身,皱着眉凑到他耳边去看。
广陵想避开,句芒却说:“别动。”
片刻,句芒又说道:“广陵,你耳朵上被谁咬的?这么多天还没好?”
我听句芒语气很稀奇,便也凑过去看,还没看着,只觉腕上一沉,手被广陵拽住了。广陵一只手拽着我,一只手将句芒往外推,下巴一抬淡淡道:“你看那边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阁楼里的几个人便都往他指的方向去看,然而天际一带苍茫,哪有什么东西。三个人里竟是我先反应过来——堂堂广陵神君竟用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我回过头,却见广陵含着笑冲我微微扬眉,得逞似的。
我哼了一声,正想说他为老不尊,却听见天边传来一声鹤唳,再去看,远远只见一只白鹤驮着两个人往阁楼这边飞过来,上头一个少女冲这边兴奋地招手,另外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却很惊慌。
那年轻人的模样叫我心中微微一跳,怕是看走眼,便走到栏杆前定睛细看。
白鹤几个振翅便到了近前,随着照楚招呼了我一声:“出云——”我终于看确切了那年轻人的样貌。
他趴在鹤背上,死死搂着白鹤的脖子,两眼紧闭,脸色刷白,情形十分狼狈。
难以想象那个人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看起来几乎不像他,但那眉眼我再熟悉不过,确凿无疑,是属于傅桓的。
第67章 小傅和小陆
细雨润湿春山,林峦层叠,四望浓翠。那只白鹤穿越铅灰的云层和墨绿的林海,飞近了,翅羽掀起细风,绕着楼阁飞了两圈后,落在林间松软的落叶上。
我看着停在跟前的这只鹤,在浓雾笼罩的林间,他通身雪白,头顶一点朱砂,尾羽一带浓墨,身姿仙逸地立在那里,十分卓尔不群。白鹤收起翅膀,低下脖颈,请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人下来,堪称客气。
但傅桓——我当然知道此人不是傅桓,或不仅仅是傅桓——搂着白鹤脖子不松手,是被照楚拽下来的。照楚说:“涂泽君,到啦,你要见的神仙就在上头。”
我眼看傅长亭滑下鹤,在地上两股战战地缓了许久,方松开了照楚,拱手道谢说:“多谢仙姑。”
照楚一脸无语:“仙什么姑,都说了我叫照楚。”
傅长亭不管她,又转过身,抬起头来朝楼上遥遥一拜,道:“在下陆允修,乃是东洲乌有山中一名修士,此番误入仙岛,还望各位仙人不要见怪。”
的确是与傅桓一模一样的脸,也的确是与傅桓迥然相异的人。我皱了皱眉,心里觉得很不对劲——大概是看惯了这张脸城府深沉,便实在看不惯他诚惶诚恐了。
沧澜君正从一旁的楼梯上慢条斯理地走下去迎客。
句芒走到我旁边来,倚在栏杆往底下瞅,春木神君这么一瞅,将傅长亭那杆腰瞅得更弯了。等沧澜君下楼梯下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句芒便忍不住同我说小话:“你说沧澜怪不怪?别人飞升成仙后巴不得一点凡人的影子也不要留,他倒好,在这岛上过得同凡人没有两样。”
我一路见了这岛上各处布置,亦颇有所感,道:“大抵沧澜仙君觉得做凡人好罢。”
只是凡人哪里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这已是大不同了。
这位神君一听,当了真,又问:“做凡人真那么好?叫人苦修九世成了佛,还要去轮回里转?”
我听见轮回两字心口跳了跳,转头问他:“东君,陆允修是谁?”
句芒却又问:“既然凡间这样好,为何你这一遭又不肯去投胎?”
我被问得一哽,说:“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各人各命而已。”
句芒闻言若有所思。
我又追问:“陆允修是他的哪一世?”
句芒却沉吟着说:“这就难怪了。沧澜登仙乃是机缘,成仙前是凡间一个闲散王爷,成仙后又终日悠游,前后从未吃过什么苦。恐怕在他看来,做神仙与做人确实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句芒想到什么,停了一停,方又自语道,“那人在凡间九世可没有这么好命,我看他入轮回,次次都是些惨绝人寰的命格,怎么凡间好得叫人吃苦也上瘾么……”
我很无语:“……”
又是个问东答西的。
问了两次没有答案,我也意兴阑珊了,便不再说话。
底下傅桓和沧澜来回行过几次礼后,被沧澜领着一齐往楼上来了。照楚不耐烦爬楼梯,一点脚尖先翻上了楼来,同广陵见过礼后便向我看来,神色与先前颇为不同。她既惊讶又好奇,凑到我跟前来,跟只猫似的在我身上东嗅嗅西摸摸,说:“我说你怎么会在三重玄门里呢,原来你就是出云啊。”
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说:“在下也没有想到。”
照楚说:“你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
我:“……说实在的,在下也想知道。”
照楚说:“你连神君也忘了?”
我又被问得一哽,下意识看了广陵一眼。广陵从头到尾坐在原处没挪过屁股,听到照楚的话便看了过来,恰好四目交汇。
——原来我就是出云。
——我怎么会什么都忘了?
——连你也忘了。
照楚的质问句句诛心。归根究底,是问出云怎么就变成了梁兰徴?归根究底,是问梁兰徴到底是谁?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往事穷凶极恶地追咬着我,梁兰徴若不做那条小蛟,还可以做什么?
照楚见我沉默不语,摇着尾巴又冲广陵道:“如果是我被夺了心魄,就一定不会忘记神君!”
一旁句芒将她脑袋一敲,说:“别卖乖了。就算你这么说,他也不会收你当徒弟。”
楼梯口响起一阵人声,我看着来人的方向,没来由一阵心悸,不由抓住栏杆,往后退了一步。随着那个人的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好似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往,几生几世的真相,都正从那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我跟前来。
我感到指尖发麻,便悄悄做了一次深呼吸,瀛洲岛湿冷的空气在我体内打了个转,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后,依旧被我湿冷地吐了出去。我恐惧得手脚发麻,却又期待得四肢战栗,这种心情我并不陌生。我曾在傅桓身上体验过许多次,现在它们又像不死的幽灵缠上来了。
傅长亭年轻的时候——我是说在定国侯府倒台、他傅长亭独掌大权之前——是个相当滴水不漏的人,说话做事绝少出破绽,那一张谦逊文雅的面具他戴久了,长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不免就血肉淋漓。
那位撕了面具、面目全非的中书舍人傅大人,欲望旺盛且癖好特殊,该在床上做的事从来不在床上做。往往退朝时递我一个幽暗的眼神,又将唇角隐晦地一勾,我便知道今日不在馆阁便在翰林。他酷爱这些书架林立、体统森严的去处。
他酷爱当着泱泱数千年无数圣贤的面,在许多无形的条框中,青天白日,同我做两只交*的畜生。
第68章 不存在的道侣
沧澜领着那个自称是道士的年轻人上来了。
沧澜上来便先介绍道:“这位是乌有山逍遥派的陆小道友,两位神君认得么?”他说着看了句芒一眼。沧澜君要笑不笑的这一眼意思很明确——涂泽君变成了小道士陆允修,这是怎么回事?
不及句芒答话,站在沧澜身后的年轻人先上前一步来,抱着剑朝众人一拱手,声音穿过阁楼中阴潮潮的湿气,落在我耳边:“在下陆允修,见过诸位神君。”
这年轻人穿一身白色道袍,黑色滚边,红色的绦子悬着一枚碧绿的玉璧挂在腰间,站在阁楼四围丰盈的浓绿中,出挑得像个不速之客。
照楚解释道:“我一个没看住,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成这样了。我同他说了半天也说不通,非要说自己是什么乌有山上的道士,又缠着我说些修行渡劫的事,听说这岛上有神仙,非求我带着来见一见。”
“正是。”那陆允修垂着眼皮,仍旧恭敬地说道,“在下寻访仙踪已有多年,一直觅而不得,谁知今日竟然就踏破铁鞋无觅处。”
照楚轻声嘀咕:“什么误入仙岛,明明是我们带你上来的。”
句芒瞧着那小道士,仿佛觉得很有意思,笼着袍袖上前去,打量了他两圈,问道:“你是乌有山逍遥派中的弟子?”
陆允修拱着手,仍毕恭毕敬,答道:“是。在下师从无尘道人,自幼在乌有山中修道。”
句芒问:“那你双亲呢?”
陆允修道:“父亲母亲在我幼年时皆已亡故,在下是在山中长大的。”
句芒又问:“你逍遥派中有几个弟子?”
陆允修略一沉吟,道:“大约有二三十人。我师父无尘道人门下当有八人,但实际只有七人。”
句芒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笑问道:“这话怎么说?”
陆允修道:“师父说他命中应当有八个徒弟,有一个虽缘分未到,久等不来,但座次始终留着。”
“这无尘老儿倒实属有趣……”句芒笑道,又扭头对沧澜君闲扯一句,“沧澜,你记得前些年太白星君开炉宴上那个‘吃不了兜着走’的无尘子么?”
沧澜略一回想,道:“原来他的师父便是无尘元君?”
陆允修闻言惊喜地抬起头来,道:“我师父果真已经成仙了?”
句芒笼着手点头。
陆允修道:“这么说来,师父没有骗我,凡人果真可以成仙?”
句芒说:“当然可以。除了你师父以外,你面前还站着一个呢。”
陆允修闻言又是一喜,目光不由向阁楼中其余几个看来。但大抵沧澜君生得太过文雅衿贵,广陵和照楚又是一身藏也藏不住的灵气,陆允修的目光在阁楼中望了一圈,最后竟落到了我身上。他心中做了判定,口中却没说什么,只他乡遇故知般地朝我微一点头。
我凭栏站着,半边身子在斜风细雨里被润得湿透,浑身发僵,心头亦是湿冷一片。
这时我手腕被轻轻地一拉,广陵的声音秘密地传过来,他说:“碧落丸恢复神识,是从后往前回溯。这是涂泽在凡间的最后一世,他并不认得你。”
“陆允修,接着就是傅长亭,对么?”我说,“他很快就认得我了。”
然后他很快,就会变得像广陵,像句芒,不仅认得梁兰徴,还认得陆涿,认得出云,他会记起上溯万年的历史,知道天上地下所有前因后果……而我,我画地为牢,先是在那条小小的苦水河边徘徊,而后有人给我撕开一条叫“出云”的小口,但我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留在梁兰徴的身份里不想出去,广陵愿意纵容我继续做个胆小的水鬼,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那边沧澜见陆允修认错人,笑道:“陆小道友,本君数千年前亦在下界为人,如今勉强倒也算是个仙。方才你道多年寻访仙踪,不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