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嘟囔了一句“奇怪, 怎么这么冷?”, 他抬头注意到几步之遥的秦悦、关云横还有处于昏迷状态的双耳。
“修修修士?”结结巴巴喊出来, 他用翅膀拍拍脑袋, 疑惑地说道:“欸, 这是哪儿?什么鬼地方?”
秦悦问道:“那你原先在哪儿?”
“一个山清水秀的山窝,没什么人, 四季都很暖和。哪里像现在这里冻得人发木。”
感受到秦悦没有任何敌意,鸟妖很快淡定了。他先是嫌弃环视了一圈, 扑棱翅膀灵飞到秦悦肩头:“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
“你真奇怪。从来没听说过修士救我们妖的。”
“时代不同了, 何况你根本无心害人。”
“害人?”伯奇鸟一愣, 随即露出夸张的笑容。他用翅膀尖遮住喙, 挺胸抬头说道:“不是我夸口, 我们伯奇一族以人类的噩梦为食, 不知道解决了多少人的烦恼。当然啦——像我这样的美食家,现在更喜欢找些山货打个牙祭。”
“这么说你从妖市掳走孩子们的事,你没有任何印象?”
“幺柿?什么幺柿?掳走孩子?”伯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前仰后合:“怎么可能?!”
笑着笑着,他的神色突然转为凝重:“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偏头仔细回忆了一番。当发现记忆中确实存在大段空白片段。他神情逐渐凝重,开始自我怀疑:“我真的干了这样的混账事?”
他想了想,又说:“当时还是夏天。我料想那天的日头很毒,所以比平常时候更早出巢觅食,飞得也比往日远。我停在一处人类废弃的村落中央。祭坛周围的野生草果红缨缨的,看着相当美味。于是我站在枝头吃了两个……或者有三个。然后再醒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除此之外,那天你还吃过什么?”
“没有了。”
听上去罪魁祸首就是祭坛附近的草果,或许是什么邪术的残留物。这样的邪术显然能让宿主成为违背自己本性的傀儡。
奇伯鸟脸一垮,羞愧地将脑袋藏进羽毛里:“看样子真的是我。那些孩子们呢?有没有受伤?”
“还没找到他们的去向。你一般都会把猎物或者战利品放在哪儿?”
“一般我会放在……”
双耳一跃而起,尖叫道:“红色的丝!会动的红色的丝!你们看到没有?!真是太可怕了。”
众人侧目望过去,鹿妖的角还串着不少叶片。随着他剧烈摇摆,一部分纷纷如雨落下,另一部分依然半吊着,让他显得十分狼狈。
“……”
一阵沉寂过后,鹿妖眯眼望着地上的深坑,困惑地问:“那只伯奇鸟呢?”
鸟妖挥动翅膀,极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在这里。”
“嗯?耶?他他他怎么变得这么小了?”鹿妖指着他大声嚷嚷,却是向秦悦和关云横在提问。
鸟妖驳斥道:“我原本就这么小!都怪那该死的草果!”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那些罪魁祸首上面。虽然被迦叶剑斩断,但红丝的切口处开始缓慢愈合。
“这是些什么诡异的玩意儿?!”双耳啐了一口,蹲下身,伸出手指去戳。
“别动!”秦悦拦住他。
话音刚落,恢复得最快的断片已经重新长出菌类躯体。它竖直身体,舞动红丝,开始本能地寻找宿主。
双耳连退了两步,错愕道:“不是。这什么玩意儿!死了都能活过来?”
秦悦看了关云横一眼:“你现在想到的是不是跟我想到的一样?”
“猴爪。”
“是的。”这些鬼东西分裂生/殖跟之前他们遇到神秘人时非常相似。相似到不禁让他胆寒的地步。
双耳不解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无论如何,想找到那些孩子再说。”秦悦取出随身水杯,保存了一份,用禁制咒封好。翻手招来几团三昧真火,把剩余的东西烧成一堆焦炭。
等他做完一系列动作,双耳小心翼翼上前用脚尖用力一踢,黑炭挥洒成一地碳粉。他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新冒出来的汗水。
伯奇鸟挥动翅膀,飞在最前面:“你们跟我来。”
众人又穿了一段密林,来到一处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再往里走就能看到两人高的一堆落叶。
“应该就在这里面了。劳驾各位了。”伯奇鸟说道。
众人开始着手清理落叶堆,快见底的时候,他们发现里面有五个囊状物,由于包裹物是透明的,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形。这就是这两回妖市里丢失的孩子无疑。他们闭着眼睛,睫毛不断地颤抖,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沉睡。
“缠魂丝,我的天!赶紧把他们弄出来!”伯奇用力扇动翅膀,焦急的在半空中打旋。
众人把囊状物一个个拖出来,并排放置。
“现在怎么办?”
“我来。这可是个精细活儿,要是弄断了他们就永远不会醒了。”
伯奇鸟经过仔细观察,找到起点。他用嘴轻轻叼起那些“丝线”,缓缓将他们从受害者们的身上扯下。“丝线”在包裹过程分叉出多个更微小的末端,分别没入孩子的四肢,心口与眉心。
“造孽啊。”将最后一个分枝清理干净。鸟妖不由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继续清理下一个。
第一个获救的是个穿着青色唐装的男孩。十多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眨巴了两下,坐起身:“这是哪儿?你们是谁?先生和绿衣呢?”
“你是……燕燕?”
“对。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孔先生的朋友。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出门帮先生取书,然后……有一只很大很胖的鸟。”
伯奇鸟的后颈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停下动作认真说道:“某将缠魂丝用在这些幼童身上,惭愧。等这些孩子都醒了,一定随你们去负荆请罪。”
“这都是意外。”秦悦宽慰道。
他想了想又问:“这些缠魂丝……”
“会让被包裹者噩梦不止。是一位祖先用来对付仇家的,对伯奇一族也适用。”
“那醒来以后呢?”
“可能还会有一段时间的梦魇。”伯奇鸟愧疚道:“呆得越久,越是这样。可以适当给一些助眠的草药。”
“我明白了。我会散一些助眠的符咒给他们的父母家人。”
“真是抱歉。”伯奇鸟仍旧陷入自责中。
没过多久,孩子们都醒了,其中还有那只在妖市入口处嘲笑过秦悦的小鹦鹉。一见到他秦悦,他“哇的一声飞到他的头顶,咬着他的一撮头发哭道:“笨修士!可怕,太可怕了!大肥鸟,有大肥鸟。”
被扯得一块头皮生疼的秦悦:“……”你喊谁是笨修士啊?!
*** *** ***
转头回到妖市,将孩子们送回给父母亲人,挥别了双耳,秦悦带着燕燕和伯奇鸟来到孔蠹居住的宅院。
门是虚掩的,一进去绿衣就迎上前:“总算回来了……燕燕!”
他折身,提高音调喊道:“先生,先生,是燕燕回来了!”
两个孩子抱成一团,又哭又笑。孔蠹捏着山羊须,强作镇定地笑道:“快,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正是想请教先生。”秦悦拿出那只装有诡异东西的水杯,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伯奇鸟上前一步,躬身致歉:“实在是惭愧,整件事都是因为我贪嘴引起的。只要能够弥补我的过错,您请尽管吩咐。”
孔蠹点点头,回了一礼。本来就严肃的表情,在看到秦悦杯子里的东西时直接变成了严厉:“你是说此物是从伯奇肚子里出来的?”
“是。”
“怪哉!怪哉!此物名为朝染,我只在一本已经不存世的古书上读到过。如何得名未曾可知。但这东西是千年前的一位异士所造。自从那人去世后,就没人再见过。怎么又死灰复燃了?”
朝染。死灰复燃吗?
孔蠹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悦摇摇头,这个问题他在回来的路上也问过伯奇鸟。但鸟类的时间观念单薄,只分四季,认不得西元纪年,再加上吞食朝染后,身体一直没受他控制,所以很难说这事已经过去多久了。
因为担心这东西日后可能还有用,秦悦再度将其封存。
孩子走失的事情告一段落。孔蠹叹了口气:“小子,看来你最近身边的怪事有点多啊。”
“怎么说?”
“那本你带来的书,有点意思。明明只有百年历史,上面记载的东西起码也有七八百年了。虽然被撕得不成样子,但我可以告诉你上头的东西相当邪门,你切勿研习。”
秦悦默了默:“怎么个邪门法?”
“操纵邪灵之法。”
“邪灵?”
“没错。古今中外操纵邪灵的人哪怕一时能够成功,长久必然会被反噬。切记。”
“谢谢先生提醒。我就只是好奇罢了。”
拜别了孔蠹一行人,秦悦提着精怪们出于感激赠予的大包小包的东西用玉叶走出妖市。明明感觉已经过了一整夜,但现在其实还不到晚上九点。
刚坐到车上,通讯软件就弹出新信息。
他疲惫地压了两下鼻梁,随手点开——
梅梅梅:“杨雪漫死了![惊恐.GIF]”
才将放松的身体,陡然绷紧。男人捏捏他的脖子:“怎么了?”
“周梅说杨雪漫死了。”
刘蓝虽然死了,杨雪漫却是不该这么快的。秦悦不由回想起她意识深处供养着魂魄的那汪血池。虽然他想过动手清理,但毕竟没有真的下手。
关云横一边开车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周梅的信息又发过来了。
梅梅梅:“新闻还没正式播报。我也是经纪人说的。据说是跳河死的。虽然我们彼此看不顺眼,但没什么接触,但我这心里总觉得慎得慌。你说,这大冬天这么冷,她怎么会想到跳河的?”
秦悦回复道:“可能是一时想不开吧。”
梅梅梅:“想不开?我怎么觉得她不像想不开的人啊。她不是刚抱上金大腿,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啊。”
“谁知道呢?或许有什么不顺是我们不知道的吧。”
“也是。”
秦悦又跟周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正色道:“关云横,我有两件事情想要麻烦你。”
“你说。”
“第一,我想亲眼看看杨雪漫的尸体。第二,我希望你帮我盯一个人,地址回头我再发给你。”
“……”男人的表情透出古怪。
“是有难度?”
“没,就是一时感慨。”
“感慨什么?”
“别人家的宝贝要的是金山银山,我家的宝贝要的是尸体跟非法监视。你说是不是特别吗?”
“……专心开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订阅。
第152章 朝染(七)
关云横的办事效率很高, 隔天中午两人便开车来到郊外的一家殡仪馆。除了满足附近居民的需要,这里主要用来停放一些因为交通事故、自杀等原因丧生,却又无人认领的遗体。
由于正值午休, 殡仪馆里几乎没什么人。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 虽然还带了几分学生气,但看上去性格很沉稳,一点都没流露出对两人身份的好奇,不该问的一句都没多问。
秦悦和关云横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等进了太平间也没取下。
姑娘戴上手套,把杨雪漫的遗体从冷藏柜里拉出来,“据说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确定是自杀后, 警方就把遗体移交给了我们。本来安排今天火化的, 但馆里的焚化炉出了问题。你们看吧, 但不要随意乱碰这里面的东西。看完以后记得叫我。”她语速很快地交代完, 知情识趣地将两人单独留在屋里。
这家殡仪馆虽然建造年代很早, 但中途经历过几次翻新。临时停放遗体的太平间装有功率不小的排风扇, 所以气味并不难闻。但像秦悦这样的人呆在里面始终感觉有些不适。
他低下头, 看着一位满脸是血的男人抱着他的小腿放声大哭, 顿时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好了,别哭了。下辈子开车别喝酒了。”他抽了抽嘴角, 为他指明轮回门的方位。那个魂魄一离开,立刻又有新的魂魄凑上来。
忙活好一阵, 他才将注意力成功放到杨雪漫身上。遗体已经被解剖与清洗过, 她的脖子下方依稀还能看到缝合的痕迹。
年轻的女孩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的五官与四肢都有些轻微变形, 但作为一个跳河溺亡的人, 模样已经算好看的了。
就像周梅感慨的那样, 杨雪漫这样现实的拜金主义者会自/杀?实在难以想象。何况她才刚抱上了一条满意的金大腿, 还等着一飞冲天呢。无论谁看过她的身平,都不相信她是会自我了断的人。难怪警方再三查验过她的死因,期望能找到可疑的蛛丝马迹。
遗憾的是,他们什么都没找到。虽然让警察们难以置信,但从解剖学的角度而言,的确不存在任何可追溯的凶手。
秦悦查验了杨雪漫的遗体,与前不久去世的刘蓝一样,她的躯壳里没有留下魂魄存在过的痕迹。被摧毁、吸收、吞噬,消亡。连一点碎片都没有剩下。他又想从她身上找出是否有咒术存在,但并没有明显的痕迹。
除了能够确定是非自然死亡,什么都没有。他遗憾地想。
突然,杨雪漫的耳朵里飘出几根细细的红线。一个与从伯奇鸟身体里钻出来的,极其相似的东西,自她的耳朵里爬出来。只是这一只的体型更瘦小,纤细的身体显得仿佛营养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