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聪目明的道一显然听见了,虽面上仍维持着一贯的冷漠,但方轻鸿知道,他在权衡。
容少微继道:“元弘长老和我,及在场诸位j.īng_通阵法的道友合力布下锁灵、通灵二阵,以生灵血j.īng_哺育此方天地,和此地建立联结,方能得一线机会。”
容天师的说法,是利用了自然孕育万物的规则。
天道之下,万灵生老病死,他们的诞生靠灵气的哺育,死去后r_ou_驱分解,又重返天地哺育灵气,从而形成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循环,此乃有情之孕。
而现下他们所行之事,便叫无情之孕,是一种强买强卖的行径。客体强迫主体接受,又利用天道运行的平等x_ing兑换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行,不能让师尊和师兄弟们为他违背原则,更不能教浣花剑宗沦为他人口中出尔反尔的笑柄!
方轻鸿身随念动,忽然去势一阻,回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扶摇握着,两人一直没松开过。他尴尬地抽回手,原本雄赳赳的气势都回落不少:“抱歉。”
对方眼疾手快,反拉住他又握了握,“不必担心。”说完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偏过脸装高深莫测。
方轻鸿一怔,渐渐明白了扶摇话里的意思。他是想说无论如何,他都会庇佑自己。
这人一到说正事,或者不好意思了,就爱装深沉。明明不支持他过早显露锋芒的,明明没必要淌这次浑水。
方轻鸿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眉眼生动,灿若骄yá-ng:“等着吧,我不会输的。”
而后,他挺胸抬头,朝昆仑宫、太微垣所在的方位高声道:“不必血祭,我有办法!”
一时间,方轻鸿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早在他动作前,扶摇便以大能手段隔绝了他的气机,因而在外人眼中,这名从人群中飞出的白衣人,只有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一般情况下,修士无论外貌身形如何变化,其本质都不会有任何改变,高境界修者很容易就能勘破他的幻术。唯独筑基后的这次蜕变不同,作为修士“新生”的馈赠,它是唯一一次由内而外,每块骨骼都做出改变的机会。
体内血管经脉、每扇门户,都会变成完全适宜于吸取灵气的模样,这也是方轻鸿把机会留到现在的原因——没人能单单从外在,将他和三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剑宗弟子联系在一起。
就连元弘这样的化虚大能,神识都被阻挡在外,所有人都把他当做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高手。
毕竟道域五境浩渺无边,什么深山老林犄角旮旯藏着位盖世强者,也不是多离谱的事。
元弘客客气气朝他拱手,问:“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有何妙计?”
方轻鸿脸不红心不跳,占了长自己足足有几千岁的前辈便宜,背负双手故作深沉:“无名。”
他前世还真做过万众敬仰的高人,遥想当初,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连盘踞大乘多年的老祖都不是他对手,说一句大乘境第一都不为过。
现在有扶摇的气机加持,更将绝代高人的架子端了个十成十,唬得一群人对他肃然起敬,暗道:能叫这名字,定是独一份的洒脱人物。
哪能料到是方轻鸿临时想不出名,在那偷懒。
目光触及容少微,方轻鸿心中咯噔一声响。此人明明生就副极如沐ch.un风的面貌,却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被蛇类盯上的错觉。
方轻鸿忍不住又多盯着容少微的眼睛看了阵,发现那不是他的错觉,对方虽然总眼弯弯的,用笑意掩盖细长的蛇目,但瞳孔无机质的漠然,仍给人一股难以言说的y-in冷。
就好像蛰伏在C_ào丛里的毒蛇,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咬j.īng_神松懈的猎物一口。
思及此,方轻鸿起了层j-i皮疙瘩,神魂疯狂示警。
容少微似乎察觉到他在看自己,露出浅浅的笑容来,目光意味深长。
方轻鸿脑内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个问题。天师一脉向来谋定而后动,这容少微定然事先占卜出了点东西……
中计了?
方轻鸿心念电转,他虽然不清楚星盘给容天师的信息是什么,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很可能是个局,元弘都未必知道。
而那位已经让他心生忌惮的中年修士仍游刃有余的,摇着羽扇慢悠悠道:“还请无名道友,为我等明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退,戏注定要唱到底。方轻鸿故作高深:“只我一人,尚不足以成事,还需在场诸人——”
临末直直看向容少微、元弘,加重语气:“特别是二位的配合。”
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43章 小施惩戒 他眼底有未褪去的温柔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 方轻鸿竟然装模作样地占起了卦。人人都以为他在算瀛洲岛的门径,但实际上他要知道的,是未来的变数。这变数里就包括容少微。
但结果出来时, 他愣住了。打从他修习玄术起,就从未占到过这一卦。六十四卦第二卦——坤。
此卦上坤下坤,六爻内无yá-ng数,为y-in爻。如果说乾卦为天,为君, 为夫,那坤卦就是地、是臣、是妻,总的来讲是个好卦象, 说明瀛洲岛上必有收获,但问题也出在卦象上。
偏偏给出的信息是六爻: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是坤卦发展到极致时,由盛转衰的意象。龙指的是乾, 本该y-inyá-ng调和的局势,因为y-in的r.ì胜而不得不衍变为两者对抗的局面,所以这里的乾代指谁?坤又代指谁?
方轻鸿总觉得此卦不简单, 因为就在卦象初成时, 有惊雷在他耳畔炸响, 旁的人却无动于衷,毫不知情。
所以他知道, 此局必影响深远,甚至y-inyá-ng相抗的局面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持续下去。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容少微代表哪一方,自己必然站在他的对立面。
方轻鸿没有过度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 内心有了计较后,他立即将戏演了下去。其他人不明缘故,都睁着大眼等高人做法,结果他占完卦,就指出了一个方向。
他是根据前世的经验,可大家不知道啊,都呆呆地立在原地怀疑人生。定位仙岛是这么容易的事吗?那他们先前的焦头烂额算什么?
转念又想,如此傲视群lun的人物,若能邀请他来自己的阵营,岂不如虎添翼?因而年长一辈,都快修炼成j.īng_的老狐狸们个个目露j.īng_光,对方轻鸿的态度也愈发客气。
年轻人想法则单纯的多,起先是高山仰止,等发现自家师尊师伯老祖这些平素稳如泰山、高高在上的人,现在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去主动找人攀谈,心底更是一腔热血涌动,发起了“我以后定要做这般人物”的宏愿。
送上门的苦力不用白不用,方轻鸿毫不客气,支使他们掏灵石掏法宝。定位到路线是一回事,怎么过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上辈子他光到瀛洲岛外围,就很是耗费了一翻功夫,现在有这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更何况他要真亲自动手,实力容易露馅不说,怎么解释自己的布阵手法,有昆仑宫与太微垣的影子?
于是在一方愿打一方愿挨的情况下,他们很快就构建出了一条空间通道。元弘、容少微不愧为一代宗师级人物,又背靠宗门财大气粗,繁复的大阵到他们手里,部署就变成了一种驾轻就熟的写意。
再加上有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神秘高人坐镇,各家都想拉拢,连带着少了许多花花肠子,而没把时间浪费在互相扯皮上,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唯独人堆里的李昭目瞪口呆。
他刚刚不慎看到了方轻鸿跟扶摇的拉拉扯扯,又不慎看到方轻鸿排众而出,动用“大神通”隐匿自己的全过程。作为此间唯一知道人跟脚的,李昭下意识掐了把自己的脸……嘶好痛!
这居然是真的?!
随意招揽的散修,竟然是深藏不露的大能?!
这是什么惊天馅饼,被砸到晕乎乎,又想去找师尊邀功的李昭,被扶摇扫过来的目光吓得后颈一凉,忙托住自己的下巴往上一抬,合住嘴识趣地移开视线。
再好的奖赏,也要有命享不是。
人群中央,方轻鸿专门重点“关照”了凌霄派等方才口无遮拦的东域宗门。
他先是有意消耗三家的家底和j.īng_力——构建通道不是笔小数目,放眼五域,除开有数的大宗门,还有哪家能在宗门驻地里,配置传送阵法。而且他们这次构筑的通道,不是普通的定点传输,而是动态的追踪,中间要不断地进行定位跳跃,难度直线上升。
这就意味着他们当中,注定有批人要留下,而且还必须具备长老级的实力,来输送灵力维持通道的稳固。
东域诸派占地利之便,能来的人最多,是以方轻鸿借这个由头,留了三派不少人下来。五域j.īng_锐齐出的关口,谅他们也不敢在这事上动歪脑筋,届时,可不就只是触霉头那么简单了。
凌霄派、泰和殿、天地门下,连同长老在内的门人,个个龇牙咧嘴,暗自心痛,又碍于太微垣容天师未置一词,不敢将抗拒表现得太明显。浣花剑宗一干师兄弟可就自在多了,瞧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孔,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三派门人气得脸色铁青,先前开口的凌霄派长老忍不住道:“前辈既考虑到东域的地利之便,却为何不留浣花剑宗一人下来……”
“剑修之利,不在阵术,我自另有安排。”方轻鸿煞有介事地反问:“还是你认为,你兵器之利,胜过剑修?”语毕冷冷地哼了声,故作不悦。
生怕高人被质疑了安排,半路撂挑子不干的其他门派纷纷瞧过来,给那多此一举的长老上眼药。
后者有气没处撒,只能在心底腹诽:感情不是你们被削了实力,凭白少个竞争者,我们还不得不在后头卖力,你们当然高兴!
通道开启后,在场诸人摩拳擦掌,准备横渡,方轻鸿又顶着道一真君探究的视线,拦下了凌霄派的轻云舟:“白泽为上古瑞兽,正所谓同x_ing相吸,为厚德载物之君子,方能入其法眼。东海妖族承洪荒血脉,而天下妖族同气连枝,与白泽很有些渊源,汝等杀其同族,必为其所不喜。如今白泽入主瀛洲岛,若要此行顺利,就将它们放归大海,否则,孽缘难解。”
此言一出,俨然成为全场焦点的凌霄派再次感到了进退维谷。那些都是他们路上辛辛苦苦捕来的猎物,叫人把到嘴的肥r_ou_吐出去,谁会甘心啊?
奈何形势比人强,三派弟子只得忍气吞声,分别将目光投向自家的领队长老。即便理智告诉他们要向现实低头,可心里到底还抱着那么丝微末的幻想。
凌霄派长老艰涩地动了下嘴唇,容少微便已轻描淡写地,替他们做了主:“既如此,就都放了罢。”
这节骨眼,他们要再发表点相左的意见,就是公开落太微垣的脸。他一张老脸红了青、青了紫、紫了黑,最终咬咬牙一挥手,“放!”
“好!”云真子抚掌而笑,大声叫道。
但很快,剑宗的人就笑不出来了,望向如丧考妣的东域三派弟子的目光,都充满了怒火。连其他看热闹的宗门,在见到接下来的一幕后,都忍不住心头一跳。
只因被俘虏的妖族下场,实在太惨了。
还活着的十不存一,基本都面貌姣好,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些是被下令活捉,要当做炉鼎孝敬给长老宗主的。
这些妖族想必在反抗的过程中,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尽数奄奄一息地躺着。白皙娇嫩的肌肤血迹斑斑,身上皮开r_ou_绽,也不知施了什么法,伤口就是无法愈合。
本该花容月貌的一张脸,此刻却透着无尽的死气,眼睛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空洞。即便被丢出船舱,仍如尸体般一动不动。
而已经没了气息的,更是死相凄惨,不忍目睹。有些浑身是宝的妖族,更是连块好r_ou_都没了,被剥皮拆骨,不见原貌。
妖族的晋阶和人不同,除开鳞片、爪牙,犄角和眼珠等可炼制法器的原材料,一身修为都蕴含在每寸血r_ou_里。若能佐以灵C_ào灵花熬炼,使血r_ou_里丰沛的灵力得以激发,对食用者的修行有大助益。
方轻鸿轻声叹息,抬手一挥,浅金色的甘霖从天而降,滴滴流光溢彩,如绵绵细雨,温柔的抚慰过那些残躯。
它们落下的瞬间,便浸入肌肤,触目惊心的伤口以r_ou_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成往昔光滑洁净的模样。仅存一息的蛟族眼前那层灰蒙蒙的雾终于散开了,像大梦初醒般东张西望,伸手紧紧抱住同伴的尸体,共同下坠。
他的同伴腹部破了个大口,显然是被人活生生掏去了内丹,经过甘霖的滋养,血r_ou_模糊的腹部生出新r_ou_,合上了。
恬静的容颜看上去,不像死了,更像陷入一场短暂的沉睡。
蛟族有个传说,当它们寿终正寝,以完整之躯接受大祭司的祝福,便能魂归祖地。在母神的庇佑下,来年他r.ì,获得新生。
鲛人青年回头,深深地看了方轻鸿一眼,而后怀抱着同伴冷却的身躯,扭头扎入水中。
此时若有人能窥破扶摇设下的屏障,就能发现白衣青年眼底流动的慈悲。他垂落眼帘,盯着自己的手瞧。
刚刚这场妙手回ch.un的施法,并非出自他,而来自扶摇的神通。对方果然一只脚踏进了仙的领域,掌握着生的奥义,可以在抬手间,赋予万物生机。
要尽快变得更强。
而且……
他竟又一次配合了自己一时兴起的任x_ing。
方轻鸿回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扶摇的身上。后者始料未及,眼底尚存着来不及收回的温柔。
第44章 诛仙剑阵 好事多磨
传送通道最后一扇门, 开在了瀛洲岛外围。
方轻鸿等人刚探出头,就被足以撕裂人的罡风吹得晕头转向,缩了回去。等所有人按照门派阵营开罩的开罩, 用异宝的用异宝,做好万全准备,才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出。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座蔚为壮观的浮空岛屿。它的周围,不规则地分布着岛礁一样倒棱锥型的巨岩, 方轻鸿数了数,约有十八座。犹如拱珠般,将瀛洲岛护佑在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