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犀看他一会儿,摆摆手让阿九出去守着,百米内不得近人。
“请讲。”
就在这时,俞子陌突然双膝跪地,伏在地上,“老奴有罪。”
凌犀大惊,忙翻身下榻,来到他跟前,想将人扶起,“俞叔,您这是做什么?”
“公子不必扶,就让老奴跪着说完。”
见俞子陌始终不肯起,凌犀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此行俞叔恐怕是瞒着云翼来的。
俞子陌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当年,宁尚书喊冤受屈,宁家满门被折,贤妃娘娘和刚出生不久的三皇子被困冷宫,生死难料。我等作为宁家的家卫,尚书大人怕我们受连累,便提前一步将我们遣散。可我等始终放不下,于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那就是混入皇宫救走了贤妃娘娘和三皇子。”
凌犀静静听着,俞子陌说的这些他明里暗里已经大致了解到了,但他觉得俞子陌要讲的不仅如此。
“一路上我们被追兵追的无处可逃,娘娘身子骨弱,三皇子又尚在襁褓。宁家蒙难,无人敢惹祸上身,出手救助。贤妃娘娘久居深宫,从未露过面,也不曾结交何方势力。我们几个就护着她们一路往南,直到逃进了一座小镇,叫千菱镇。”
凌犀心思一动,这与他推测相符,俞叔果然就是在这个时候见过娘亲。
“大人们可风餐露宿,可孩子不能。三皇子高烧不退,我们又不敢去医馆暴露行踪。恰好这时,有位好心的夫人收留了我们,给三皇子殿下请了郎中,让我们在其家中小住了些日子。这位夫人说她姓施,家中有一位小公子,还有一位奶娘嬷嬷。”
说到这,俞子陌抬起头来,脸上竟已经是老泪纵横,“后来,追兵追到了千菱镇,我们知道这里已经不能多待了,于是便早早寻了个由头,说是赶着回乡探亲,和施夫人辞了行。临走前,我考虑到前方旅途艰险,贤妃娘娘又日见寡欢,她时常哭着跟我们说无论如何要保下小皇子。于是……在临行前,我潜到了小公子房中,迷晕了奶娘嬷嬷。”
74.第七十四章
从俞子陌进房下跪开始, 凌犀便知道他要禀明之事足以令人震撼,可未曾想到真相会是这般。
他想从俞子陌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表演痕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也有设想过俞子陌可能是被轩王买通了, 可只要仔细想, 这种可能性就会化为乌有。若翼王上位, 俞子陌便是功臣,他怎么会舍近求远。按照云翼所言, 俞叔家中再无其他牵挂之人,并不会被威胁,如此推算只有一个结论,他所言非虚。
凌犀阖上眸子, 沉了沉,“如所说,早就认出了我, 为何先前不说?”
“木已成舟,老奴原想将错就错。老奴跟了殿下多年, 若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凌犀再睁眼时,眸中只见清冷, “为何现在要说?”
“老奴……”俞子陌犹豫不决,逐渐不再敢直视凌犀的眼睛,“老奴是因为……”
“我来替讲。”凌犀淡淡道, “轩王得到了风声,以此做文章,见纸包不住火, 逐渐起了心思,想要把翼王这颗棋丢掉。”
“不是这样的!”俞子陌急切道,“老奴绝对不想殿下死, 老奴只是想让每个人回归原位,即便老奴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不想这样?”凌犀转过身,“冒充皇子乃是欺君,欺君之罪如何不会不知道,即便他不知内情,也难辞其咎。一旦身份曝光,谁也保不了他。很可能将军府也会因此蒙难,这些都想过没有?”
“老奴……”俞子陌张了张嘴,辩解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凌犀坐回床榻上,若说方才是震惊,现下已然冷静了不少。他强忍着心口的钝痛侧过身子,靠在床头,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玉璜。
他道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怪不得云翼手臂上烫伤的疤痕和他的胎记在同样的位置,原来都是人为的。
俞子陌是个忠仆,只不过他衷心的是宁家,是宁大人和贤妃。为了这份衷心,他使得别人骨肉分离。为了替主家复仇,他找回云翼充当报仇的发码,把这份仇恨强加在其身上。
“今日来,必然是知道轩王得到了有力的证据。才会生出这个念头,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不得有所隐瞒。”
俞子陌俯下身,重重叩首,“当年护送贤妃和小皇子的家卫因为被追杀,只余下老奴一个。但几日前老奴得到消息,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人正是向轩王告密之人。他透过书信传递消息,如今应该快要抵达京城了。”
“翼王可有察觉到此事?”
俞子陌规规矩矩伏在地上,不得令不起身,“不曾,此事老奴只对您一人讲了。”
凌犀捂住心口,闷咳几声,“他不知道,便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找寻陷害宁家的真凶是云翼的夙愿,这些年不管处境如何,这是他一直以来坚持下去的信念。如果这一切本不该他承受,多年的坚持岂不是变成了一场笑话。
俞子陌豁然抬头,“您?可要是……”
凌犀转头看他一眼,“如果寻不到我,原本不就是打算扶他上位的?何故现在担心皇室血统?”
等不到俞子陌的回应,凌犀又道,“我本就无心朝政,做个侍郎已经很头疼了。他更加适合那个位置,我相信他会是个好皇帝。”
俞子陌静默半晌才道,“老奴明白了,这便派人拦截认证,定然会说服他改口供。”
凌犀弯了弯唇,“如果他不改呢?”
“那依着公子……”
“只有死人才会守口如瓶。”凌犀轻声道,“截杀证人,替换成的人去见轩王。”
俞子陌一愣,继而下拜,“老奴遵命!”
“俞叔,我相信会把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就像将此事隐藏了二十年之久一样。这件事往后天知地知,知我知。”凌犀不再看他,无声的挥了下手。
俞子陌既忠于宁家,便会忠于他,只要他在,俞子陌便不会再生其他事端。
耳闻房门轻轻开合,凌犀不再压着,蜷缩起身体,咳嗽不止。
一会儿功夫,阿九端着煎好的药进了房门,刚进屋隐隐听见咳嗽声,吓得他放下药碗跑去床前,眼见着凌犀蜷在床上,额角全是汗,脸色很不好看。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阿九慌张不已,想替他顺气又不敢下手,“奴才去找李太医!”
“不必。”凌犀撑着身体坐起来,“不用去找,我没事。”
“您这样怎么叫没事啊。”阿九急出哭腔,恨不得现在就把翼王请过来,只有翼王在,他家公子才会乖乖看病。
情急之下,阿九灵机一动,翼王不在,大公子和福姥在啊。他刚要溜出去,又被凌犀及时叫住。
“谁都不准找,把药端过来。”
阿九苦着脸,老老实实端着药碗,眼看凌犀服药后慢慢恢复了些,才稍微松口气。
“阿九,扶我去看姥姥。”
“啊?”阿九一时反应不及,等凌犀又唤了一遍才赶忙上前。方才自家公子不让找人来,现在又要去找福姥,他真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凌犀在阿九的搀扶下来到福姥的住处,一进屋正好赶上福姥再喝茶。
丫鬟瞧见他,喜笑颜开,忙俯身行礼,“见过公子,福姥刚刚还说要去看您。”
凌犀走到福姥跟前坐下,“姥姥近来身体可好?”
“好,一切都好。”福姥看见凌犀,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倒是公子,可得好好修养才是。”
凌犀点点头,“我会的,这不,今日觉得大好了,就过来看看您。”
“等明个,我给小姐上柱香,让她保佑公子早日康复。”
“姥姥。”凌犀捧住老人家的手,“娘亲临终前还和您说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福姥拍拍他的手背,“倒是还有一句。小姐说如果小公子问起来便告诉您。不管发生何事,永远都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凌犀垂下眸子,她们一直都知道。
想来也知,亲手照料的孩子,怎么会察觉不到被人调了包。
“怎么了公子?”福姥抬手摸上他的头,“公子要记得,无论何时,也永远都是老身的小公子。”
凌犀闻言,弯唇道,“犀儿知道。”
阿九在旁看着不敢多言,纵有诸多不解,但只要是他家公子下的决定他都会遵从。就比如公子明明身体不适,却说今日身子大好。再比如见过那个姓俞的男人后,不仅变得反常,还嘱咐他不得提起那人来过将军府的事。
日子照常过去,他家公子的身体还算平稳,渐渐的阿九也就把这些疑惑给忘了。可他无意间听闻的消息又让他再度吓个半死。
“公子,公子,不好了。”
凌犀放下茶杯,抬眼道,“何事?”
阿九原本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可这件事非同小可,重者是要祸及性命,他不能不说。
“奴才听闻,轩王禀明圣上,说翼王非圣上血脉,说当年的小皇子早就死了。现在的翼王殿下上加冒的,还找了证人来,现在正在朝堂对峙了。”
凌犀听后,轻应一声,重新端起茶杯,“知道了。”
阿九茫然的眨巴着眼睛,“公,公子,您不担心翼王殿下吗?”
“无需担忧。”凌犀冲他笑笑,“殿下必然会安然无恙。”
阿九被自家公子的笑颜迷了眼,跟着呆呆点头。说来也是,这等谣言圣上一定会识破的,翼王殿下当然不会出事,还是他家公子有智慧。
与此同时,金华殿上,重朝臣谁都不敢抬头窥探,只余下轩王在圣驾前侃侃而谈,将种种疑点和证词列举。
“儿臣确保消息属实,父皇如果不信,可以传证人,也就是当年宁家的家卫赵七上殿问话。”
皇帝脸色不善,看一眼轩王,又看向云翼,见其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抬抬手示意总管去传人。
“宣,前尚书家卫赵七觐见!”
只见一位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走入殿中,左脸上有道狭长的疤痕,看上去十分可怖。
“草民赵七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沉声道,“来者可是宁家家卫?”
赵七低下头,“正是。”
这时候,轩王更跨一步,拱手道,“当初暗中交换小皇子的事,包括在婴儿手臂上落下疤痕造假的事,赵七都知晓。还请父皇明断。”
“二皇兄何必着急。”一旁沉默许久的翼王终于开了口,“本王也想听听,这名所谓的家卫到底能说出什么。”
根俞叔所言,当初的家卫只剩下俞叔一个,那么此人就是轩王找人假冒的。只要证明此人身份有假,其言论也就不攻自破了。他已经命俞叔着手,在此期间他只需来拖时间即可。
轩王冷冷的瞧他一眼,“赵七,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不必害怕,当今皇上在此,自会主持公道。”
赵七接收到轩王的眼色,点点头,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启禀皇上,草民有罪!”
75.第七十五章
赵七弯下腰, 当即就叩了个响头,“可草民不敢妄言。”
“尽管说。”皇帝的脸色已经黑的彻底,环顾朝堂之上,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 朕都确保你无罪。”
轩王在旁边紧敲边鼓, “无需害怕,有父皇给你做主, 你尽管照实说来。”说着,有意无意的睨一眼云翼。
金华殿上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仿佛只要他开口,朝堂上的局势就会彻底明朗。
赵七直起腰板, 似乎是鼓足了全部勇气,“启禀皇上,当今翼王殿下确是贤妃之子无疑, 根本没有交换婴儿一说。”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傻了眼, 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就连云翼听后都只剩下疑惑, 轩王费劲千辛万苦搞出来如此大的动静,怎么找来的证人临时改口供?莫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轩王头一次在圣驾前如此失态的大吼大叫,“你和本王可不是这么讲的。”
然而这时, 皇帝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朕在问他,你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