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都围过来七手八脚地试图帮忙,几人忙乱成一团,还是被那条机灵的鱼扭着身子跑掉了,跑掉之前,还卷走了她们仅剩的鱼饵——曲红昭从点心盒子里随手拿的一小块栗子糯米糕。
淑妃这才知道她们的鱼饵如此不靠谱,气道:“怪不得你什么都钓不到,你到底会不会钓鱼?”
曲红昭理直气壮:“刚刚那条鱼还不是咬了我的饵?子非鱼,安知它就偏偏不喜欢栗子糯米糕?”
“……我就不该试着和你讲道理,”淑妃冷笑,“那你再拿一块试试,今日若再有鱼上钩,我跟你姓。”
“曲幼蘅?还挺好听的,”曲红昭遗憾道,“可惜没有栗子糯米糕了,刚刚全都被我吃光了。”
“饭桶!”
“跟我习武吧。”曲红昭突然建议。
“什么?”淑妃不明白她的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这里。
“你若会武,我就能毫无负疚感地与你动手了。”
“你个混账!”淑妃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我骂你两句,你就想对我动手?”
“不敢不敢,”曲红昭叹了口气,“不过我的提议是认真的,我们大家在这里歇息一会儿,过了午时最热的时辰,就去园子里习武,你也一起啊。”
说是习武,其实大家还停留在扎马步阶段。曲红昭主要是让大家训练体力,其中穿插着教给她们几招简单的制敌招数,好歹能用来防防身。
“习武?”淑妃摇摇头,“要是被姑母知道了,怕是有不少话要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微微瞥向后方不远处,似乎是想确认一下那边的人能否听到这里的动静。那是她身边的宫女所站立的位置,曲红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告诉太后娘娘,我们是在练五禽戏。”
“……”
“顺便可以问问她老人家要不要一起,”曲红昭似乎话中有话,“适量活动使人身心舒畅。”
身心舒畅之人就不会给旁人下毒吗?淑妃摇摇头:“姑母当然不会来,但我会转告的。”
曲红昭目送她离开,待那身曳地的累珠金彩绣绫裙消失在视线中,她也站起身,对姑娘们拍了拍手:“好了,休息时间结束。”
众女训练有素,闻言便起身收拾东西,连瓜子壳都没落下。
美人们袅袅婷婷地走在花园曲径上,曲红昭扛着鱼竿跟在最后,构成了一副略显诙谐的美丽画面。
———
傍晚,景仪宫。
“娘娘,娘娘!”孙修仪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听说后宫要进新人了!”
“什么新人?”曲红昭对此持怀疑态度,毕竟眼前这家伙把姜翊卫认成新晋宫妃的事,才刚刚过去没几日。
“这回应该是真的,”赵婉仪落后一步,踏入大殿,“听说一共有两位呢。”
“娘娘。”紧接着进门的是沈良媛,她神色淡淡,先对曲红昭行了一礼,完全没有其他两人面上的急切之色。
“连你也被她们拉过来了?”曲红昭心下好笑。
沈良媛亦有些忍俊不禁:“修仪妹妹怕娘娘不信她的话,而且传闻中的两位女子嫔妾曾耳闻过,她们便拉我过来,与娘娘分说一二。”
“难道竟是真的?”曲红昭微讶,“但你们急着与我分说些什么?”
“当然是分析一下新妹妹好不好相处啊,”孙修仪道,“若是不好相处,就该提早做防备。”
曲红昭笑着摇摇头:“有什么可防备的?我进宫前,难道你们也思索着如何防备我了吗?”
“……”从孙修仪的表情来看,曲红昭似乎是歪打正着猜中了真相。
大殿里弥漫着一阵沉默。
赵婉仪讪笑两声:“娘娘,那时候我们又不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嘛。”
“我们现在,也不知那两位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啊。”
孙修仪跺脚:“娘娘,要未雨绸缪,若新人得了宠幸,那分薄的可是你的宠爱。”
“我不介意。”
“娘娘!”孙修仪的神情让曲红昭觉得略有些熟悉,仔细一回忆,这不就是李嬷嬷那副经典的恨铁不成钢表情吗?
曲红昭下意识回头去寻找李嬷嬷,果然后者也正一脸复杂地盯着孙修仪,眼神里很是闪着些感同身受的光芒。
“……”曲红昭让李嬷嬷带着宫女们暂且退下,才看向眼前三位女子,“好吧,有什么需要分析的?”
赵婉仪看向沈良媛:“沈姐姐,你来讲?”
“好,”沈良媛点点头,“传闻中要进宫的,共有两位姑娘家,都是出身于书香之家。第一位,是一个姓颜的姑娘,她的身世略有些复杂。”
两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她,显然越是复杂,两人听故事的兴致就越浓厚。
沈良媛娓娓道来:“颜姑娘的身世,和淑妃娘娘略有些相似却又全然不同,她险些就做了先大皇子的皇子正妃。”
“颜如归,原来是她……”曲红昭叹了一句。
孙修仪二人也怔了怔,显然对于颜家,她们多多少少也有些印象,只是这位颜姑娘太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两人一时没有和名字对上号罢了。
当初的颜家和敬国公府尹家比起来也不差什么,这位颜如归颜姑娘,当年那也是贵女中的贵女,书香世家培养出的知书达礼、才貌双全的闺秀。
后来大皇子求娶颜家嫡长女,两人确是门当户对,德妃就在先皇面前提了一句。
先皇当时应下了,却迟迟没有下旨赐婚。
德妃疑心是皇后从中作梗,两人又斗了一场。
后来才知道,迟迟不肯赐婚是先皇心下有些考量。
颜家和尹家,当时都是大楚的最顶尖的世家势力,把颜家姑娘赐给长子,尹家姑娘赐给次子,这是生怕他们斗不起来吗?
如果某一日,先皇突发奇想要坐山观虎斗,闲看两个儿子斗法,倒是可以这样试上一试。
这是大皇子最终选择谋逆的契机之一。
当然,他的动机并不是什么为了娶得佳人入怀,他是在先皇的迟疑中,察觉到父皇似乎更偏向于二弟。
后来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孙修仪等人的面上已经露出了一丝恻隐。
颜家确实是这件事中最无辜的,在大皇子伏诛后,颜家的爵位、官位,都被一贬到底。
名下的房子、田地、商铺,全都被查抄,奴仆均被变卖。几年前,京里还在传,说看到了她们全家人如今挤在一个小院子里,连一个仆婢都没有,曾经的一品诰命夫人,要自己亲手刷夜壶。
这还是查明了颜家并未襄助大皇子谋逆的结果,有时候,上位者的怒火,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一室静默,赵婉仪先打破了沉默:“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是一个姓江的姑娘,”沈良媛道,“她的身世倒没什么复杂的,但说起她的父母,想必你们都听说过痴心不渝状元郎的故事。”
“是她?!”孙修仪抢着道,“这个我知道!”
沈良媛笑着看她:“那你来讲。”
“好,”孙修仪兴冲冲地开始讲述自己所知,“江姑娘的父亲,是二十多年前的才子江牧,他中了状元后,不知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她,他偏偏选中了一位其貌不扬、家世平平的小姐,据说当时很多人都说他傻,但没想到啊,二十多年来,状元郎与夫人恩恩爱爱,琴瑟和鸣,不纳妾,不纳通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不知羡煞了多少姑娘家。”
沈良媛颔首:“我所听闻亦是如此,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孙修仪捧着脸:“真羡慕江家小姐,有这么好的父亲,也羡慕她的母亲,遇到这么好的夫君。”
赵婉仪也叹道:“我也听说过,江大人和夫人成亲几年后一直无子,他却仍然坚持不肯纳妾。成亲五年后才有了长女江姑娘,这世上居然还有这般重情的男子,若有机会,我真想亲眼见见他。”
“我见过江牧。”曲红昭突然道。
“哦?”孙修仪忙问,“听闻江大人年过不惑,却仍然风度翩翩、儒雅温润、相貌不凡,是真的吗?”
“长相的确不错,但我不太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
“大概是直觉?”曲红昭也说不清,“不过我喜不喜欢也没什么关系,他对家人好就够了。”
“那娘娘您见过江姑娘吗?”
“没有,江姑娘和其母,似乎都很少出来走动。”
“是了,我也听说过,”赵婉仪道,“都说江夫人连出门和其他夫人拉拉关系都不愿意,江大人一片深情,却没能给自己娶到一位贤内助。”
“是吗?”曲红昭微微蹙眉。
孙修仪点点头,似乎仍然沉浸在这个痴心不渝的故事里。
过了几日,有消息传来,颜氏如归和江氏许约两位姑娘将要进宫做女官。
是女官,不是后妃,所有人都看向谣言的最初传播者——孙修仪。
后者颇心虚地低了头,小声为自己辩解道:“可是这个谣言,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它又不是我原创的。”
44. 第 44 章 女官入宫
孙修仪辩解了这一句后, 似乎有了些底气:“我说的也未必有错啊,本朝又不是没有过女官变成宫妃的例子,我只是提前透过表象看到了结果。”
她此言倒是不假, 大楚朝历来的宫廷女官, 大多也都是选秀选进来的, 一般默认为是皇帝的后宫备选。一朝得了宠幸, 便能飞上枝头,成为陛下的后宫一员。
所以官宦人家里, 也常有送家中女儿入宫做女官的。
若能成为皇帝身边御侍或御前尚义, 多了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那得到宠幸的几率简直大大增加。
她们因着在陛下面前伺候久了, 有些简直比普通的嫔妃还有面子。
单单本朝, 从御前尚义做到后妃的女子, 孙修仪扳着手指就能数出来五位。
“所以, 就算是女官,咱们也不得不防。”孙修仪总结道。
曲红昭笑着应承:“好。”
其他人看这模样,就知道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若是淑妃在,定然要吐槽一句:“若她会防备, 怕是连猪都会上树了。”
但淑妃不在, 众人也只能将这话在心里想想。
倒是曲红昭看了孙修仪一眼:“想不到你中气还挺足的,一边扎着马步, 一边还能说这么多话。”
孙修仪已经累得额头见汗、双腿发颤了, 但还是艰难地发出声音:“嫔妾是怕娘娘您吃亏。”
一旁赵婉仪忍不住插话道:“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娘娘还记不记得, 本朝肃宗时,那位有名的魏氏女官最得帝王宠幸,连当时身为四妃之一的良妃都被她斗倒了。魏家全家人都跟着她鸡犬升天。”
“谢谢你们担心我,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曲红昭望了望天色,“不过你们就有事了,看你们这般中气十足,今天就再加半个时辰的训练吧。”
孙修仪和赵婉仪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对彼此的质问:你为什么要担心这个混账?
连淑妃听说此事后,都找上了门。
众女难得如此热切地渴盼她的到来,寄希望于她能用辛辣的讽刺将丽妃娘娘骂醒。
曲红昭和淑妃二人坐在柳荫下,看着一旁打理菜园的姑娘们,一边聊天。
一边是热火朝天的劳作,汗流浃背的女子;另一边是纤手执玉杯,杯盛梅花酒。
淑妃放下那只触手冰凉的玉杯,颇同情地望了望姑娘们,不由感叹道:“我算是懂得你的乐趣了,确然是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恶趣味。”
说话间,田地间起了一阵喧闹,孙修仪和赵婉仪两个开始互丢泥土,又不小心失了准头把一旁的李美人卷了进去。
好好的种植,变成了一场泥土大战。
淑妃把空了的酒杯推到曲红昭面前,示意她倒酒:“她们看起来似乎很快乐,”
曲红昭执壶给她斟酒:“待会儿她们收拾残局的时候,大概就没这么快乐了。”
淑妃笑了笑,转而提起她此来的目的:“说起来,那颜如归,倒也是我的老相识了。”
“哦?”
“不过我们关系不太好。”
“……”曲红昭并不意外。
“你这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淑妃大怒。
曲红昭试图蒙混过关:“为什么关系不好?”
“当初的颜如归,就是传说中的完美贵女,美名传遍京城的那种,”淑妃翻了个白眼,不再与曲红昭计较,“如果有长辈常常在你耳边说,看看颜家的女儿,秀外慧中、德才兼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总是以她为标准,要求你向她效仿甚至做得比她更好。久而久之,你也会讨厌这个人的。”
“有道理。”
“大抵一个人太过完美,就是会惹人生厌的,”淑妃低着头,曲红昭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大概不知道,她们颜家落罪那会儿,有多少贵女私下额手称庆,都说这是大快人心。可见啊,有多少人讨厌完美的颜如归。”
“……”
“连我都觉得她太假,没有人能那么完美,除非她是装出来的,”淑妃提起当初,“不过见到你之后,我觉得当初可能是我狭隘了。”
曲红昭捧了捧心口:“你竟觉得我也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