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25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殷淮又变得忙碌起来,即便齐轻舟现在已经鲜少出去、日日在宫中静心读书也碰不着人。

  急需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坚定的信念的少年心烦气躁,万古圣贤书并不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见殷淮又不知如何面对殷淮,其实也见不到殷淮,殷淮早出晚归,即便两人在同一屋檐下也可能好几天见不上一面。

  为数不多碰上过的两回,一次是在宫里藏书的万钟阁外。

  齐轻舟去借书正好遇上三五文庙祭上结识的友人,齐轻舟没精打采跟他们走了一段。

  殷淮乘十六撵华轿经过,玉贵珠帘,明丽云绣,宫人奴仆乌泱泱一大群人,极尽排场。

  几个血性刚直的少年脸上笑颜瞬收,对这般逾越礼制、奢靡铺陈的排场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地请了安;“见过掌印。”

  殷淮斜靠在座撵上姿态慵懒,阖眼假寐,恍若无闻,连眉眼都不曾抬一分便径直过去了。

  金色的阳光跃他长而黑的睫毛上,一阵风吹,有合欢花落下。

  齐轻舟全程屏气凝神,呼吸紧张,不知道怎的,他不想让殷淮看到他与这些人在一块。

  可越害怕的事越逃不过,又一日他回长欢殿经过太学监,又正好碰上几位世家公子下堂,几人同行了一段,齐轻舟心中郁郁,几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也没听进去。

  远远瞧见宫道上有人策马而过,朱红广袖翻飞,猎猎作响,扬起一路尘嚣,身后跟着一队暗紫锦衣影卫,气势汹汹,宫道上的宫人奴仆皆惊慌失措,纷纷让路。

  能这般明目张胆目中无人在宫内横行无阻的,举宫上下也只有一人。

  几个世家公子义愤填膺批论了几句,齐轻舟心不在焉,他不知道殷淮有没有看见他,心里怀着一点侥幸。

  当头领队的那个身影动作微小地抬了一下头,他妄图往那几个世家公子身后躲了半分,祈祷掌印没有发现自己。

  但又觉得对方一定是看见了,宫里任何事都逃不过那双犀利的眼睛。

  殷淮三番两次碰上齐轻舟与世家子弟说笑同行,面上不动声色镇定冷静,寒意却渗透心脾。

  那个下意识闪躲于别人身后的动作狠狠刺在他眼里,有那么一个瞬间,紧握的缰绳都脱了手,速度又太快,座下白马几乎不受控制,稍不留神就是个人仰马翻。

  连日隐忍积攒的阴沉仿佛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他是不欲毁了齐轻舟骨子里的本性,可他也从未打算过放手。

  殷淮想要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按照惯例,文庙祭朝会后,皇帝要举行宴席以示对带队皇子与文官仕人的重朝宴盛大。

  在祁岁园举行,松柏蔚然,海棠昭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殷淮依旧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面前金贵雅致的茶碗餐具皆是礼制外独一份,极盛的容颜和优雅的朗姿比身后色泽明丽雍容华贵的牡丹更惹人眼。

  文庙祭年轻人居多,园中设宴没那么多规矩,还未开宴,可随意走动落座。

  齐轻舟自己来的,远远看着掌印,明明就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却总觉得好久没有见过面,咬了咬牙正想过去,有人走在了他前头。

  看着李玲珑在殷淮身边说了好一会儿话,离得太远看不清殷淮的表情,齐轻舟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又不想过去了。

  宗原没来,几个还算交好的世家公子坐在齐轻舟周围,七嘴八舌说起朝中之事。

  齐轻舟不好摆冷脸,也只得佯装加入他们的高谈论阔,隐隐约约总觉得有精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影随形,可一抬头,环扫四周,又一切如常。

  不是殷淮,那个人在坐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正陪同皇帝谈笑,根本无空分出半分神落到他身上。

  整个筵席齐轻舟浑浑噩噩,于常在跳了什么舞、云昭仪唱了什么曲他通通不记得,就只知道文官首列里的王大人带进宫来的那位乐师弹了一曲名动京华的《凤求凰》惊座满堂。

  玉指翻飞,琵琶弦动,梧叶猎猎,凤凰鸣飞。

  是江上雪。

  江上雪人美性子野,胆子更是大,十指连心,弹的全是他心里满满一腔求而不得的幽怨与缱绻厚重的情思,汩汩琴音里的浓重情意与汹涌痴狂。

  齐轻舟看到了,江上雪一双明亮多情的眼直勾勾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眸心有火烧一般的狂热。

  那种狂热是什么他并不很确切地知道,但却隐隐感到不安、不快、不可容忍,不可忍受有人用那样的眼神觊觎他的掌印。

  殷淮竟还赏了他,于万众瞩目中夸他琴技高超,赞他才气横逸。

  齐轻舟心中一痛,手指捏紧酒杯,世家公子敬的酒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下肚。

  坐在高处那人倏然看过来,丹眼妩媚,目光犀利,他便被捉了个正着。

  江上雪还在弹,有了九千岁的夸赞弹得更起劲,声声调调炽热明丽,齐轻舟心中冷笑,一片冰凉,冷漠轻慢地移开视线,与周旁的一个公子言笑晏晏。

  熬到宴席散去,齐轻舟头昏眼花,只想快快离场,在石潭花荫上被一人叫住。

  薛良看了他的脸好一会儿才请安:“殿下……还好么?今夜喝了这许多酒。”

  齐轻舟仿佛一下子找到纠缠了他一整晚的目光,脑子嗡一下醒了,皱着眉道:“你跟过来干什么?”

  薛良愣怔一瞬,马上又说:“方才在宴上臣不想坏了殿下兴致所以忍着没找过去,可眼看着殿下就要走了,嘴巴又不听使唤替臣开了这个口。”

  齐轻舟厌烦,不耐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良嘴巴张了张,轻声道:“臣想问一问,殿下那日说,与臣不是一路人,那殿下找到您要走的那条路了么?”

  齐轻舟近日正与殷淮冷战,被他戳中痛处,更心烦气躁,冷了脸道:“此事不劳你烦心。”

  薛良执拗的眼神盯紧他,痛心缓缓道:“殿下还未看清吗?与殷淮那奸佞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想起方才围在殷淮身边的人,齐轻舟脸色一凛.

  “王进贪色,章龚敛财,何万德滥杀,豺鼠之辈沆瀣一气,殷淮掌控他们,殿下也想被他掌控么?”

  薛良又开始激动:“他们一具具行尸走肉是阎王的牙爪,殿下也想做罗刹的傀儡?”

  齐轻舟低声呵斥:“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挑拨是非离间人心”

  不远处还有宫人走动的声音,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沉,如一阵死雨前的疾风:“薛良,你自以为仗着救过本王便一而再再而三诋毁掌印煽风点火以下犯上,真以为本王不会治你的罪么?”

  “本王最后说一次,你不必再屡屡试探拉拢,本王注定是要与掌印一道的,至于我们要干什么,怎么做,那是我们之间事,用不着跟你们这些人请示,你们还不够这个格儿。”

  “最重要的一条,你给本王紧紧记好!掌印是个什么人用不着你来告诉本王,本王也不怕得罪世家得罪言官得罪南台,若是再被本王听到一句你们嚼掌印的舌头,想想张沿的下场!本王绝不手软!”

  薛良一震,张沿本是个言官,最爱搞也最会搞舆情压迫那一套,早年在外边散播了不少殷淮的谣言,言辞浮夸,无中生有,不堪入耳,诸如强抢闺阁小姐、良家妇人到床上作恶虐待,自己享用过再赏给下面的人……数不胜数,民间许多关于东厂不堪入耳的传闻亦是从他那儿来的,妄想以民怨逼位。

  殷淮倒是不介意,刽子手被传得越凶神恶煞暴戾狠绝就越又震慑力,越能立威,名声这种虚物他是从来不屑要的。

  齐轻舟却不忿,随便找了个冲撞亲王违规礼治的由头将张沿押到宫门前掌嘴掌了整整一天,面肿血流,供各路人马观赏。

  还要以其人之身还其人之道,雇人,噢不,是亲自下场撰写了几版话本将他宅门大院里的小妾陪床争风吃醋进行“艺术加工”,甚至将人写到淫靡不举,并制成话本,命伶人传唱,皇城家家户户上至老妪下至孩童无人不晓。

  言官最好脸面,如此一来不异于被人扒皮噬血,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如丧家之犬辞官远离京城。

  薛良看着齐轻舟拂袖而去的冷漠背影,又惊又气,心道殷淮难道真是个妖媚惑人的男狐狸转世么?怎的就将好端端一个心性仁善通透正直的皇子迷惑成这样。

  齐轻舟回到焰莲宫时还板着一张脸,宫人问也不说话,憋了整个晚上的气,又喝得头晕眼花,此刻只想埋头被窝倒头就睡,睡到他个天昏地暗不省人事。

  谁料,刚到中堂就被一道低沉隐怒的声音拦住了去路:“站住。”

  作者有话说:

  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别人啦~

 

第47章 厌烦臣了

  齐轻舟疾疾的脚步一顿。

  是掌印。

  没想到对方比他还先回来了。

  殷淮坐在主殿的明堂之上,一袭仙鹤鱼龙墨紫锦衣官服还未换下来,玉带束腰,宽袖襟领,金缨裹边,配上他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全开的气场气势压倒殿中一字排开的燃燃火烛。

  无论齐轻舟再看多少次都会被他极盛的姿容惊怔感叹,一秒,他收回神,点点头,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掌印”

  殷淮没放他走,眼神不善地落过来,语气不明:“刚刚去哪儿了?”

  齐轻舟一怔,马上明白过来是他与薛良说话被这人知道了,反正这宫里就没有能瞒过殷淮的角落。

  齐轻舟不是气殷淮命人监视他,是气他自己在宴上勾三搭四,冷眼待他,他还一肚子气呢,如今殷淮倒还好意思反过来疑他,齐轻舟简直要被气笑。

  不是、谁还没点脾气了?

  齐轻舟冷冷抬眼,绷紧下巴不说话

  殷淮在烛火橙影里看不清表情,手指节骨悄然握紧,面上依旧从容优雅:“怎么,殿下与薛公子滔滔不绝,回来了就一句话都不想与臣说?”

  齐轻舟瞪大眼睛,一阵难受如急浪涌上心头。

  好啊,江上雪膈应他,薛良不让他好过,回来了殷淮还要这样阴阳怪气,今夜憋了一晚上的气仿佛是冒了烟炮仗,一点就燃。

  他拔高声音,语带讥讽:“我是没什么可说的,不是一切都尽在掌印掌之中么?还用得着我来多嘴什么?”

  殷淮凤眼一凛,豁然起身,抬脚从高堂上跨下来,快步走去,衣袂翻飞,险些将两道一字排开的摇曳火烛扑熄。

  他一把拽住想走回寝殿的齐轻舟,幽黑凤眸似无渊深潭,声音低到有一丝哑:“你答应他了?”

  那会儿恰好送皇帝回寝宫,两人窃窃私语自以为隐蔽,殷淮瞥了一眼藏在树荫下的两个身影,心中冷笑。

  若不是皇帝还在,他以为自己还有与人夜半私话的机会?

  但便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殷淮也知道薛良想干什么。

  那群世家的老家伙司马昭之心未免太过明显,他们看不上太子,也没有别的皇子可选,早就盯上他眼前这个宝贝了。

  殷淮倾身逼近,齐轻舟闻到了一点酒气,是宫宴上的清梨酿,混在殷淮身上长年的冷香里,更加馥郁醉人。

  他被对方拽得过紧得手腕迅速红了一圈,殷淮看着清瘦,力气却大,皮肤火辣辣疼。

  齐轻舟皮娇肉嫩,什么时候被殷淮这样对待过,齐轻舟心里真的发了气,伸手去推他,也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只管嘴硬:“答应了又怎么样?不答应又怎么样?”

  咬牙切齿道:“掌印不是手眼通天吗?想知道什么不会自己去查么?”

  殷淮习惯了小皇子像小狗一样对他敞露柔软肚皮,这一身尖锐锋利的刺猛然一扎过来他受不了,也不允许他对自己露出不耐的表情和针锋相对的眼神,殷淮贴过来,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下巴,眼神迷离喃喃:“殿下厌烦臣了。”

  “……”齐轻舟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异样,认真看他的脸才发现耳根后有些不显眼的泛粉。

  竟然是有几分醉了。

  殷淮今夜看齐轻舟坐在一群青年才俊里谈笑风生心里不痛快,来攀附的人又多,他便来者不拒。

  他酒量极好,可碰上月中冰蛊发作发,面上不动声色,里子却浮上了几分醉意。

  齐轻舟伸手去推他压下来的身躯,殷淮岂是他能撼动的,说他醉了,可眼中那几分怆然的讥笑又分外清晰明了:“殿下看上那小子了?”

  齐轻舟不知道他说什么,瞪了他一眼。

  殷淮很轻地拍拍他的脸,又缓缓抚了抚,笑着问:“看上他哪儿了?”

  “嗯?”

  “文才斐然?”

  “铮铮傲骨?”

  “还是他的脸?”殷淮扣着他肩膀不让他动,想当初小皇子巴巴走近他不就是因为他的一张脸么。

  薛良虽不似殷淮那般姿容卓然,但也英气俊朗,更有世家公子的矜贵自持的气质。

  小皇子会喜欢的。

  本就是年岁相当的少年儿郎,正茂风华,志趣相投,携手并肩,一腔热血报忠君,满腹情怀济苍生掺杂着济世抱负忠君报国情怀的情义最易生发出肝胆相照、超越仁义生死的深刻情感,何况还有救命之恩。

  齐轻舟越听越莫名其妙,铆劲儿挣开他:“掌印发什么疯?”他还没质问这人在宴席上赞江上雪琴技了得气质出尘呢!他一直以为他的夸赞是独一份的,只留给自己的,原来不是。

  殷淮只是不断重复着:“果然是厌烦臣了。”

  齐轻舟神情痛苦地沉默,他本就没有分寸的力气又重了几分,下巴和手腕生疼,齐轻舟挣扎,殷淮越发粗暴,再没有往日的如沐春风与和风细雨。

  “就是厌烦臣了。”

  “是么?”殷淮半醉,心碎又冷静地重复着。

  齐轻舟受不住他没有半分温柔的、陌生的粗暴,尖声道:“是又怎么样!?”

  殷淮一怔,哈哈大笑,迷蒙眼色里闪过痴狂与阴鸷:“那殿下可别恨臣。”

  齐轻舟的下巴被他按出指痕,两人贴得极近,那张灼灼其华的脸在齐轻舟一寸寸放大的瞳孔里越来清晰,他心如擂鼓,心跳几乎停滞。

  鼻尖对鼻尖,就在他怀疑殷淮要亲上他的时候,对方朦胧的眼睛一闭,齐轻舟肩膀一沉。

  殷淮倒在了他的肩头。

  木质冷香带着梨花酿的醇厚,微微熏醉。

  两人维持着这个动作许久,齐轻舟仍未找回正常心跳的频率。

  殷淮两瓣形状饱满优美的红唇只差一厘就贴上他的脖子的皮肤,呼吸温热,失了凌厉的目光和讥讽的神色像一只优雅安静的仙狐乖乖靠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