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小哑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跟个Omega似的,打起人来这么不手软。倒是那个姓贾的够怂的,竟然真吓尿了。”张朋笑着说,“对了哥……”
张朋欲言又止,梁颂也没追问,等着他字斟句酌地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你是不是……喜欢小哑巴啊?”
梁颂没回答。他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就这么揣测……你最近三天两头跟着他上下学,连家都不回,上回还叫我陪你‘演戏’,还有……”
张朋被梁颂的笑声吓得在电话那头抖了三抖,到底没敢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不久前他赶到事发地的时候,搂着苏乐生的梁颂以为是其他人来了,看向他的眼神可怕得要命。
那一瞬间,张朋想起了自己二十多年来的人生里在电视上看到过所有和狼有关的画面。食肉的野兽在护着自己的食物、领地和伴侣时,就是那个表情。
张朋越说语速越快、越没底气,好像怕梁颂顺着电话线过去揍他:“哥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苏乐生这样的人招惹不得。
“为什么?”
“他妈很可能是个杀人犯。”张朋小心翼翼地说。
两边的空气好像同时凝固了一瞬,只能听见“嗡嗡”的白噪音。
片刻后,梁颂失笑。
“张朋,你以为你我是什么人?”
“这不一样,杀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呀。”
梁颂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张朋的名字,他愈发心慌,却又觉得不能不把这些事和他哥说清楚:“你知道隔壁海营市十年前那起Omega连环失踪案吗?当年失踪的都是海营市罗马帝王会所的服务生,他妈苏兰是那里的领班。大家都说就是他妈诱拐Omega给有权有势的人玩弄,案发之后的失踪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潜逃。”
“然后呢?”梁颂的语气仍是不痛不痒。
“你想,那种人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人啊?”张朋被梁颂的语气弄得越发着急,仿佛他哥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你知道他妈有多残忍吗?大家都传说当年她失踪之前,手下有个Omega直接被几个富二代强/奸致死,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好像叫宋……宋……”
“宋清絮。”
“诶对,哥你知道这件事啊?”
“看过新闻。”
“那你还和苏……”
“不该管的事别管,我这次说得够清楚了?”
这句话算是一次严重的警告,张鹏吓得一僵:“我明白了,哥。”
梁颂嗯了一声挂断电话,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杀人犯的儿子……”
他比谁都清楚,苏乐生是杀人犯的儿子。
梁颂原本一直以为,苏兰就算潜逃了,也不至于舍得抛下她的独生子,两人肯定还会在暗中保持着联系。但这段时间以来,他竟然没发现苏乐生和苏兰联系的任何蛛丝马迹。
就连刘姨也说,苏乐生一直在找苏兰。这么多年连家都不敢搬,就怕他母亲什么时候突然回家找不到门。
真是傻得透顶。梁颂在心里骂了一句,胸口却闷得厉害。
张朋刚才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又浮上心头,梁颂没回答他,自己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苏乐生太善良、也太坚强,几乎没有人能不喜欢他。但这种“喜欢”,和张朋说的不是一回事。
对梁颂而言,苏乐生就像他小时候没拥有的玩具、宠物和玩伴,他愿意照顾他、给他温柔,甚至不把对苏兰的恨意过多地施加在他身上,却并不会因为他动摇自己的信念。
忽然,苏乐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在黑暗里闪着光。梁颂看见来信人是“赵阿姨”。
刚打过抑制剂的人睡得很熟,梁颂直接牵起他的手指来解锁,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赵阿姨:你小姨已经没事了,你放心。手术费我没告诉她是你交的。
辛辛苦苦打拳挣来的钱都给小姨治病用了,难怪没钱买抑制剂。梁颂也不知该笑苏乐生傻还是什么,他把那条消息重新标记成未读状态,放下手机的时候,忍不住又揉了揉苏乐生柔软的发顶。
苏乐生低低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难受?”
梁颂把耳朵凑到苏乐生唇边,什么都没听见,只有耳畔灼热的呼吸。
他看见苏乐生的的眉心蹙得很紧,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抓住,死死往下拖。冷汗从光洁的额前渗出来,打湿额前的碎发。
“喝水吗?”鬼使神差地,梁颂伸手去揉苏乐生的眉心。
苏乐生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等着。”梁颂说着起身,找不知扔在哪的鞋子的时候往床下看了一眼。
却意外在床底发现一只坚硬的、上着锁的东西。
第20章 他想保护妈妈
苏乐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的手变得很小,小到没办法保护妈妈、更没法保护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窝在墙角、紧紧攥着手里的针头和粉红色的针剂,听隔壁苏兰的卧室里传来让人心惊的男人的怒骂低吼、和女人带着哭泣的喊声。
一只蜘蛛在落满灰尘的地上无力地翻滚挣扎。苏乐生盯着它,忽然听见自己卧室的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攥着针剂的手背到身后,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小兔崽子,我就知道是你把东西藏起来了!”男人裸着肥胖的上身,短裤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拿出来,否则打烂你的腿!”
苏乐生往墙边缩了缩,装作没听见男人的话。
他还在认真地盯着那只蜘蛛。刚才门扇掀起的风好像耗尽了它最后一丝生命里,它肚皮朝上躺在那里,四肢僵硬、一动不动。
“妈的,跟老子装死是吧!”男人急了,抄起地上散落的拖鞋朝苏乐生走去。
“赵哥!”
苏兰追在男人后面,在他抬起手的一刻死死抱住他:“您跟孩子置什么气呀,他不懂事骂两句就得了,我来替您教训他,啊?”
“少来,这小子坏老子多少事了?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男人粗鲁地去掰苏兰的胳膊,她却说什么也不肯松手,箍着男人的双臂像两条遒劲的枝干。
“你要护犊子是吧?行!”
厚厚的拖鞋底落到苏兰身上,“啪啪”的脆响回荡在空空的室内,连地上那只死蜘蛛好像都无力地震了几下。
“别打我妈!”
苏乐生腾地从地上站起来,仰头看着大山一样的男人。
他身上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点躲开,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躲、更不能哭。
他要保护妈妈,眼泪只会让对方轻视自己。
“滚去外面做作业,这里没你的事!”
苏兰喘息着、透过散乱在面前的长发朝苏乐生吼。
“拿来!”
男人一把搡开苏兰,粗暴地掰开苏乐生的手指。用过好几次的针头只用报纸粗粗包了一下,拉扯间在苏乐生掌心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乐生!”
“叫什么叫!”
男人拍了一下苏兰的头,拽着她的头发把人拖出去。
“妈!”
苏乐生顾不上手上的血,不要命地朝男人扑去,却被他当胸踹了一脚。
他小小的脊背撞上身后的床角,骨骼瘆人地“咔”了一声。
房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阳光。
温热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从眼角冒出来。苏乐生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胡乱揩了一把脸,伸手去碰自己的前胸和后背。
他倒不觉得痛,就是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放进了飞速旋转的洗衣机,想吐。
隔壁卧室,苏兰的哭喊和尖叫很快又响起来。和刚才不同,这次苏兰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由自主的疯狂和欢愉。
苏乐生知道,那是药起效了。
他咬着嘴唇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粉红色的药剂在苏兰血管里肆意奔涌、啃噬她的理智。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祈祷自己快点长大。
那样就能保护妈妈、保护自己了……
唇齿间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才停息下来。男人摔门出去的声音响得让整间房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苏乐生跌跌撞撞地跑到苏兰卧室门口,透过大敞着的门喊了一声:“妈!”
“谁让你过来的!”
苏兰的声音在一片狼藉的室内响起。下一秒,一只塑料杯子砸到苏乐生脚边的地上。
他吓了一跳,躲回自己的卧室里,听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一会儿,苏兰的身影才出现在昏暗的、堆满杂物的客厅里。
苏乐生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刚才那一阵折腾似乎耗空了她的灵魂,让她看起来疲惫又麻木,过了半晌才空洞地望向苏乐生,沙哑地问:“痛不痛?”
“不痛!”
在被之前另一个高个子男人狠狠打过之后,苏乐生的痛觉就消失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是一件好事。
这样他就能变得更坚强,肯定很快就能保护妈妈了。
“你痛不痛?我给你呼呼。”苏乐生抹抹眼角的泪痕,去撩苏兰的衣袖。
手却被她“啪”地打掉。
“妈妈,你……”
“现在几点了?”苏兰好像没有听见苏乐生的话,径自问道。
“下、下午三点。”
苏乐生看向摆在角落里的挂钟。钟面的玻璃被忘记哪个男人砸破了,指针裸露在外面“嗒嗒”地走着,显得那么无助。
“哦。”苏兰应了一声,拉下袖子遮住还带着血迹的针眼,从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摸出手表和包,趿拉起拖鞋往家门口走去。
“妈妈你去哪!”苏乐生踉跄地追上去。
“找姓郑的。”苏兰自言自语似的说,关上门的前一刻才恍惚地看向苏乐生。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乖,有人上门千万别开门,也别出声。”
苏乐生真的很乖。
自从母亲离开后,他在家里一声都没吭过。第二天有几个男人气势汹汹地来敲门,他害怕极了,但还是咬着牙假装家里没人。
最后那些男人没进来,苏乐生想,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夸自己乖。
可是为什么妈妈还不回来?
苏乐生够不着墙上的日历,就在本子上画道道,苏兰走了一天他画一道。到最后,本子上有二十多条道道。
家里没别的吃的,苏乐生就吃苏兰从工作的地方带回来的散装饼干。一开始的时候他吃得很克制,生怕苏兰回到家看见饼干没了生气,可是再怎么克制,饼干还是见了底。
他又饿又怕,眼前一阵阵发黑,以为自己要死了。
妈妈不是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为什么他都这样了,她还不回来?
是不是他真的很不乖,妈妈不想要他了?
强烈的绝望笼罩了苏乐生。他强撑着爬到阳台上,无谓地盼着下一秒能看到苏兰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夕阳的余晖暖暖地笼罩着大地,耳边响起一阵悦耳的自行车铃声。
“小兰,下班啦?”
“是啊,赶回来给我们乐生和乐生他爸做饭。”
苏兰穿着工厂的浅绿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映入苏乐生眼帘。
她一头柔顺的黑发利落地梳成马尾,白皙的颊上泛起运动过后的红晕。
“妈妈!妈——妈——”
她回来了,苏乐生就知道妈妈不会丢下自己。他抓着阳台栏杆,兴奋地喊。
“乐生!妈妈给你打了工厂食堂的糖醋排骨!”
苏兰从车篮子里提起一只塑料袋,边骑车边仰头对苏乐生笑:“今天乖吗,在家里有没有好好看书?”
“有!”
苏乐生回答得很大声。他从心口到周身都暖融融、沉甸甸的,恨不得苏兰现在就飞到自己身边。
“妈你骑快一点,快回来,我……”
“你怎么哭了?”
苏兰眉头一蹙,停下车担心地抬头:“是不是妈不在的时候你受欺负了?”
是,她不在的时候,他受了好多好多欺负。苏乐生的眼泪更汹涌地滚落,他忽然发现自己颤动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恐惧的感觉铺天盖地地袭来——
是了,妈妈离开以后他就不会说话了,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叫做“小哑巴”,用怜悯或轻蔑的眼光看待。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下一秒,他发现眼前的世界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褪色、变得支离破碎,包括苏兰的笑脸。
他脚下一空,从美好的梦境往下坠落,心跳似乎要从喉头跳出来。
“乐生,乐生,你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急切地问,可苏乐生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哈、哈……”
苏乐生大口喘着气,艰难地睁开眼睛,在一团黑漆漆的夜色里看见台灯微弱的光线。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一霎彻底惊醒了苏乐生。他循声看去,梁颂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的墙角,眼底有模糊的欣喜。
他怎么会在这?
苏乐生下意识抱着被子往后退,沾着冷汗的脊背抵上冰凉的床头板,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看你书包里有钥匙,就冒昧带你进来了。”像是知道苏乐生此刻在想什么,梁颂一动都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抬眸观察他的神色,“我本来想带你去我那里的,但是地下室空气不好,怕你更难受。”
“别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你放心。”
【我什么都没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苏乐生当然知道梁颂什么都没做,看他急匆匆解释的样子,心里反倒有点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