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骨头[民国]+番外-第6章
晓起
1 年前

  一边想,他一边穿衣穿裤,听见外面有人噔噔噔上楼,然后轻手轻脚地把他房间的门打开了。祝言仁听着声音下意识地顿住了。等看见了他的脑袋,才放了心,慢悠悠地伸腿穿裤衩。

  易家歌走上来要拉他:“走,他们放烟花呢,我们也去。”

  祝言仁匆匆套好衣服,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看见门楣与两侧都贴了大红对联。他一指问道:“今天就要贴上了?”

  “今天晚上就是除夕啦!”易家歌很快乐,指着对联给他看:“这全是纪云写的,我们都说他要是年少有机会读书,肯定能是个先生。”

  他说这个的时候,祝言仁就好奇地看他,可他戛然而止,关于他与纪云的童年,却不提了。再往外走,祝言仁发现整个易公馆上下都喜气洋洋的,在大厅耶稣像的下面,还不lun不类的贴了一个抱鲤鱼的年画娃娃。

  可这俗气的喜气,让祝言仁也很快乐,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过年了。印象里的年,似乎也是这样的,到处都是炮仗与调皮的孩子,还有体面的大人与吉祥话。

  “纪云!”易家歌对着院子招招手:“你去打个电话让张裁缝也来,”他对着祝言仁比量一翻:“给他也制一件新衣裳。”

  纪云听完他的话转身就去办了,祝言仁愣愣的,随即有些不爽快:“我不要,过年我就穿身上这一套就行。”

  易家歌没有理会他的话,拽着他的腕子要去二楼露台,看仆人们放烟花。仰着脑袋,祝言仁告诉他:“姐姐定然是出事了,我快过生r.ì,她不会不记得。就算是急事,她也会等我生r.ì过完再走。”

  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看了一会,发现易家歌仍旧兴致盎然的观察烟花。他状似随意的也抬了头:“我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一朵烟花伴着他的后半句“嗖”地飞了出去,易家歌没有听清,便转过脑袋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的笑。

  祝言仁心里一动,他们本离得很近,这样猛地一转头,便近得太过了。可易家歌不觉得,他便不好意思说,只是觉得两个男人如此有些怪异,可哪里怪异又说不出来,他胸口燥热闷闷的,连手心都出了汗,谁知道为什么呢?

  “我说,我过一段时间就搬出去。”他掰着易家歌的肩膀踮着脚冲着他耳朵喊。易家歌与他拉开了一段,脸上的笑却顿时不见了,似乎很生气:“要走?”

  祝言仁被他的变脸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翻脸如翻书,顿时气闷极了:“本来就是要走的。不过先住一阵。”

  “那你给我什么好处?”易家歌把身子靠在栏杆上,摆出一副商人的嘴脸。祝言仁被他说得心虚,不敢再看他,进而去看外面的烟火:“将来还你钱。那不然,”

  “不然怎么样?”易家歌火气突然涌上来,不依不饶的。祝言仁攥着拳,在栏杆上一砸:“不然认你做个兄弟,以后给你养老。但是,”他脸上羞红了,觉得自己这样太不争气,可谁让他寄人篱下,又没什么本事:“但是我不可能改姓的。”

  “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易家歌突然不生气了,摆出了一种兄长的姿态,他轻缓地抚摸祝言仁的脑袋:“你是不是快过十八岁生r.ì了,我有礼物要给你。”

  祝言仁的生r.ì很大,过来新年的当天。他们又离得又很近了,这次易家歌也觉察的到,那么暧昧,那么沉沦。他们彼此j_iao换着气息,连空气也变得温热了,不像是说出来而像是对方本该知道似的那么自然,有人说:“明天。”

  易家歌轻缓地往下低头,祝言仁脸上一红,突然感觉到了把他推开:“我们这样不对,太怪了。”气温突然凉了,易家歌却想起一件事情,但他不确定:“你的生r.ì在新年?”

  祝言仁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易家歌扬起脑袋来,继而确认了另外一件事情。

  那时候他大概是十来岁的年纪,还是个烟杆子的身量。挤在一群孩子中央,去城西分一口蛋糕。那一天正好是大年初一,听说城里头某一位名人先生最近新信了基督教,要趁着孩子的生r.ì做善事。说要在新年与生r.ì上再加上一喜。

  他咬着手指头坐在城门,看见小少爷被一位英俊的洋人抱在怀里,他眨眨眼,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也说不上怎么个好看法,就是与他睁开眼开始看见的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也不像花,也不像树,什么都不像,又什么都像,像糕点铺的点心,又像在高大房子里藏着的洋娃娃,那么干净,那么漂亮。

  那个孩子还在他眼睛里面,垂下头。那孩子的影子跌跌撞撞从天上落在地上,成了祝言仁,正不解地看他。“没什么,我很少喜欢什么人。”他说,表白似的,就是表白吧,他想着,也说出去了:“你是唯一一个,我喜欢了很久的。所以别走了。”

  祝言仁极快的扭过头去,看着地上已经放光了烟花,正互相道喜的人们:“可是这样不对,也不应该。我们两个男人……”

  易家歌不置可否,他认为,最起码现在一定是的,他掌控的了祝言仁。祝言仁乃至许多许多事情,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小事情,可控而且充满了刺激。

  祝言仁还在说什么,纪云却突然出现了,他没理会祝言仁的存在。直接去找了易家歌:“老板,”易家歌往下边一指,打断他示意下去说。

  过了不一会,两人又上来,易家歌带着祝言仁向屋子里面走:“这次乖乖等我回来,今晚陪你过年。”

  祝言仁看两人都上了车,便独自下了楼,院子大门敞着,大黄狗趴在狗窝里懒洋洋的,仆人给它端了一盆好r_ou_,让它吃的口水四溢。厨子正扭着身子栽花,见他来了,从花里把头抬了起来:“小孩儿的病好啦?”

  祝言仁没意会小孩儿是他,理解过来又懒得跟他计较,便直入主题去了:“你们家先先生除夕也会去公司办事情吗?”

  厨子点点头,蹲下去继续去摆弄一株带着硕大球根的植物:“老爷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出门。这个我不清楚。”

  祝言仁看了看那花,似乎是郁金香一类的很名贵的花:“这能活吗?”

  “谁知道呢。”厨子撅着肥硕的屁股,把它载到地里面去了:“这地方我们能不能长久住下去都说不准呢!有好东西就用了才好。”

  祝言仁觉得厨子虽然硕笨,道理却讲的很清楚,似乎真的是这样一回事。便从旁边蹲下去,饶有兴趣地看花,并套他的话:“易先生原来是做什么的呢?”

  厨子看了他一眼,拍拍身上的灰走了。他咋咋嘴巴,觉得哪里很怪异。想了一会,他突然想起来,对着烟花壳子:“呸,他算个什么先生。”

10、相依

  祝言仁叹了一口气,知道在仆人这里是问不到什么东西了。他仰着头看了看,除夕应该不会下雪,只是天空压得很低,y-in沉沉的,不痛快。

  门口的保镖不让他出门,他现在也没心思逃走,来回踱着的步子都走得极慢,折腾了好几天,他也累了。

  天边悠悠地浮起来一朵云,很白,与暗沉沉的天不相配。很单薄,但确实是冲着那y-in沉的天色去的。他忽然想,过了今天就是十八岁了。

  突然孑然一身,就像是温室里一株娇贵的兰花,被风掀掉了房顶,被雨溶解了四壁。就剩下它独自在花盆里扎着跟,等着肆虐的风暴来。得迈出去,他想,得壮大起来。

  路上渐渐集结了许多人,敲锣打鼓的热闹了起来。邻里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偷跑出来,隔着栅栏看正在吃r_ou_的大黄狗,看地上放过的烟花壳子。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穿着却破破烂烂的,祝言仁往旁边的宅子看了看,可能是乡下找亲人逃难来的。

  有个穿长袍马褂的来拍了拍门,把祝言仁的目光拍了回来,随即笑嘻嘻的露出一颗金牙:“少爷,我来制衣服的。”

  仆人代替祝言仁给他开了门,便兀自张罗起来,给大家都量了身子,说是过了年就送来。

  贺天干恍然想,这是要过年了。他把手从冷冰冰的水里□□,在裤子上拍了拍,抖落了许多棉絮出来,他就捡起来,再塞回去。

  踮着脚往窗户里头看,窗户角透出祝莺散落的长发。他便放了心,又把手扎进水里。

  他跟母亲从外面逃过来的,原来做的是些粗生意,凭着身强力壮,也有一点积蓄。一听r.ì本人要打进来,他带着母亲就往这边跑,好不容易进了租界,才发现掉入了泥潭,母亲到底年纪太大又有旧疾,一来就病倒了。花光了积蓄,又没什么大本事,为了照顾母亲便越过越穷。

  母亲昨夜死在医院里了,他也说不清难受还是轻松。也心疼,也想念,可他就只舒了一口气,没落下一滴泪来。就好像,他本就知道,也等待着,来了,便接受了。

  他现在还没有钱,剩下的钱全给了医院,算是尸体暂放的费用。他需要赶紧去谋差事,不然找不到体面一点的地方埋了母亲。

  他把衣服提出来,抖了抖,快步跑到屋里去。从炉子旁边摊开。拼命的措手,一边跳脚一边歪着身子往祝莺屋子里面看:“冷不冷啊?”

  祝莺像是听不见他说话,贺天干便不问了,如果她冷了,大概率会发抖,能让他知道。而他去问也只是因为觉得太冷清,想找个人说话。

  从他把祝莺带回来的那一天开始,他便看出来了,祝莺好像是疯了。但怎么个疯法,如何疯了他也不知道。

  “今天就过年了,吃点热的。”贺天干把手晾干了,有走出去,锁了门到巷口买食材去了。

  他刚出门不久,外面呼呼啦啦的跑去了许多r.ì本兵,冲冲撞撞,大家都极力往两边躲。他们跑得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他也夹在人群里往那看,不一会便从路上挤出来一只救护车,是朝着一个地方去的。冲撞了许多人,这边的人多是贫穷且麻木的,裹着破烂的衣裳匆匆躲开或逃去。

  他也不敢上去买东西了,从路边买了五个j-i蛋。又买了两张温热的包子,就折回家里去了。

  易公馆的晚餐丰盛极了,仆人们也喜气洋洋的。易家歌与纪云不在,他们便将祝言仁当成个主人,年画贴在哪,菜做几分熟都来找他问。他虽然不懂得,但养尊处优惯了也很好意思指手画脚,倒是相处的有几分快活劲。

  “小少爷,这菜要不要再拿回去热一热?”祝言仁独自坐在餐厅,钟表指针已经过来九点半,易家歌与纪云却都没有回来。仆人们张罗个没完没了,屋子被打扮的红通通的,喜庆的不能再喜庆了,才有个女仆想起来餐厅还坐着一个没吃晚饭的,趁着喜庆也想跟他搭上两句话。她也不知道该叫祝言仁什么,易家歌平时与他闹口里总是“祖宗少爷的叫”叫祖宗太没规矩,她便兀自折了个中,叫他小少爷。

  祝言仁朝她一抬手:“不必了,等他们回来再热。”他说着老气横秋地一指一只扒j-i:“厨子热过三遍了,再动一下就要散。”女仆听了深以为然,觉得祝言仁生的白静又受看,便问他:“少爷怎么长的这么像洋人?”她想了想,有些害羞:“像个安琪儿。”

  祝言仁停了一笑:“你还见过安琪儿?”女仆点点头:“教堂里有呢!是个不穿衣服的娃娃。”

  祝言仁听了,脸色变了变,觉得是被人侮辱了。可不好吃人白饭还端主人架子,于是换了话题:“你们家老爷原来是干什么的?”

  “这你可问错人了。”祝言仁听出来她是有话要讲的架势,便拉开了一旁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女仆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我站着…”她说着倚靠在柱子后头指尖点着下巴:“我来的不算早,不知道多少。但是听别人提起过老爷发家并不久。”她说着很活泼的笑了,脸上红扑扑的:“也久不了,老爷年轻的很呢!听说是原来做过些投机生意,所以发了家。”她欲言又止。

  祝言仁知道,能凭投机生意发家的,不是杀人放火便是走私鸦片烟。国难财大都是这样发的,祝言仁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但是老爷确实是个好人,原来的生意也不做了。现在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就是忙了些。”她想用她的话去跟祝言仁j_iao换,便问他:“小少爷,你呢?你看着也不像是老爷的表弟呀。”她看见祝言仁很惊讶,便补充起来:“老爷告诉我们的。但我们能猜个大概,你的父亲便是原来报社的主编祝慈吧。”

  不用祝言仁说话,她便理解了,因为他眼眶没预兆地红了一圈。她突然进退两难起来,祝言仁端起周边的茶水灌下一口:“我没关系,只是有点想家。”接着他又问:“你家是哪里的呢?”

  她刚想说话,外面突然有人喊:“娟儿,你去哪啦!有东西进了围墙到了你房间,快去看看。”

  “唉”娟儿答应着跑出去,走之前还很快活的看了祝言仁一眼。

  娟儿去了才嗔怪厨子大呼小叫,跑来的东西早不见了。随即孩子似的东一句西一句的拌起嘴来。

  祝言仁是个闲不住的x_ing子,没什么事他便去了易家歌书房,翻出一本崭新的书来看。可书的本身大概是有问题,又长又晦涩,还全是英文,封面印着“the Odyssey”。只一会他便放下书,楼上楼下的乱走,感觉自己健康极了。

  外面有人放了一声巨响的炮仗,把屋内的人吓了一跳。都赶出去看,原来是隔壁,再看看天,已经是快午夜了。从门口一路延伸过去,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一辆车子从尽头极不和谐地一拐,又一正,朝着这边开过来。祝公馆里的大小人物都被吸引过去了,这赫然就是老爷的车。

  车摇摆着在门前停下,门往外一扑,纪云先从驾驶位滚了下来。紧接着他连滚带爬的往后座去,几乎是后门一开,祝言仁就闻到了血腥味。这味道让他难受起来。

  祝言仁提着长衫往外走,一挥手:“你们两个分别去打电话,赶紧叫个医生来。”

  祝言仁不知道,仆人们却清楚易家歌确实是有个随身的医生,姓孙,叫什么则记不得。随即赶紧跑去打电话。祝言仁则极快的开了门,迎出去,他发现不只是易家歌受伤了,纪云身上也沾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