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仪葬礼,尚未被允许出院的简宁执意要去,朱南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下床时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他很感慨,一场巨大的阴谋从真正实施到最终结束,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甚至只是几分、几秒钟。
他走出病房,走出医院,天地还是那个天地,可这天地间,已经有太多东西变了。
可仪的葬礼非常隆重,五大贵族里叫得上名字的人悉数到场,简宁总算不那么笨了,他看得出来,这些人表面上是为可仪送行,实际上则是为了看看朱南这位推翻了宗家的下任家主有多少本事,从而确定本家族今后的行动策略。
好可怕,他居然一下就想到了这么多——越是如此,他就越想从这里逃离。
他只想过简单的生活,那也是可仪的梦想。
现在,朱南是代家主,他是代家主的伴侣。
他们走在为可仪开路护灵的位置,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孩,他唯一的好友、妹妹,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水晶棺里。可仪没有遗言,一切按常规程序进行,瞻仰遗容后是火化仪式,再用一副木棺下葬,做衣冠冢。到时……她将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也没人能再看到她。
简宁很想哭,永远忘不了可仪最后看着他的眼神、把玫瑰令交给他时的表情,和那只细弱纤长的手从他掌中滑落时的惶然和恐惧。
她……会原谅自己吗?
葬礼进行了一项又一项,简宁呆呆站在队伍里,浑浑噩噩地跟着大家来到朱家宗家的墓园,看着衣冠冢落成,然后众人排着队上前献花。
墓碑照片上的可仪年轻漂亮,温柔地笑着,一下子两人相处的每个细节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简宁出神地看,甚至有种冲上去把她拉回来的冲动。
然而结果却是他被朱南拉走了。
葬礼让简宁接连几天都失魂落魄,弄得朱南也跟着心烦,心想早知道就坚决不让他去。
大局已定,朱南的继任仪式在一周后举行,可他却一点儿都不高兴,因为简宁马上就要出院了,出院后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婚。
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离婚已经是既定事实。
上午十点,朱南与简宁相对而坐,准备签署离婚协议,下午两点继任仪式正式开始,朱南现在身着礼服收拾得妥妥当当,真是讽刺。
“你送给我的东西都放在卧室桌子上,这是清单。”简宁递上一张单子,朱南一看,从结婚戒指、订婚戒指、衣服、手表到护肤品,条分缕析,一样没漏。
“这些东西用过肯定都有损耗,折价什么的……”
“简宁你够了。”朱南不悦地打断他,眉头皱起。
“我的意思是,这是婚内财产纠纷,就像你说的,算不清楚。所以我就简单地把实物还给你,当做表明态度。”简宁沉了口气,“还有一个,就是我爸爸住的那套房子……”
“那是用你的名字买的。”
“是,但那是你送的,现在既然离婚了,我就应该还给你。”
“我不会收。”朱南语气坚决。
“离婚了我爸爸和弟弟也不可能再在那里住下去。”
“反正我不收。”
简宁顿了顿,“那我把它卖掉,钱打到你账户。”
“简宁你……”
简宁低头道:“既然离婚了,我们就不要再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
“你好绝情,”朱南眯着眼,“就算离婚了,我们难道不能做朋友?”
“我不认为还有任何做朋友的必要,而且我希望,我能完全消失在你和你周围人的记忆里,你也不愿以后别人拿你曾经和平民结婚的事当话题吧?”
朱南抱臂皱眉,简宁在这时候为什么这么清醒?!
“还有,我希望你能隐瞒孩子的身世。”
“这怎么可能?!”朱南急了,“我们结婚生孩子,多少人看着……”
“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做到。”简宁语气坚决,“既然连我们的联系都断了,孩子就更没必要知道这些事,他不能因为我们的事烦恼,他应该轻松快乐地活着。”
“孩子……”朱南苦笑,“你生了他,却没看过他一眼。”
“那你呢?”简宁反问,“你又看过他几次?”
朱南一怔,是啊,他们俩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度蜜月时还曾就孩子的问题讨论过,现在看来他们俩都不称职,孩子真可怜。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断被指指点点,现在离婚了,却还要继续被议论,我受不了,所以请你答应我。”简宁顿了顿,“暂时就这么多,现在……签协议吧。”
简宁打开协议,看了朱南一眼,发现他表情平静,明明是红眸,却没有火热的光芒,反而透着阴冷,那明显是失望至极的眼神。
也许目的已经达到了。
朱南不动,简宁就伸手帮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甚至把笔打开放在他手边。
半晌后朱南问:“简宁,说句实话,你爱过我吗?”
简宁低头冷笑,“难道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逼我的?我从一开始非常讨厌你,到后来消极接受,这已经是奇迹了,你还希望我爱你,怎么可能?”
朱南不为所动,“那你看着我说,别绕圈子。”
简宁先是一愣,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南的眼睛,残忍地摇头道:“我不爱你。”
朱南脑中嗡地一声,仿佛天塌了。
嘴里发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猜也许现在张嘴就能喷出一口血来。努力抑制住抖个不停的手,抓起笔,看也不看便快速签下名字,然后把笔一扔,转身走了。
居然是他先签了……
简宁也懵了,心里顿时有种古怪的感觉,浑身反应都不正常,很难受,但却描述不出来。
“朱南!”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朱南身体一僵,却没回头。
“你……”简宁慌张地左思右想,“恭喜你实现了目标。”
朱南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谢谢。”
那声“谢谢”不带任何语气和感情,就像他俩根本不认识。朱南拉开门走了出去,简宁呆呆望着,直到那高大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出神地坐着,过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艰难地抬手,指节竟是僵硬的,笔几次从手中掉落,他不得不用上浑身的力气,才能将総-u,n兆 ?
协议一式两份,朱南的名字龙飞凤舞,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最后双眼刺痛溢出泪水,才终于放弃。紧挨着那人的笔迹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起身,出门。
老绅士管家站在门口,向他躬身行礼。
简宁道:“都签好了。”
管家道:“南少现在尚未继任,我们还算是分家,分家的婚姻要由宗家理事会批准通过,通过之后,我会把文件寄给您。”
“嗯,”简宁点点头,“到时麻烦您打个电话给我,因为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的地址。”
“好的,不客气。”
“那……再见。”简宁也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简先生!”
管家突然叫住他,简宁惊讶地回头,“还有事吗?”
管家认真地说:“祝愿您以后一切顺利。”
“谢谢,我也祝愿您……身体健康,祝愿朱家一切都好。”
管家微笑,“我要为南少的继任典礼做准备,先告辞了。”
简宁点点头,出了朱家大门,两手空空,既轻松又沉重。
本想跟叶廷道个别,毕竟是长辈,又是名义上的母亲,现在看来还是算了。从出事那天起就没见过她,想必她现在一定很高兴,自己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心情了。
此时整个朱家上下都在忙朱南继任的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这很好,就这样默默走掉吧,就像他根本没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