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过期了的苹果汁
日子过得有些拖沓,两个人工作,休息,在一起,卧室里的床单洗过换上,洗过换上,重复着,有些烦;日出日落也不再是什么热烈浪漫的事,因为昨天和明天的也都一样;厅桌上的玫瑰谢了,被丢到纸篓里,空着的花瓶没有人搭理,反正新买的花也一样会谢。生活仿佛不过是一个程序,慢慢地,变得沉闷而且乏味。
这几天,星雨老是睡不着,以前总是可以在凌云的拥抱中沉沉地睡去的,可是现在,似乎墙壁上的挂钟的滴答声太响,似乎身边的男人的呼吸声太响,似乎楼外传来的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太响……星雨感觉着,似乎生命里有那么一样东西在像沙漏一般流逝,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挽留它,也许,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挽留它,或者说,连他自己,都已经厌倦了去挽留。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星雨脑筋里老是会窜出《重庆森林》里金城武的那几句独白:“原来,爱情也会过期。”当初看着片子中的男子吃光了几打的凤梨罐头,抱着马桶痛呕的时候,自己还懵懂,为什么神圣的爱情居然到最后竟让人作呕。现在他才明白,原来,爱情也是一个东西,一个来得快、也去得快的东西。
星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打量着身边的男子的轮廓,那么模糊,似乎所有的英俊都消失了:他,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欲望的男人而已。也许有一天,他也会老去,谢顶,发福,拄着拐杖,叼着烟斗,在阴暗的黄昏睡在轮椅上,那样的男人,自己还会去爱么?甚至,星雨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否爱上了他,怀疑自己是否爱过他,反正,那种感觉很微妙,似乎只是自己的一种愿望,一种痴痴的想望罢了。有时候,星雨很懊丧,因为他很怀疑,当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凌云是否也一样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想着同样的往事,问着同样的问题。星雨清楚地知道,凌云从来没有带自己去见过他的家人,连他在北京的母亲也没有让自己去见过,也许是因为他独特的身世而不愿意让别人介入?可是,自己还是一个“别人”么?
两个人,在一起,可是,很淡漠。
凌云可以感觉得出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他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但是,他很确信,他正在失去一件东西。不过,衣服穿旧了、不流行了,要换,这件东西是否也一样呢?他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反正他懒得去想。该怎样就怎样吧!
晚上,与星雨激情过后,凌云依然可以沉沉地睡去。因为睡眠可以让他安静下来,不去烦这些问题。他抱着星雨,感觉着星雨的呼吸的不协调,感觉着星雨的心越来越冷,但是,他真的很懒,一躺在枕头上,他就睡着了。似乎他曾经想过,该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的!
烦躁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秋天又悄然来到,叶子慢慢褪出黄色,与还没有完全销蚀的绿色杂错着,显出斑驳与晦暗。草叶上被车水马龙的粉尘抹得灰蒙蒙的,压抑地低着头,等待秋风的判决。天空里的麻雀少了,城市除了汽车的噪音,少了很多自然的情趣。
这天,凌云正在办公室里犯无聊,百叶窗边的那个黑色专用电话铃就响了。凌云接起,是生父的声音:“凌云,上回那个人可能会要你去办件事,你一定要办好了!只要你得了他的赏识,以后天高海阔,就看你自己的了。”声音里多了很多以前所未有的期待和鼓励。
凌云听得出其中微妙的变化,笑着满口答应了,将电话放下,他就开始嘀咕那究竟会是什么事,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电话铃又响了,果然是那个人的:“小魏,最近忙什么呀?”
“也就在公司里,调整公司策略,赚点小钱。”凌云斟酌着回答。
“你很能干啊。你的公司在国内首饰行业里占的分额一年比一年多。有没有兴趣往高里发展啊?”似乎很随便地甩出一个机会。
凌云转了转眼睛,这人居然去查我的公司市场分额,利害!他笑着说:“我自己没有什么能力,就等着叔叔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呢!”
“呵呵,”那边的男人笑了,“我们家小蒙有批货要销售到欧洲,想有人协助,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啊?”
凌云笑了:“是叔叔家的事,我再忙也得抽时间呢!何况现在公司运转正常,我也闲着。”
“那好,明天上午10点,你直接去首都机场,小蒙会在那里等你。”
“好。”凌云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放下电话,才想起又要离开星雨了。不过,似乎现在处在一起和离开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凌云稍稍有点烦,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房间里腾袅起鬼魅般的青色。
回家的半路上,凌云就跟星雨说了这回事,星雨也没有什么想法,说:“既然你都答应了,去就去呗。”于是,凌云回家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次日的出行。
夜,慢慢地压下来,房间中依然是一种莫名的沉闷。星雨随口问着:“对了,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派头,能让你生父那么重视?”
凌云调侃地笑了:“还不是那种有趣的裙带关系?!你对政治不了解啊?”
星雨听他调侃自己,冷冷地答道:“哼,没事我去惹那一身腥臊,我才犯贱呢!”
凌云脸色微微变了变,隐忍住了,笑着说:“我是贱,不是你就喜欢我这贱骨头吗?”
“呵。”星雨淡淡地笑了笑,到卫生间里去刷牙。
灯熄了,人睡了,明天又会是怎样?
天亮了以后,马路上的车流又汹涌起来。刚下了楼,星雨就和凌云分道扬镳了。看着凌云挥手坐上一辆桑塔那,飞驰着奔向机场方向,星雨的心竟觉得有些沉。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他走了也无所谓似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带着疑惑,他随手召了辆车,往公司开去。
坐在办公室里,秋天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有一种懒懒的寂寞。星雨什么都不想做,伏在办公桌上,听着面前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动着,脑筋里,一片空白。
丁零零~~~~~~~~
星雨无意识地接起来,懒懒地问:“喂?”
“星雨,我是姐姐。我晚上到北京,可以呆两天,明天你能不能陪我?”
星雨犯迷糊:“明天我还得上班呢。”
“你们周末加班啊?”
“明天周末么?”星雨看了看眼前的日历,果然,明天是周六,“那……我陪你。”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你姐姐的。呵呵~~~~~~晚上我放你一马,你不用来接我了。明天早上10点,你准时在长城饭店门口等我!”
“好。”懒懒地放下电话,懒懒地像一只猫,好无聊,偏偏在自己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又来一个活蹦乱跳的姐姐要伺候。星雨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晚上,星雨懒懒地回到房子里,懒懒地吃过一碗泡面,懒懒地躺在床上,手边的电话铃响了好长一阵子,都懒得去接。等电话铃第二次响起时,星雨才伸手:“喂?”
“怎么半天不接电话?”有些烦的声音。
“我睡了。”
“这么早就睡了?现在你那边才10点。”
“哦。”
“跟你说声,我这边一切都好,你继续睡吧。”
“哦。”星雨挂掉了电话,继续蒙头大睡。
凌云拿着电话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楞楞的眼神被身边的公子哥儿看在眼里,调笑他道:“女朋友犯懒了?”
“哦?!”凌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小蒙掏出一盒万宝路,送到凌云面前,然后又摸出一块金色的熘花打火机,给两个人都点上,他自己抽了一口,笑了:“听说你喜欢那个调调。”
凌云敏感地盯了他一眼,心里一阵紧张,脸上也就笑得不是那么自然:“什么调调?”
“呵呵,哥们儿之间还打诨?”飞机上一路的闲聊,小蒙多少将这个善谈的男子引为知己,毕竟,凌云是一个很能拉关系的人。现在他看着凌云明显在装傻,心里有些不快,仰头吸了口烟,吐出来,一个偌大的烟圈,“女人玩腻了,偶尔换换口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嘿嘿……”他用眼睛斜视了凌云一眼,继续抽他的烟。
凌云尴尬地笑了起来,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是谁查了自己的底细?难道是他老爸?(凌云偷偷斜觑了身边的公子哥儿一眼),还是老头子?看来他们都知道了?!凌云有些豁出去的感觉:“陈哥有喜欢的?”
小蒙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笑了:“玩过就忘了,这种事情我都暗地里做的,哪像你,居然明目张胆,我家老头子一查就查到了。嘿嘿~~~~~~~~”望着凌云紧张起来的脸色,他继续笑着,仿佛老猫抓住了一只老鼠,玩得好不惬意。
凌云坐倒在沙发里,笑了:“我也不过是玩玩的。”
“是吗?”小蒙贼贼地笑着,“我家老头子也这么想,不然就不会让你跟我来了。”
凌云低低地沉吟了一声,现在,他真的不明白他们父子两在背后搞什么鬼了。难道,他们想借此试探自己?如果自己暴露了,那该怎么办?真的说自己只是玩玩?可是,自己和星雨之间难道真的只是玩玩?凌云的脑海中浮现出星雨回眸微笑的神采……
这一夜,星雨蒙头大睡,直到手边的电话铃愤怒地将他吵醒。他接过电话,听到姐姐很不满意的声音:“你还在睡啊?都10点了!”
星雨一瞟墙上的挂钟,果然!他一边跟姐姐陪不是,一边翻身下床,收拾衣服,飞也似的赶出门去。等他赶到长城饭店时,姐姐已经在饭店大厅坐了大半个小时了。她见星雨睡眼惺忪的跑来,头发还有点乱,把刚才的怨气一股脑儿都吹散了,放下手中的杂志,笑了:“现在这么懒?”
星雨挠了挠头,抱歉道:“睡过头了,姐姐要怎么罚都行。”
姐姐漂亮的眉毛一挑:“陪我去逛王府井!”
星雨的心,怦的一声响:虽然自己也很喜欢逛街,可是,要比起姐姐的逛街精神,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而且,姐姐在那些女装店里,往往一家店可以磨蹭半个多小时,一件一件地换,一件一件地讲价,最后还可以什么都不买,溜之大吉!女人……星雨想着这些,脸上露出些许不愿意,被姐姐一眼就看到了,她使性子地说道:“不愿意啊?”星雨慌忙赔笑道:“哪敢,走吧。”
其实,如果当时星雨就这样拒绝了姐姐,也就不必受那一天的奔波辛劳了。虽然说是只逛王府井,可是,姐姐似乎计算好了似的,先拉着星雨在那儿逛了半圈,然后到肯德基吃了午餐,接着继续逛,逛完了王府井,又说东单离这里比较近,于是又赶到东单去,逛到下午四五点了,从东单的一家红英店里听说中友上了新货,而且全线打折,又拉着星雨坐车到了西单,从中友的二层淑女馆一直逛到四层的职业装,最后连五层的男装部也不放过,说是要给星雨买件TONY
WEAR的夹克做劳务费,结果才知道中友没有这个牌子,又跑到对面的西单赛特去看,还是没有。她看看星雨拎着大包小包,还捂着小腿肚子,哀声连天,看见板凳就想坐的样子,才爽快地决定,等自己回到广州再说。
终于草草地吃饱了饭,星雨把姐姐送回到饭店房间里,姐姐留住了他,:“我们两好久没聊了,不陪我坐坐?”
星雨老觉得今天像是被姐姐牵着鼻子在走一般,逃也逃不掉,只好点头说道:“好啊。”就随便坐到了床上。
虽然说是聊天,毕竟是姐弟两,聊着聊着就到了爱情婚姻这些事情上。先是姐姐告诉弟弟说,自己喜欢上了那边公司的一个经理,而那个帅哥也很喜欢自己,可能在今年年底事情就会定下来。姐姐掏出自己的钱包,里边端端正正地压着一张相片,是一个男人的,的确很帅。星雨相信姐姐的眼光,连忙说恭喜,姐姐笑着接受了,然后,她就盯着星雨的眼睛,问他:“你还没有女朋友吗?”
星雨只好说:“没有喜欢的。”
“你这么帅,就没有女生追你?”姐姐对自己的弟弟一向有信心。
“我看不上。”星雨随口说着。
姐姐去倒水,背对着星雨,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星雨的右眼皮跳了跳,也许他可以说些别的,偏偏最近心情很烦,这天又很累,他来不及想就说道:“姐姐,其实我喜欢男的。”话刚出口,星雨自己都觉得突兀,原先那么难讲出口的东西,居然就这么简单地说出来了。
姐姐倒水的手抖了抖,没有说什么。
空间里,很沉闷。
星雨豁出去了:“我从小就是这样了。高中时候经常去我们家的青云,你说他傻的那个,我们曾经在一起过……我一直觉得很怕,以为自己是变态,可是,现在国际上很多国家都接受了,我……我现在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住,他……”想到凌云,想到最近的尴尬,星雨停住了。
姐姐平静地坐到对面,递给他一杯水:“是我见的那个么?”
星雨点了点头。
怪不得,上次就觉得他们之间不一般。可是,这好吗?姐姐微微皱起了眉:“星雨,同性恋的事我也知道一些,虽然我不反对,但是,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她用试探的眼神去看星雨,发现星雨正用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自己,就继续说下去,“大家聊这个的时候,都是很调侃的,中国社会应该还没有到接受它的地步。而且,你得考虑好了,我们的父母怎么办?”
星雨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这种东西能治吗?”姐姐顾虑地问。
星雨苦苦地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把两只手搭在星雨的肩膀上,轻轻地说着:“其实,只要你觉得好,我是会支持你的。”
星雨抬起泪湿了的眼睛,望着姐姐,好无助、好茫然地望着姐姐……
凌云回到北京的时候,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不知道陈姓父子会做出些什么,而自己和星雨之间又会发生什么。这一天是周三,他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回了家,他想到家以后等星雨回来,一起商量这件事。不过,当他打开门锁的时候,发现星雨就坐在大厅里,楞楞的,想着什么。
“怎么没去上班?”
“回来了?”星雨淡淡地说道。
凌云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奇怪的气息,虽然说不出是什么,但是,心里的不安更浓了。他撂下行李,坐到星雨旁边,随口说着:“嗯。雨,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星雨平静地说:“我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那你先说。”应该没什么大事,先处理了再说。凌云这么想。
“我跟我姐姐说起我们的事了。”星雨见凌云瞪大了眼睛,心中隐隐觉得:果然,是那样的结局么?他继续说道,“我这两天都在想,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有结果?”
凌云的心一沉:结果?结果!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纷繁芜杂的问题一齐朝他袭来,像一团面糊糊。他掏出在欧洲买的烟,盒子里只剩下两三根了,他撩起一根,给自己点上。
星雨皱了皱眉,淡淡地问了句:“你又抽烟了?”一直以来,他都在劝凌云不抽烟,凌云也渐渐不抽了,可是现在……
凌云没有在乎这个问题,他恍惚地回答着:“星雨,你也知道在中国,这种关系都是很短暂的,大家在一起,能开心就开心,不开心就……”他踌躇着该不该说那个字,似乎有些舍不得,可是,似乎那是一个事实,赤裸裸的事实。
“这么说,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星雨深吸了口气,却被烟呛着了。
凌云掐熄了烟,正视着他,勉强地,点了点头。
星雨笑了,寂寞地笑了笑,似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他舒展了一下四肢,站了起来:“我想也是这样。我走了。”
凌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星雨重复了一句:“我走了。”突然,鼻尖一酸,他捂住嘴,跑到卧室里,提出一个箱子来。原来,三天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一边想,一边收拾东西,因为,他似乎可以预见到,彼此之间似乎应该是要结束了。
凌云不知道是该阻止还是该挽留,他站起来,问了句:“那你住哪儿?”
星雨的心,一下子冷到了底,他瞪了凌云一眼,仰头,将泪咽到肚里,举起手中的钥匙:“天贺的房间钥匙一直在我这儿。”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凌云抬了抬手:“要不要我送你?”
星雨停住了,背影很柔弱,不过,就是那么一会儿的柔弱,然后,他挺起胸膛,推开了门,砰的一声响,门,关上了。
凌云觉得嘴里有些干,慌忙去冰箱里找饮料,发现只剩下一盒苹果汁了。他随手撕开那盒盖,大咽了一口,一股辛涩的味道直冲鼻囊,他皱了皱眉,看看盒子上的保质期:2002年8月20日。都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想不到,半个月前,星雨就不再收拾房间了。
凌云把那盒苹果汁撂到桌子上,坐回到沙发里,点了根烟,开始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