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好了,换你。”均湿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全裸,脸上挂着一副“任君享用”的表情,引诱的用意非常明显。我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
热水洗刷掉所有的黏腻。当我清爽着身子走出蒸气氤氲的时候,均坐在床上,已经穿戴整齐,正看着我皮夹里的照片。
我笑着凑上去,“干嘛偷看我的东西?”
均抬起头,皱了眉,指着皮夹里唯一一张照片,“为什么还是这一张?”
“不能是这一张吗?”我反问。
“我不喜欢。”均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上次不是有给你两张我的照片吗?都比这张清楚,也比较好看。”
“我喜欢朦胧美嘛!”敷衍完毕,随即转移话题,“你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去医院了吧?现在时间……还够!你动作快一点,到医院那边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先一起吃冰。”
“嗯。”均点点头,把皮夹还给我。
我伸手接过,顺手塞进牛仔裤口袋的前一秒,下意识地一瞄,那张照片于是瞬间又让我掉进回忆里。在那一刻我有些恍神。
照片里的男孩同样拥有闪着精光的有神双眼、不浓不淡的眉、英挺的鼻、粉嫩的薄唇、麦色的肌肤……
然而,他和均虽然长的有些神似,但确确实实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君。
“怎么了?”均注意到我的异常,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一时分不清楚自己是不能说实话,还是不想说实话。
君是我国中时的同班同学。
他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不过是我第一次那么疯狂地付出真情。之前对几个长的不错的虽然都有过好感,但为期不算长久,几天或一两个礼拜而已。严格来说,那种感觉比较接近单纯的欣赏,就像是人人对于美的事物会眼睛一亮,仅此而已。
对君则不一样,我第一次无时无刻不疯狂地思念着他,随时随地都想听到他的声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舍不得分针秒针走的那么快……
我知道,对君的喜欢不像对其它人那样纯粹——我爱上他了!
于是我用尽一切方法,试着接近他,讨好他。我一开始并不考虑“会不会有结果”之类的现实问题,只告诉自己:必须努力过,否则一定会留下遗憾。幸福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深信不疑。
没有料到的是,在我已经晋升为君最好的朋友时,他的爸爸本着工作上的需要被调派到台湾的另一端,他因此必须转学。
这不是造化弄人,是什么?
或许我在感情路上注定要过的坎坷吧。小时候妈抱我去算命,铁口直断说我不但在感情路上会跌的奇惨,甚至很难找到理想的结婚对象,更别提传宗接代了。在那个民风还算纯朴的年代,“无后”是天大的不孝,爸当场把那“骗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还是在妈的劝阻之下,才没继续找那“骗子”的麻烦。
这件事大概是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妈用开玩笑的口吻告诉我的。那时候的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觉得好笑:“爸一向那么容易激动,动不动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年纪稍微大一点,逐渐摸索出自己的性向之后,我才开始认同:或许自己真的没有婚姻和子嗣的命。
有时候我会自嘲,反正只是个“骗子”而已,何必自己跳进预设的框框里,对号入座?然而,君离开的那几个晚上,算命仙的话像极了不懂疲倦的录音带,日日夜夜在我耳边播放——在感情路上会跌的奇惨,是吗?
要转学的消息当初是君亲自跟我说的,我脸上有哪些表情回了哪些句子,如今已不复记忆,能肯定的只有:脸色一定不好看,语气一定酸溜溜。
记得那时候君要我去送行,我拒绝了。其实我应该去的,名义上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不该吝啬我的祝福。然而,情绪霸占了我的思考模式,我不切实际地以为,君不肯为我留下来,那就算了,哼,好希罕吗?
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有些好笑。那明明不是君能够作主的事情。
“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可以经常联络的,寒暑假的时候不要忘记一起出来玩……”
君的安慰言犹在耳,两个人却再也没有碰过面,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那年,我国二,真要算的话那其实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些年来,唯一可以凭吊,藉以告诉自己那段过往真实存在、不是一场梦的,只有皮夹里那张君的照片。照片是偷偷拍的。或许是“做贼心虚”吧,许多次几个好友出游或校外教学等可以拿起相机的机会,我举起镜头却不敢往君的身上聚焦。我怕他会问我“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拍我一个”,我怕,怕死了,尽管连我自己都知道这样的机会微乎其微。
偷拍的时候,君正坐在游览车上靠窗的、我旁边的座位上打盹。我没有用闪光灯,背光使的冲洗出来的君变的更黑,黑到失真。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的手抖的厉害,因此君在照片里是模糊的。总之,照的很差。
不过,这张照片却成了我的宝贝,收进皮夹里,不时要看上一两眼。
同样是因为相片里的君模糊不清的关系,和君有些相似的均无意中发现那张照片的时候,并没有问“他是谁”,而是问“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秘密。”我这么回答。
话说回来,也只能这么回答了,不是吗?
均后来给了我好几张他的照片,我很喜欢,但不知怎地就是没有把君“换下来”的念头。
我还喜欢君吗?我不知道。
眷恋应该还是有的,人对得不到的东西总是特别垂涎。或许就是基于这样的情感,当均问完路喝完饮料跟我要电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竟然乖乖地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递给了他,一个认识不到三分钟的男人。
大概是那张和君乍看之下有些神似的面孔,让我忘了该对陌生人提高警戒。
之后,均每次约我,我都欣然答应。我和均的感情于是迅速发展起来。
一个月以后,均跟我说:“我不想只当朋友。”
再一个月,均向我求爱,我给了他。
这是怎样的心情……没鱼虾也好?
很多次,在激情喘息的时候,眼里的均好像突然间会变了样子,接着我不由自主地以为跟我在一起的其实是……
也可能这是没有的事。毕竟均和君给我的感觉实在太过雷同,我恍惚间分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是均骑摩扥车载我去医院的。我坐在后座,双臂紧紧环绕着均的腰际,可完全没有浓情密意的感受,只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快点,快点!”
去医院陪阿威是我自告奋勇答应下来的,虽然当初答应时有一大半的考量是可以有正当的理由出门然后“偷时间”陪均,但重色轻友到完全弃阿威于不顾这种事我是不干的。每次四个小时的陪伴时间里,至少最后半个小时我会安分守己地出现。
“把自己说的那么有情有义,哼!其实你只是怕我姊来接班的时候看不到人吧?”阿威总是这么说。可他大都是开玩笑的语气,并没有真的生气。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孩子,说实在话并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守在身边。可惜这只是我和阿威的看法,阿威的姊姊惠铃和他年迈的老祖母并不这么想。
说起来也怪可怜的。阿威还小的时候,爸妈就在一场车祸里双双丧生。陪伴阿威长大的,只有一个大他将近十岁的姊姊和年迈的祖母。阿威因为在家里是年纪最小的,所以一直以来都被当成婴儿呵护着,这从惠铃姊和老祖母执意轮流到医院陪阿威的坚持可见一般。
大概是因为“车祸”两个字在阿威他家留下太大阴影的缘故,虽然阿威只有断两条腿,但好长一段时间我在惠铃姐和老祖母脸上看到的是“家族被满门抄斩”的表情。也就是这样的表情,让我硬是压下表达“其实不需要一直陪在阿威身边”的冲动,尽管惠铃姐还要上班,尽管老祖母夜里边看护边打盹的模样更叫人担心!
值得附带一提的是,阿威晓得我和均的关系。我亲口告诉他的。在他面前,我希望自己没有秘密,想必阿威也是。“麻吉”这个词汇大概是专为我和阿威发明的吧?
现在时间,我看表,四点三十五分。
“可以再快点吗?”我跟均说,“离阿威他姊‘接棒’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了。”
沉醉在温柔乡的人总是容易忘记一切,连带的不会注意到时间,这道理我现在体会到了。
“急什么?”相对于我的紧张,均显得极度悠闲。他甚至吹起了口哨!
我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突然间一个紧急煞车让我的身体往前紧紧贴住……
“你故意的!”将身体往后挪的同时,我忍不住发难。
“有吗?刚才地上有个大坑洞,我是优良驾驶,所以……”
“你再掰啊!”我没好气地说,“照你的说法,一路上前前后后已经碰到十四个大坑洞了。政府造桥铺路的品质真差劲,是吗?”
均只是笑,并不说话。
“有时间废话,还不如多花点精神看能不能快一点……啊!”
导致我最后那一声惨叫的,是突如其来的第十五个大煞车。
“有坑洞,有坑洞。”均嘻皮笑脸。
“谢、倚、均!”我忍不住重重敲他的安全帽,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由于均在路上一直胡闹的缘故,到医院时已经四点五十分。要不是知道恵铃姊工作繁忙,只会晚到不会早到,我恐怕早就跟均翻脸了。
“不吃冰了?”均问。
“自己看表吧!”离去时我朝均扮了个鬼脸。
“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均接着提起他的一大串钥匙,晃了晃,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这默契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成型的,不过其中的意义永生难忘。我的钥匙串里有一只是均在外头租的小套房的钥匙,他特别打给我的,摆明了我什么时候想过去他那里就可以什么时候过去。道别时拿起钥匙晃一晃是要我别忘了他的门永远为我而开。
然而,每次碰面之前我依然会规矩地先约时间,钥匙因而形同虚设。不是我不想给均突来的惊喜,而是不知怎么搞的我们的时间规划不太对盘,有两次我去了他那边他都不在,我只能呆呆看了好久的电视最后黯然离开。要是均的小套房里有一两件值钱的东西,我还可以“兼职”当小偷,偏偏他哪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门’也是为你而开喔!”均突然指了指左胸口,肉麻兮兮地说着。
“恶心!”我忍不住笑他。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甜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