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荣穿着李国源那略显宽松的衣服,挂着一头雾水,从浴室走了出来。他一手拿着李国源的毛巾,拼命地擦着头上的水珠,眼睛却盯着有些怪异的李国源。不待何庆荣开口,陆慧明已经拿了衣服,冲进了卫生间,接着便是“哗哗”的水声。
“怎么拿洗澡的毛巾擦头?旁边那条蓝色的才是洗脸巾!”
“是么?”何庆荣愣了下,一想到这是洗澡用的毛巾,他的内心涌出一股恶心感,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和老师的亲密接触么,于是眉毛又瞬间扬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那又如何?我不会嫌弃的!”
李国源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及陆慧明的那句“一点也不恨他”,心头一震,疾步行至书橱前,打开书橱,伸用去摸原先那本夹着阿离给他的信的书,却被何庆荣摁住了手。何庆荣敛了笑意,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别找了,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吧!”
“你……你们……慧明他……”
何庆荣点点头。
李国源蓦地缩回了手:“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老师……”何庆荣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缓缓地将手伸过去,想抚摸他那张忧郁的脸,却抖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觉得很害怕。可能是望着这个含着泪的硬汉,他不忍伸手吧。他怕他那伸出的手击碎了他的“坚忍”,他怕他的“硬汉”形象在他心中不复存在。
李国源回到床上,盖上被子,侧躺着身子,背对着何庆荣。
何庆荣也爬上床,在另一头躺下,一手紧紧地搂着他冰冷的脸。他的手在他的脚上来回摩擦,企图焐热。他想,此刻他的心应该也是冰冷的吧,若自己能够焐热,那该多好呀!
“老师,那……那人怎么样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着,他真害怕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国源没有回答——他躺在被子里假寐。
陆慧明洗完澡也上了床,他紧贴着李国源躺着。两个都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有些激动。两人屏住呼吸,好似稍微大声呼吸就会惊扰了对方一样。李国源翻了一个身,面对着陆慧明:“慧明,这么想和小舅一起睡么?”
“嗯。”陆慧明点了点头,“从懂事起就想了。”
“要不,你搬过来和小舅一起住?”
陆慧明摇了摇头;“就今晚特别特别想和小舅一起睡!”
李国源有些失落,刚刚还泛着光彩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落寞了:“哦!”
陆慧明轻轻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心中却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他告诉自己:不,绝对不能常来这里!如果爱上了这种温存,如果爱上了这种感觉,如果离不开了,那该怎么办?如果妈妈来大吵大闹,如果妈妈哭泣,那该怎么办?如果……如果有太多的如果,那便也成了他永恒的痛。
如果母亲能突然笑着出现在小舅面前,牵着他的手对自己说:这是你的爸爸,那该多好呀!如果这世上一定要存在那么多的“如果”的话,他希望其中有这么一个“如果”。但是,他却知道,这个“如果”或许会成为他一生高不可攀的奢望。
“小舅,你说我父亲是跟人跑了的,那人长得比我妈漂亮么?”陆慧明依旧闭着眼。
“没你妈漂亮。你妈穿裙子的时候最漂亮了。每到夏天,她就穿一条蓝色的裙子。她喜欢站在高高的山上看日落,晚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和长裙,飘逸而美丽。在你爸心中,你妈是最美的。”
“那……那他为什么跟人跑了?”泪,从眼角滚落。
“你妈是美的,但却不足以让你爸心动。那人并不美,也不帅,可是一颦一笑却足以令人心动。人或许就是那么一种莫名其妙的动物吧,长着一双精灵般的眼睛,却不能用来审美。人也是最冲动的一种动物,明知道很多事情不可为却不顾一切地去做了,好似天崩地裂也愿承受一般。”
“看来我爸真的很喜欢那人!”陆慧明开始抽噎!
李国源挪了挪身子,紧紧地抱着陆慧明。陆慧明哭了一阵,意识到了什么,用劲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推开他:“你……你为什么连个谎都不愿意撒?哪怕只是骗骗我?你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得我都快窝火了!”陆慧明越说越生气,语调也越来越高。
“如果想被欺骗,那你又为何要问?你大可自欺欺人,装作不知!你的父亲对于你、对于你的母亲或许有愧,但对于自己、对于世人却是无愧的。他活得很坦荡,活得很认真,从不曾委屈过自己的心!”
“这难道不叫自私么?”陆慧明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印来。
“自私?”李国源苦笑了声。是的,的确是自私——可这件事又何尝是一个“自私”能概括的?若不是“自私”二字,谁能解了这个难题?他当年若抛弃阿离,委曲求全地维持着家庭,对于阿离,对于自己又何尝不是残忍?不,阿离已经让步了!为了成全他,阿离已经选择了离开,他也选择了责任,只是那个女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罢了。
“别人都说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而我却不是!”陆慧明的表情甚是狰狞,鼻涕随着泪水而下,不匀称地挂在脸上。
“你虽不是因爱而生,却是因责任而生。你的父亲当初想承担这个责任,只是你的母亲希望有爱,所以才选择了决裂!你不是爱情的结晶,但却是父母的心头爱。你的母亲很爱你,这你是知道的;你的父亲也很爱你,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失去了你,他可能懊悔过一千次一万次吧;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或许都望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他孩子那如星星般的眼睛吧。慧明,你不是爱的结晶,但你本身就是爱!”
被子那头的何庆荣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泪眼迷离。他紧紧地抱着李国源的脚,内心却撕心裂肺的呐喊着:老师,你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父亲吧!老师,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说你爱他吧!老师,你就握着他的手,请求他和你一起生活,共享天伦之乐吧……
何庆荣的内心在呐喊,却没法出声,他怕惊扰了这对可怜的父子。
“如果……如果……如果在我和那个人之间选一个,你觉得我父亲会选择谁?”一提出这个问题,陆慧明不禁打了个寒噤,“父亲为了她已经抛弃过我一次,应该会选她吧?”
“不,你父亲从来都没有抛弃过你!十六年前,你的父亲已经选择了你,只是因为中间的种种而没能和你在一起而已。如果让你的父亲在你和他之间选择一个的话,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会选择你的,虽然那样会让他很痛苦。孩子是父母一生都无法抛弃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小舅,有点冷!”
李国源伸出手,帮他捂了捂被子。
“小舅,还是冷!”
“那你过来点!”
陆慧明朝里挪了挪。李国源伸过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将他搂在怀里。
“小舅,不冷了!”陆慧明缩在李国源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嗯。”
“如果我见到了我的父亲,你说我要不要跑过去质问他,质问他为何抛下了我?我要不要把他大骂一顿,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去,像他当初抛弃我一样抛弃他?”
李国源觉得胸前一片温热——那是陆慧明的泪。
“如果那么做能让你的心里痛快一点,那你就那么做吧。相信你的父亲不会怪你的!”
何庆荣闻言,心里一紧,他暗忖:“老师,放心,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让他发生的。我一定会好好劝慰陆慧明,不让他那样做的。老师,你只念着老六心里的苦,可是你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老师!”
之后,三人便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这晚,陆慧明睡得很安稳,躺在李国源怀里连动都不曾动一下,可李国源却一夜无眠。他时不时地摸摸他的耳垂,时不时地摸摸他的眉毛。他的手在陆慧明的身上游走,似乎想熟悉他身上的每寸肌肤一样。他想用手记住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的脸……也许,像这样与儿子近距离接触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天微明的时候,陆慧明醒转过来,此时,有些困倦的李国源终于闭了眼。陆慧明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地摸着他的脸——他的脸已经不再光滑,正渐渐失去活力;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眉——眉目清秀。自己长得这样眉清目秀,大抵是缘于父亲的遗传吧……
“爸爸,我不恨你,真的,一点也不恨你!”陆慧明小声地说着,是那么轻,那么柔。
睡梦中,李国源看见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地。从油菜花的那端,一个身影朝他缓缓走来。那人朝他挥着手,笑着走着。那人越来越近,脸庞也越来越清晰。他盈盈而笑,脉脉含情——那人是陆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