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头走后我仍不放心,几乎是三步一回头。没走几十米我再回头,果然发现他没有往回家的路上走。而是奔向了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工厂。我赶紧调转头,飞一般的朝他赶过去。我真的怕他会干出傻事来。
工厂是以前的化工厂,因污染周边环境几年前就被停工了。里面杂草丛生,残壁断墙。跑进工厂后,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他应该在烟囱那边。因为那烟囱有可以攀爬上去的钢筋。
赶到烟囱边。果然,他瘫坐在烟囱底部的碎砖上。耸拉着头,两眼绝望,眼神涣散,泪光点点。那一刻,我心碎了,心一阵一阵的绞痛,记得母亲去世那会都没有这般绞痛。随即,眼泪再次无声的奔出眼眶。
我慢慢的走过去,蹲下,抱住他。他像骨头散了一般瘫软在我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我哽咽着说: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这样。哥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哥跟你还是好兄弟呀……说着哽咽着,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还是缄默不语。
我知道,哀大,莫过于心死。
……
后来,我扶起了他。搀着他往他家的方向走。到了他家门口,我松开了手,没有进门。因为我忽然想起不知听谁说过的,洞房花烛夜里的人,是不能进别人的家门的。他勿自进了房间,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感觉空前的身心俱疲。
回到家,妻子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呀?我说出了早就打好的腹稿:哦!路上碰到几个兄弟,无聊死了,拉着我说硬是不让我圆洞房。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妻子早早就做好了饭菜。我却有一种莫名的心慌缠绕在心头。
饭还只吃到一半。春同村的一哥们就来了。走到门口,见我们一家子在吃饭,窗玻璃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挺有些疑惑,不知道该不该出口相告。
一见他这神色,俗言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立即起了身,拉他到了屋外。示意他直说无妨。
春出事了!这哥们一开口就像一闷爆竹,炸得我都快灵魂出窍了。
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就往春家里跑。一路上不停的安慰自己,不要往最坏处想。因为昨天我还跟他说过的,我们是一生一世的好兄弟,他不会不守信用的,不会的,不会的……
奔到他家附近,只见屋前挤满了人。我放慢了脚步,我不得不往最坏处想了。因为在农村里,除了红白喜事,还有什么比这热闹呢。
再看到村里的木匠在禾场里钉着木板,此景一现,我什么都明白了。在农村里,未嫁未娶的人夭折后,都被称作化生子。这样的人是不能睡棺材的。并且还不能设灵堂,不在家停放过夜。直接用木板钉个箱子埋在荒郊野地。
堂屋里,他父亲和镇上派出所的谈论着。还未走进他的房间,就先目睹了哭得声嘶力竭的他的母亲,两位邻居大婶在一旁搀扶着,劝慰着。他两个姐姐也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小溪一般的蜿蜒着泪水。满屋子的哀伤。
我慢慢的慢慢的走过去,轻轻的掀开盖在他脸上的白布。整张脸苍白得如同白纸。那张脸依然英俊,微微上翘的嘴角依然带着一丝倔强,只是嘴唇没有了血色。我没有哭,当时真的没有哭。因为我总觉得他只是睡着了,因为昨晚哭累了跑累了睡沉了,好好的睡一觉后他就会醒来。醒来后还会像当初我们才相识时问我,能请你跳个舞吗?还会在我一脑瓜子糨糊吸了“白面”后擂我几拳,还会在我耳边轻轻的怯怯的问我,我能吻你一下吗?……
我转过身,对春的母亲和姐姐说:我想单独和春说会话好吗?他们没有作声,一起默默的走出了房间。
我握着春的手,沁骨的冰凉慢慢的慢慢的浸到我的心房,仿佛隆冬早早降临了。端详着那张已经丧失了喜怒哀乐的脸,我渐渐地明白了。他已经走了,他是真的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泪,一滴,两滴,一串,两串……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坟冢上的青草葱葱,又是一年的清明,不远处的竹林在风中呜咽着。转眼我的儿子九岁了,从儿子三岁那年开始,每年的清明我都会带他来看看,献上一束花。我告诉儿子,这是爸爸最亲最亲的弟弟,就是你最好最好的叔叔。儿子毕恭毕敬的点了点头,然后再虔诚的磕头。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春,你在天堂还好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