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夏青沉默着坐下,拆开了那一份牛皮纸包。
入眼赫然是厚厚一份图纸。
“这是巴别塔的图纸,包括了巴别塔的所有机构,也包括等会我会带您去的地方。”太乙尽职尽责地解说着,“您可能会疑惑,巴别塔为什么只有两层,却被称为塔?”
计夏青点点头。
这正是她方才疑惑的地方。
那位老头儿仿佛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似乎马上就意识到了她在思索什么。
“事实上,巴别塔有5层。”太乙指了指图纸,“其中三层,在地底。”
计夏青翻看着手中的图纸。尽管她不太懂这些知识,但也能看得出其中的专业程度。她在太乙的指示下翻到了某一页,随即听到太乙轻声说,“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是巴别塔第三层,也是地下一层,我们称之为,熔炉。”
计夏青猛得抬头看向她。
宿白也是一脸震惊。
熔炉啊,神之居所。
“所有人只看过熔炉的照片,但是从来没有人可以亲眼看看熔炉,”小龙心生向往,轻声说,“可能我三位师兄有资格吧。”
太乙微微点头,看向宿白,“继承者们成年后都会来一趟,您也不例外。”
计夏青默默站起身,将图纸收到怀中,“走吧,去看看神之居所。”
“您转身。”
计夏青愕然地转过身去,却惊异地发现,在三人进门的右手边,有一座只有下行键的电梯。
太乙手上泛起蓝光,按下下行键,领着两人进去,按下一层按键。
电梯轰然运转,缓缓下沉。
这一层花的时间远远比计夏青想象的要长,大概过了两分钟,电梯门才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宏伟的,喷吐着火焰的——燃气灶。
至少按照青帝陛下的形容是这样的。
“别靠太近,很烫的。”太乙将一脸愕然的两人拉回来一点,“就在这看吧。”
宿白喃喃自语,“难怪说是神之居所。”
计夏青抿抿唇。方才看到的那华丽繁复的大门,和眼前的熔炉比起来,只能算得上是一块小塑料片。
雄壮巍峨,钢筋扭动虬结,火焰无规律的爆吐而出,组成了眼前富有暴力美感的熔炉。
“光明神居于此地?”计夏青缓缓问身边的两人。
“没错。”宿白点头。
计夏青发觉嗓子有些干渴,“神明就这么允许凡人注视神之居所?”
“神明仁慈。”太乙轻声说。
她冲着两人微微点头,“我们得去下一层了。”
计夏青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灼热到烫人的气体灌入她那虚无的肺部,沉默着,缓缓走回了电梯,顺便拉回了还张着嘴的小龙。
“接下来是地下二层,也是除了古德里安外其他两位继承者都没看过的东西了,”太乙看着计夏青,“您不是一直疑惑,没有人从事基础工作,巴别塔是如何保证物资运转的么?”
计夏青点点头,看向她,微微挑眉,“看来可以给我答案?”
“事实上,我当时说的那些也不算撒谎,只是还出于保密条例不能向您告知罢了,”太乙点点头,缓声说,“巴别塔内的资源确实还丰足,只是塔主出于长远考虑,已经严格限制了物资使用。”
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道全自动生产流水线,无数机器人各司其职,生产着一包包食品、一件件衣物、一批批钢材。
“远一点的是基础加工流水线,比如冶炼纺织之类的,但是可能没这么井然有序漂漂亮亮,所有安排一出电梯门就是这儿。”太乙指着远处,“您看,那里有烟囱。”
两人放眼看过去。
确实,几根烟囱喷吐着浓烟。
“空气似乎还不错,怎么做到的?”计夏青皱起眉。
“图纸上都有,您可以慢慢看。”太乙冲她无奈地摇摇头,“反正,就是一种新型的通风设备吧。”
“再下一层是什么?”计夏青并没有向前走几步探寻的欲望,眯起眼睛,“让我猜猜,农场和牧场?”
“确实,您很聪明。”
电梯又下行了两分钟,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几只奶牛,在阳光照耀下吃着地上的草被,远处的丘陵上是好看的梯田,风中传来牧草夹杂着牛粪的味道。
计夏青沉默着,蹲下来,用力拔了几根草,仔细看着。
是真草,不是那次探索中看到的根部是电缆的草被,她又走到牛边上,奶牛哞哞叫几声,跑远了,还留下了一坨粪。
也是真牛。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上高悬的太阳,眯起眼睛。
“是一项老技术了,”太乙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虑,温声说,“人造恒星。”
计夏青依然抬头看着太阳,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在两人探寻的目光中开口,声音低沉。
“你们塔主,管这地下三层叫什么?”
宿白嘀咕着,“不就是巴别塔吗?”
计夏青终于收回了看着太阳的眼睛,看向太乙,眼神灼灼,似乎坚信还有其他答案。
太乙沉默一会,轻声说,“第五执管这里叫——”
“斯大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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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第五执管这里叫——”
“斯大林格勒。”
此言一出, 计夏青屏住了呼吸,看着面前一片祥和的农田和牧场,不寒而栗。
远处的几头三花奶牛低下头来吃草, 白云悠悠, 阳光正好。
但她本就冰凉的魂灵却泛上一股寒意。
她微微扭头, 无视了一脸懵逼的宿白, 凝视着蓝色虚影,轻声说, “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那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震撼、也是最血腥的一次保卫战, 偌大的城市被绞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每一道小巷,每一个广场都浸润了无数弹雨与血滴,双方无视了军事与平民的区分,不分昼夜的酣战。
那是冻硬的黑面包落在浸血土壤的无声回响, 是钢铁与枪炮的怒吼,血与火的悲歌。
但此时, 只有牧牛咀嚼绿草的声音。
大音希声。
太乙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 逃避了这个问题,而是将视线移向了远处, “塔主取这个名字,应该是有他的意思的。”
“是第五执取的是吗?”计夏青盯着她的眼睛。
“……是的。”
“还有什么要给我看的吗?”计夏青转移了视线,又看向那几只奶牛。
“没了,就这些。”
计夏青点点头,转身,沉默地走回电梯,与宿白和太乙擦身而过, “走吧。”
太乙从善如流地走回了电梯,三人在沉默中上行。
宿白看着身边表情阴郁的女人,咬咬下唇,求助地看向太乙。
人工智能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电梯叮一声到了顶端,计夏青依然沉默着,一路原路返回,直到站在小屋门口,她才回头看了看那几乎被挖空的矮山,表情里泛起一丝叹息。
宿白鼓起勇气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温声安慰着,“你可以和我说的。”
她看出来了计夏青略带有些震撼与沮丧的情绪,忍不住安慰着面前的女人。
青帝陛下看了看小龙忐忑的神色,挤出一个微笑,摇摇头,语气轻到听不见,“先回家吧。”
宿白担忧地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坐上了悬浮列车,计夏青愣愣地看着车外的景色,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阿青……”她忍不住开口,两只手捉住计夏青的手,准备认真和她谈谈。
计夏青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女人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让我静一静就好。”
她知道,大概只是第五执起了这个名字,但她不明白:
为什么。
她想不通。
于是沉默继续蔓延,直到两人回家,计夏青迅速走进书房,关上了门,留下了一只孤零零的龙。
宿白用力咬着下唇,咬到几丝血丝蔓延方才罢休。她轻轻擦了擦唇角的血,愣愣看着手指上的艳红,眼角耷拉下来。
只是她很快又振作了,跑去厨房烧水泡茶,随后轻轻敲了敲书房门,温声说,“阿青,先喝口水吧。”
门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忍不住敲了敲,房间里依然没动静,她仿若不会疲倦,就这么坚持不懈地敲着。
手上的水又热了几回,她再一次锲而不舍地敲门时,书房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
计夏青冲她点点头,接过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她看着面前的小龙,神色疲倦,“我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那个名字,勾起了她无数关于过去的记忆。
她以为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有那么多多姿多彩的故事,遇到了那么多人,那些在地球上的平凡经历早就淡忘了。
只是这个名字一出来,记忆仿若洪水般涌出,不正常地充斥在她的脑海。那些自以为已经已经忘怀的往事,其实一直牢牢烙印在她的记忆深处。
春日的粉嫩樱花和味道清雅的樱花酥;夏日的蝉鸣和汽水盖掀开的脆响;秋天落下的一片被虫啃了一半的黄色叶子;冬日的刺骨寒风。
记忆与现实的交织,让她有些错乱。
那是她思念了万年的故乡,是她依然可以存放自己的过去的地方。
她曾经找过回家的方法,找关于那个星球的蛛丝马迹。
她曾经仰望星空,没有一颗熟悉的星星。
即便心中乱成这样,她依然抽出了几分精神安慰面前坚持不懈的小家伙,表情中有些恳求的味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会,一会就好。”
她一定得想清楚,这些突然涌出的记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如此清晰。
宿白紧咬着牙,看着面前女人眼睛里的血丝,突然一步跨出,脚堵在门缝里。
“小白?”计夏青显然愣了愣,随后皱眉看向她,面上带着点苦笑,“连让我一个人静静都不可以么?”
“静静可以,”宿白看着面前疲倦的女人,声音放缓了点,“我陪你。”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僵持着,计夏青试图关门,却被倔强的小龙死死堵住。她有些恼,手上用了点劲,遭来的只有小龙吃痛的吸气声和更不畏惧的对视。
最终还是青帝陛下心软了,她退后一步,任由小龙窜进来关上门,抱紧自己的腰肢,也任由这龙将自己的脑袋扣在她肩窝处。
真是温暖啊。
她紧绷着的弦突然断了,忍不住回抱住面前的人。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理智似乎游离在外,冷漠地在上空俯视着在宿白怀中迸发出眼泪的自己。
大概是悲痛至深到感知脱敏。
宿白不问,也不安慰,只是温和地轻抚她的鬓角,轻声说,“我说了吧,你需要我的。”
话音刚落,计夏青发觉,自己的理智回归了。她更加用力的抱住小龙,哼出一声低到听不见的鼻音。
宿白看向怀中哒啦啦掉着无声眼泪的女人,轻哄着,“要不睡一觉吧,睡醒就好了。”
计夏青用力摇了摇头。
“为什么?”宿白好奇地看着怀中终于不绷着情绪的女人,摸了摸她的脸。
计夏青闷着声音,“还没到12点,太乙还在看着。”
小龙失笑,也依着她,慢慢拥着走到一旁的沙发上,让女人靠在自己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她的鬓角。
那种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因为小龙的怀抱而慢慢抽离,她缓缓回过神来,回忆着刚才自己不正常的情绪,突然又打了个冷颤。
很奇怪,很奇怪,自己听到隆美尔他们的名字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悸动。
就算斯大林格勒意味着很多东西,毕竟是离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很遥远的一件事,甚至不发生在她自己的国家。
计夏青蹭的一下坐直了,眉头紧皱。
有问题。
小白惊异地看着似乎突然恢复正常了的女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轻声叫她名字,“阿青?”
计夏青猛得看向她,表情严肃,“我刚才是不是很奇怪?”
宿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点点头,“很奇怪,情绪很低落,但是……”她犹豫了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那个感觉,“感觉你心里在叫嚣着很多东西,暴躁又易怒。”
“问题来了,”计夏青猛得擦了把自己眼角的泪,站起身,皱眉踱步,“我刚才不正常,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那个名字么?”小龙迟疑地重复着,“叫什么……斯大林格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