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下来的水有一半洒在阮苑森身上,但他没有闪避,也不再去动开关,只蹲下来,静静杵在他身边。
“你哭什么?”
“谁哭了?这是莲蓬头的水!”焦珣从水帘中抬眼怒瞪他。
明明眼睛都肿成那样了还不承认?阮苑森摇头,伸手探向他两腿之间。
“很痛吗?”他承认昨晚的自己的确有被惹毛,失去些许自制力。
“废话!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焦珣火气一下子攀升,高声怒骂起来:“都是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
他一连骂了几十声“混蛋”,即使声音都哑了,还是反复骂个不停。
扭到最大的莲蓬头不断洒水下来,直冲着他头脸,溢流在脸上的究竟是水还是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就好像那句“混蛋”,究竟是在骂谁,他自己也搞不清一样……三个月后,枫淮家商国中部综合体育馆。
体育馆一楼是室内篮球场,也是篮球队的训练基地。这时正是假日队练的中午休息时间,虽然已过了九月,但外头秋老虎依旧炽烈。
“纪攸茗,郭训那群人又叫你去买饮料?”
才国二就已经是校队先发控卫的赵永夜,看纪攸茗拿着零钱包准备外出,抛下篮球走过来。
“搞屁啊,你跟他们一样是三年级的,没事干嘛替他们跑腿?”他扬扬胳膊。“怎样,需不需要我帮你“教育”一下他们?”
“没关系……不用了啦,正好我自己也想买……你呢?有没有想喝什么?我顺便帮你买。”
“免了。”赵永夜忍不住翻白眼:“你很怪耶,咱们枫淮的“大名”我才不信你之前没听说过,干嘛特地转来这里当小媳妇啊?”
纪攸茗只是笑笑,戴上遮阳用的棒球帽。
“我也正在学习中啊。”
赵永夜听不懂他说什么,抛下一句“怪人”,掉头就走。
纪攸茗走出校门,在隔壁街的超商买齐了饮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购物袋。又觉得没必要多花一元买,便两手环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慢慢走回学校。
忽然刮起一阵风,吹走了他的帽子。
他伸手想去抓,又怕会摔了一地饮料,只好眼睁睁看帽子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最后落在某双属于男性的黑色鞋履旁。
他急忙走过去。但只走了几步,就僵住了。
西装笔挺的男人也看到他了。神情没什么变化的收起正在浏览的PDA,弯下腰,拾起那顶帽子。
“拿去。”
他伸手,朝向十几公尺外的男孩。
凤眼冷睨,只见男孩苍白着脸,抱着饮料呆立,手很明显的在发颤。
他以为他会逃走,但过了一会儿,男孩仍在原地,而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慢慢往前跨了一步。
他略微扬眉,静静瞅着男孩动作。
“焦律师!”
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声。焦珩回眸,看见他那去停车的事务所助理,正挥着手从马路另一端跑过来。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助理闪过一堆车子跑到他面前,拭了拭汗。“停车位找好久……咦?这顶帽子是?”他惊讶的看着他手上物事。
“捡到的。”焦珩淡淡的说。再回眸,人行道上空空荡荡,已不见男孩身影。
“是喔……”
助理有些意外他居然会捡这东西,看那棒球帽破旧不起眼,给他们少老板拿着实在不搭,便想帮忙处理掉。
“要不要我拿去丢了?还是就搁在这,等失主自己回来拿?”
“不必。他不会回来拿了。”
焦珩将帽子折迭起来,迭成了一片,放入西装外套的内衬口袋中。
“走吧,跟当事人约好一点。”
走了几步路,侧头见助理仍呆看他没有动作,他皱眉:“发什么呆?再拖拉就迟到了。”
“喔……喔。”
少老板走路很快,转眼就走出一长段距离,助理不敢再怠慢,连忙收整起心神,匆匆跟了上去。
隔年,在枫淮始终维持稳定表现的纪攸茗,顺利直升高中部,并在第一年就被邹教练选入正式校队。
枫淮有“太保学生庇护所”之称,不问品性不问操守,只要有钱,成绩可以低空飞过,任何牛蛇鬼神都可以在这里混得一纸文凭。
这里的学生出去跟人打架,只要事情不捅大,学校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打输了回来,绝对是大过一支处分。
在这样的地方,拥有运动才能却没能发挥的“遗珠”比例,更是出奇的高。
纪攸茗依旧不改本性,只要哪里有让他眼睛一亮的人才,就往哪里缠去,打死不退。一开始也曾被修理过好几顿,但自从他跌破大家眼镜,把学校老大之一林柏成功拉进篮球队后,就再也没人敢动过他。
小绵羊经过一年光阴,似乎已经很能适应野狼圈的生活,并乐在其中。
“喂,焦珣。”
“嗯?”
凌乱床褥里,趴伏着的光裸美丽身子微微动了下,仅覆住腰部以下、大腿以上部分的薄毯滑开了去,露出雪白丘陵间凹陷的沟壑。
沟壑深处,比肤色再浊一点的,乳白色的情欲痕迹还在。
阮苑森走过来,神情不变的将被毯重新拉好,在床边坐下。
“枫淮的报名截止日期,就是今天了。”
“所以?”凤眼懒懒抬起。
“提醒你一声。”
“提醒什么?我又没有要念。”凤眼缓缓阖上,“我要念的是协扬。”
阮苑森“嗯”了一声,像抚猫一样来回轻抚他背脊。
“喂,不问我原因?”
“不是因为我也要去念吗?”
“少臭美了。”死闷骚男!
冷硬唇角若有似无的微微牵起。
“听说,“他”在那里过得还不错。”
“是啊……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了。”焦珣闭着眼低道:“对他来说,我比那些太保流氓更可怕,何必特地跑去枫淮吓他?”
真的放下了吗?
阮苑森规律重复着一下下抚摸的动作,直到低浅的吐息声传来,才极轻极沉的叹了口气。
十五岁夏天的脚步,已经远去很久很久了。
但遗留下的这份惆怅,该何以解之呢?无法可解的话,又要过多久,才能够忘记呢?
他和他和他……都不知道。(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