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山-第11章
龙词懿
1 年前

  盛绥身体一歪,险些没站稳。

  季维知没忍住又鼻头一酸,他努力掐着自己的虎口,憋回眼泪:“你觉得我不配跟你一起承担?”

  盛绥闭上眼,将心疼和肩疼硬生生压了下去,“不是那意思。你等我处理完麻烦,很快……”

  “不用!” 季维知放开被自己掐得发紫的虎口,缓缓闭上眼。

  雨点胡乱拍在两个人的风衣上。

  对着几乎朝夕相处了六年的人,季维知狠心说,“如果你一定要走,那回来后也千万别招我!我不想被同一个人扔下两次。”

  他在等盛绥回头,他以为自己都闹成这样了,那个男人一定会回头的。

  可离岸的哨声慢慢拉长,海天一色里,男人始终没有转身,反倒快步走进船里。

  决绝的背影与轮船一起消失在天尽头。

  *

  轰隆。

  轰隆隆。

  泊城久违地响起冬雷。

  季维知做了一夜的梦,又被雷声吵醒,脑袋像要炸了一样。

  他看着窗外昏黑的天,条件反射似的有些心悸。换做原来,他可能会钻到盛绥屋里,摇着哥哥的袖子说他害怕。

  但现在不行。一来,经过许家的捶打和军校的锤炼之后,他那些矫情的习惯早治好了;二来,就俩人现在这关系……

  季维知苦笑了笑。说老死不往来的是自己,担心重蹈覆辙的是自己,重逢后屡屡心软的也是自己,太别扭了,不合适。

  如今两人年纪摆在这,又不似当年小、能胡闹,因为这事去打扰别人怪尴尬的。

  这么想着,季维知心里舒服多了。

  他不就是暂时借住一晚吗?房主有什么好怕的!

  给自己打完气,季维知决定出去洗把脸,壮壮胆子。

  刚拉开门,他就看见啥盛绥站在拐角处。

  男人穿着宽松的条纹睡衣,随意披件大衣靠墙等着。应该是站得久,露出的脚踝都冻红了。

  季维知愣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一道闪电划过,他下意识缩起脖子。然而他什么轰鸣声都没听见,只觉得有干燥暖和的触感覆在耳朵上。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盛绥忽然上前,捂住他的耳朵,帮他挡住新来的雷声。

 

 

第19章 还有下次

  季维知莫名呼吸急促。

  “你怎么在这儿?” 他咽了咽口水,语气不自然。

  等一阵隆隆声过去,盛绥放开他的耳朵。

  盛绥说:“想起你害怕打雷,不太放心。”

  季维知几乎心跳空拍:“没事,早就不怕了。”

  倒是盛绥淡定,客套又不失距离地问:“昨儿睡得还好吗?”

  “嗯。” 季维知点点头。

  挺不习惯扯谎的,季维知想到梦里走马灯似的画面,不禁摸摸升温的耳朵。

  盛绥说:“那就好。盥洗用具都摆好了,你收拾完就出来吃早餐。”

  季维知说 “好”,飞速转身溜进盥洗室,把门关好。

  大理石台上放着干净的器具,洗漱用品均是两份,一份灰色,一份白色。看毛巾的折痕,这些东西应该都摆出来挺久了。

  盛绥为什么要提前准备两套日用品呢?

  季维知好奇地拿起白色的那份,试图在上面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然而素面一尘不染,啥也没有。

  “难不成…… 他还真的要结婚了?” 季维知酸溜溜地把它放回去,开门叫人。

  “盛绥。” 季维知拉下脸喊。

  对方正在换衣服,刚穿好一丝不苟的衬衫,闻声往这边走,“怎么了?”

  “你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备了两份?” 季维知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却没发现自己脸色早就黑成墨水了。

  盛绥探究地看着他。

  季维知不敢正眼瞧人,也没听见盛绥回答,但余光瞟见对面正以看村口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说:这还用问?

  被这么瞧着有点丢人,季维知悻悻摸了摸鼻头,抢答道:“也是,你迟早要成家的,备着也不奇怪。”

  盛绥挑眉,想看看他还能猜出什么花来。

  季维知又问:“你女朋友喜欢白色?”

  再不开口误会可就大了。盛绥否认:“之前就告诉过你,没有女朋友。我乱选的颜色。”

  “你还挺……” 季维知的语气明显轻快不少,但还是带着阴阳怪气的尾音,“未雨绸缪。”

  “。”

  盛绥扶额,无奈地点点头,算是承认这个 “指控”。

  季维知小声嘀咕,原来二爷这么想恋爱啊。

  这话当然不能被盛绥听去,不然显得自己多无理取闹似的。又不似从前,再折腾人就没立场了。

  “那,我碰你未来对象的东西,她不会介意吧?” 季维知可善解人意了,连还没发生的事都预估到,他觉得自己特懂事,然而对面看起来一点不欣慰,反而头疼地取下眼镜。

  “他介不介意我不知道,” 盛绥顿了会,重新理好眼镜链,戴回去,“但你要是再不收拾,就要迟到了。”

  “!” 季维知闻声赶紧钻回盥洗室,一边拾掇一边不悦地想,难道他玩笑开大了?盛绥不是没对象么,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他为什么较真……

  等他换好衣服进前厅,阿姨已经呈上早餐,还在两人的位置上各放一张报纸。

  季维知自然地坐到盛绥对面。这是他小时候抢来的位置,因为椅子比较特别,有皮坐垫。

  为了照顾季维知的口味,早餐不是面包咖啡,阿姨特意买了云吞和生煎。两碗油亮亮的汤上都飘着葱花,生煎旁拿小骨碟装着醋。

  盛绥只消一瞟,筷子都没动,又把阿姨叫回来:“陈姨,醋碟撤了吧。”

  季维知怔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因为自己不爱闻那味儿,盛绥才把两碟都拿走。

  “哎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你吃你的。” 季维知真没那么娇气,在外历练两年后啥食物都不挑。

  “我也不爱闻那个。” 盛绥说着,把自己碗里的葱花摘干净了,将清亮的云吞换到季维知面前。

  小孩不爱吃葱花,小时候总爱自己用筷子头挑出一碗绿色。

  季维知捧着手里这碗完全符合他口味的汤出神——别的房主也这么贴心吗?

  这一切,陈姨都看在眼里,笑盈盈地说:“诶哟,你们哥俩关系真好。”

  季维知下意识要反驳,没想到盛绥比他反应还大。

  男人几乎一秒没顿,否认道:“不是哥俩。”

  神情认真,以至于季维知都觉得奇怪。

  从前也不是没人说过他俩像亲兄弟,比如白安贤就总这么打趣他,盛绥那会从没反驳过,怎么这次这么大反应,好像…… 着急想转换关系似的?

  他想转换成啥啊?

  陈姨也纳闷:“不是哥俩?那是?”

  盛绥没接话。

  季维知想想二人现在的处境,自信地回答道:“仇人。”

  盛绥:……

  陈姨:?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陈姨淡定地笑笑,“那你们相处得还挺和平。”

  季维知听出话里的揶揄,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忽然听得对面人把筷子一放。

  盛绥优雅地拿起手巾一角,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抬眼扫过季维知,“嗯,我们今儿暂时休战。”

  季维知被看得莫名心虚,慌忙低下头。

  干什么啊,真是!就被看一眼,怎么还脸红心跳起来了?看来报上有一点说的没错!,这个二爷,真的很……

  祸害。

  季维知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吃饭,只分出耳朵来关注外界的动静。

  只听陈姨连连点头,冲盛绥说:“那行,下次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准备。”

  季维知刚闭上的嘴又管不住张开:“没事,您随便做都好吃。”

  陈姨笑他会说话,也不想待着碍事,卸下围裙出门买菜了。

  等四下无人,盛绥才接过话:“你的意思是,还有下次?”

  咚。

  季维知把水杯重重搁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拿腔拿调地警告道:“盛先生,没有下次。”

  “嗯。” 盛绥没敢继续逗他,顺着人家的意思。

  季维知又扒了几口云吞,吃得嘴角亮晶晶的,浑身都暖和起来。

  正想问这些都是哪买的,想想自己刚才的被打趣后的倔劲,季维知又把话憋回去。

  就这么僵了一阵子,俩人终于用完早餐。

  季维知起身准备走,盛绥忽然说要送他。

  “对了,昨天一直没问出来,你现在住哪?” 盛绥闲聊。

  “学校宿舍。”

  “毕业了宿舍也不收回吗?” 盛绥旁敲侧击地说。

  季维知没明白他的意思,老老实实答:“应该收吧,但目前还没通知,估计快了。”

  “那你到时候准备去哪住?” 盛绥穿上呢制的西装,顺手拿起黑色的宽檐帽,看起来应该要去参加什么活动应酬。

  季维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被问到才恍然:“对哦!”

  盛绥的手指无意识敲着帽檐,姿态很期待。

  “你这儿有常空的地儿吗?” 季维知明知故问。

  盛绥陡然停下敲打的节奏,有些紧张地扶了扶眼镜,“当然。”

  “那……” 季维知钻出门,脚步匆匆地走出去好远,背对着说,“再说吧。”

  刚刚还放狠话说 “没有下次” 呢。

  口是心非。

  盛绥戴好帽子,随后步入风雪里。

  雪幕让视线不太明朗。在一片茫茫白色中,两人嘴角不约而同地偷偷翘了翘。

 

 

第20章 换个地方住

  经这么一通折腾,季维知吃得比平时都慢,走路上班指定会迟到,因此只好厚着脸皮继续蹭车。

  俩人一路无话。虽然车厢气氛仍旧尴尬,但显然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

  车驶到后,盛绥特意往旁边弄堂口拐了拐,避开军政局大楼的停车处,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停车。

  “还有点路,别冒着雪。” 盛绥把自己的伞递给他。

  季维知不解:“你为什么不直接停在大楼前面?”

  盛绥偏头,看着反方向的风景,语气凉薄:“要是被别人看见,对你不好。”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军官,一个是被戳脊梁骨的商人,哪能走一起呢?

  季维知心里不是滋味,更看不了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能有什么不好?你把车开过去,我不想沾雪。” 季维知耍赖。

  盛绥早料到似的,递给他一把伞,“那你撑着伞,小心着凉。”

  季维知没法,只得下车。

  盛绥一刻都没多停留,等年轻人走出街口,立刻踩下油门。

  黑色别克一溜烟似的离开尽是军装的人群,像是在逃离什么。

  季维知一直没停的步伐忽然顿住。他转过身,看着地上两道车轮印,久久没回过神。

  他知道,盛绥在害怕。盛家臭名昭著,最近联合商会的事更是也牵连到盛绥。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很怕自己的名声会影响到季维知的前途或社交圈。

  曾经那么骄傲又耀眼的一个人,曾经是季维知摘都摘不到的星星,居然有一天,会因为自卑而害怕。

  没来由的,季维知觉得心脏被什么针扎了好几下,密密麻麻地疼。

  汽车在北池路口掉头,转弯开往市中心医院。

  盛绥面色如常,似乎刚刚的插曲从未发生。他径直穿过草坪,走过白色回环的长廊,来到三楼。

  消毒水味有些刺鼻,白炽灯也晃眼。屋里坐着个白大褂,正埋头写着什么。

  “陆医生。” 盛绥站在外,敲了敲门。

  “二爷?” 陆桐闻声扔下笔,赶忙到门口迎,“来做检查?”

  盛绥点点头。

  “进来看。” 陆桐朝外张望两眼,确定没人后把盛绥领进屋,关上门。

  盛绥听从医生安排,坐到检查台边。

  白色的幕帘倾泻下来,把阳光结结实实地挡在外头,映出两个人影。

  半晌后,医生才从布后面探出头,一边解开医用手套,一边拉开帘子。

  “恢复得不错,日常活动早就没问题了。再坚持做做训练,体能测试应该能达标。” 陆桐放心地拍拍盛绥的右肩。

  盛绥松口气,道谢:“谢谢你。”

  “嗐,谢什么!”陆桐一脸 “跟谁俩呢” 的表情,“以当年咱俩在 X 国的交情,还用说谢?”

  盛绥摇摇头,“一码归一码。”

  “什么归一码,以后不许跟我客气。” 陆桐佯怒道。

  盛绥的右半边袖子在检查时撩起来,这时才规矩地穿好,西装上没有一丝皱褶。

  “既然它现在能承重,那能受得住枪的后座力么?” 盛绥摁着右肩问。

  “二爷你……” 陆桐知道这个问题的含义,欲言又止,攥了攥拳说,“还没死心?”

  盛绥低头,“你只用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陆桐只得答道:“能是能,毕竟功能已经完全恢复了。但是你要是真想回队里,战场上子弹不长眼,万一又打着旧伤处——” 他还是决定把话说得重些,让盛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的右半边可就废了!”

  “嗯。” 盛绥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你别光嗯,听进去了么?你这肩伤不是小事,就算恢复了也不可能一劳永逸!” 陆桐着急。

  “听到了。”

  “敷衍。” 遇见这么有主意的病人,陆桐无奈极了,“你想加紧康复训练早日归队,我理解,但我真的不建议。”

  陆桐学医时就涉猎广泛,又因为交情对盛绥的动向很关注,所以分析起来如数家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