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搭配着深蓝色的水管服,忽然之间,霍染因身上的衣服就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一代传奇水管工——马里奥的制服。
纪询啧了一声。
怪可爱的!
他听了霍染因的话,给人扣好扣子,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霍染因的手机,镜头对着男人,咔擦拍下照片,再把这张照片设为霍染因的手机桌面,而后一反手机,将屏幕对准霍染因:“可爱吧?我的拍照技术好吧?”
“……”
霍染因目光从手机屏幕挪到纪询脸上。
他嘴角似乎抽了抽,以眼神无声在说:我的手机屏幕放我自己的照片,是自恋还是自恋?
纪询以眼神回应:不要这么有偶像包袱,你的手机屏幕不放你自己的照片,想放谁的照片?
霍染因懒得和纪询玩这种眉目传情的把戏,正好衣服扣好了,他脚步一挪,就要往河道里走,但在走之前,又一样东西戴到他脑袋上。
是警帽。
纪询抓起警帽,扣到霍染因脑袋上,再伸手,将那些刺挠出来的发丝,全部抿入帽檐,他的动作很快,所有做下来也不花两分钟,全没有耽误霍染因积极工作,只是很贴心的嘱咐:
“吸取谭鸣九的教训,别把自己弄得跟个泥猴样。”
霍染因刚觉出了点惊喜,就听纪询再嘀咕:
“你这道警局里靓丽的风景线,可不能被泥巴给玷污了。”
“……纪询。”霍染因压着嗓子说话。
真是,又生气了。
阴阳怪气的大方小气鬼真没说错,就是霍染因的写照。纪询暗自想着,但他不悚霍染因的脾气,这不如说是种小小的情趣,他对上霍染因的眼神,正要说话,突然发现对方眼波动了一下,眼神一寸寸冷下来,跟结了层坚冰般。
我刚才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惹他发这么大的火?
纪询不免反思片刻,接着他就发现,霍染因看的不是自己。
他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后方。
他的后方……
正好手机没有还给霍染因,纪询掏出手机,作势拍照,其实镜头一转,转到了身后,照出了身后一整圈的围观人群,以及人群里的段鸿文。
段鸿文垫着脚,伸着脖,像一只拔高了颈的公鸡,在人群里探头往河道张望。
纪询接着又注意到了一个人。
魏真珠。
段鸿文专注地看着现场,魏真珠专注地看着段鸿文。接着,魏真珠像是觉察到什么,自屏幕中望了纪询一眼。
女人的灵觉总是惊人的。
纪询手腕轻轻抖了一下,在思考下一步的安排,但出乎他的意料,魏真珠明明看见了举着手机的自己,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漠不关心地挪开视线,继续看着段鸿文。
说巧也巧,走到河道中央的一位警察拨开淤泥,从河道里挖出一道亮蓝色的光,他大喊了一声,严严实实的防护服也遮不去他声音中的惊喜。
亮蓝色铜马!
卓藏英高爽案中的凶器,找到了!
一下子,周围的警察,包括因为抽水动静大,看热闹而聚集过来的群众,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力都朝着亮蓝色铜马去。
只有纪询,依然看着手机屏幕,他轻轻按了下拍照键。
咔嚓一声。
手机屏幕定格下段鸿文在热闹中望着河道,扭曲出恐惧的脸;同样定格下魏真珠在热闹中望着段鸿文,扭曲出恶意的脸。
这对夫妻……人真的是段鸿文杀的吗?
下面的事情也不出人意料了,当照片缩入手机左下角的时候,镜头再一次实时映出段鸿文的身影,段鸿文扭身回头,身体前倾,手臂摆起,一副奔跑要逃的样子。
“人要跑了。”纪询出声。
不用他提醒,霍染因已经如一道疾风般自他身旁掠过,冲向段鸿文所在位置!
纪询身体旋转半圈,手机也没放下,还从拍照模式切成了摄像模式。
他猜霍染因拿下段鸿文,也就30s,于是施施然开了摄像功能——如果超过30s,今天晚上他一定大肆嘲笑霍染因不行。
他开始默数:
30,29,28,27……
霍染因冲入人群,人群并没有成为阻挡霍染因的障碍,他是一道风,无孔不入,也像一条游鱼,如鱼入水。
一下子,霍染因穿过人群,开始接近段鸿文了,两人之间已经没有更多的障碍了。
纪询突然发现自己给出的30s,实在是小看霍染因了。
他大刀阔斧,砍掉22s,从5s开始倒数。
5s。
段鸿文跑到街道挡车石前。
4s。
段鸿文笨拙地挤过挡车石。
3s。
霍染因抓住段鸿文的手臂。
2s。
站在两步开外的魏真珠冷冷看着这一切。
1s。
霍染因干脆利落,将段鸿文扭扣在地!
视频结束。
纪询把视频传送到自己的账号,接着手一抖,更新了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朋友圈,一不小心把这条霍·马里奥·染因抓人视频更新上去。
他想了想,没删,怀着好视频大家一起欣赏的心态,在这条朋友圈下补上条评论,评论里两个表情包,也算是对这条视频的暗暗注脚吧。
[猫猫帅气][猫猫可爱]
第九十七章 三重审讯。
视频发出朋友圈没有多久,获得了一个枫叶头像的点赞。
枫叶头像叫“静水流深”,签名是“岁月静好,盛世安宁”,无论头像还是ID还是签名,都非常具有中老年特质。但纪询知道,这个账号的主人中老年归中老年,可一点都不静好。
这不就是他们局里平常还能装模作样佛系办公,但到关键时刻必然摇身一变道系掀桌,成为喷火龙一样存在的周局吗……天知道当初离队的时候两人很不愉快,还是周局对他单方面的不愉快,那时他的心思全没在警局上,事后他就觉得对方必然一气之下将自己的所有联络方式给删了。
没想到对方压根没删。
不止没删,可能还暗暗看了他朋友圈三年,并且看了他出书时候的吆喝,卡文时候的呐喊,刷夜时候的呻吟。
纪询只觉头皮一麻。
这时“静水流深”留言了:“在现场?”
纪询不止头皮一麻,脊椎也跟着麻起来了,他赶紧撇清:“路过,看热闹,与我无瓜。”
说话这句话后,纪询也没手机瘾了,瞬间就将手机揣回兜里,抱着胸看现场的热闹,其实也没什么热闹可以看的,霍染因按住了想要逃跑的段鸿文,文漾漾带着外表看来十分温驯的魏真珠,其余警察带着此次清理人工河清理出来的重要战利品——亮蓝色铜马,准备打道回警局了。
因为是街面上办案,不可避免的,这些肯定被拍照被录视频了,警方一方面没必要遮掩,一方面也不可能完全遮掩,只在离去的时候向周围围观的人群重申:
“警方执法的过程,可以拍,可以发,但如果掐头去尾,歪曲事实,在社交媒体上带节奏,引争议,造成不良影响,就要依法承担责任了。”
人群稀稀落落应了几声,跟着警察一起,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至于现场还干枯的河道,就留给专业的工程队重新注水了。
众人回到了警察局。
按理说接下去就该提审段鸿文和魏真珠乘胜追击,但霍染因考虑后还是决定同时提审莫耐,或许,审讯过程中从双方口中获得的细节能够交叉印证,最后得到真相。
魏真珠依然由文漾漾负责,段鸿文给了谭鸣九,莫耐由霍染因亲自负责。
谭鸣九在警局简单用温水冲了脑袋,没头发就是这点好,不用洗发水。他进审讯室前,还在疯狂diss柳城监狱,怨恨他们要是不出错,案子早破了。
他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不善,而段鸿文这个人的性格,依据诸焕和魏真珠的供述,吓唬吓唬非常对症。
谭鸣九:“哟,你一写文章的在我们警察面前比跑步,想法很天真啊。说吧,老实交代你为什么会在六出街,是不是心虚!怕我们找到你的杀人工具!嘿——不巧,真就找到了。”
段鸿文涨红了脸:“我没杀人!”
“问你干嘛在那儿呢,又没问你杀人,懂不懂汉语啊,不要答非所问。快回答,我等你说心路历程呢,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否则算你态度不端正啊,影响减刑的知不知道。”
谭鸣九一通噼里啪啦的垃圾话轰的段鸿文晕头转向,这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对方上升到了态度问题。
段鸿文理智上觉得他在扯淡,但气势上已经完全被压倒了,他缩着脖子含糊的答:“我出门散步,看到人多就凑过去看,不是心虚。”
“你大半天散步能从家散到这儿?你要是说看到朋友圈有人起哄心生好奇还靠谱点,会不会撒谎啊?撒谎记过一次,再问你一遍。”谭鸣九一拍桌子,大声喝问,“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段鸿文几次试图鼓起气势,但最后,他结结巴巴说了句:
“朋友……圈……”
“朋友圈你香蕉呢,对着我的话打补丁不搞笑吗!”
*
“为什么你会在六出街?”文漾漾给魏真珠递了杯温水,语气很温和,“今天还挺冷的,你刚才应该吹风了,先喝点水咱们慢慢说。”
魏真珠低低道了声谢,她用余光瞄了眼旁边那面看不见外头的玻璃,有些瑟缩。
文漾漾安抚道:“别怕,我们是例行询问,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别人会来的。”
她身旁记录员配的也是一个女警,年纪比文漾漾大些,面相也很和善。
魏真珠也看出这个细心的安排,她用细弱的声音回答:“我老公昨天从警局回来就很不安,昨天晚饭后走到那边过,今天中午吃完饭也去那边了,我是跟着他去的。”
“为什么要说谎11号晚上在家呢,你那天6点半离开小区后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魏真珠轻声重复了六点半三个字,抬起头问:“文警官是查了监控?”
“嗯。”
魏真珠哦了一声,有些歉然的说:“不好意思我撒谎了,那天我六点半出门,就去了高爽家门口跟踪我的丈夫。”
“你知道高爽?”
“嗯……我知道他出轨,跟踪到的。”
文漾漾又被惊讶到了,虽说这种惊讶放在这个被丈夫家暴又明知丈夫想杀自己的女人身上,有些小题大做。
“你丈夫是五点多走的,你没立刻跟上,而是直接去了高爽家,意思是你早就知道你丈夫会去那边?这不是你第一次跟踪到高爽门口,对吗?”
魏真珠温柔的笑了:“是的,他最近经常这个点去。文警官可以去看下我刚才上交的手机,里面还有我从前拍的他和高爽的照片,开机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
莫耐坐在椅子上,他还是和几天前一样沉默着。沉默是他最大的应对法宝,它很有用,却不是万能的。
霍染因开门见山:“你去齐梦的墓前说了什么。”
这句话非常轻易的击碎了莫耐的沉默,他猛地抬起头,脸颊抽搐着,像是正有一条蚯蚓在他的脸皮底下钻动。
“是说了对不起吗?害她被强奸的对不起吗?临出狱前孤注一掷的越狱,只为赶在他哥哥带她彻底离开国内之前,给她一句迟到九年的抱歉,听上去很动人。”霍染因声音如寒冰,撕开莫耐的遮羞布,“当年选择漠视的你,这些抱歉究竟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想求个心安?”
“我……”
“你成功越狱摆脱警方追捕的那刻,心里窃喜过吧,逃出来前冠冕堂皇的想只是为了扫墓,逃出来后海阔天空哪里都可以去,新生活就在眼前,齐梦又算什么呢,过去她是个工具,现在也不过是个借口,你想要继续逃,想要自由,自由太可贵了,再在牢里待一分钟都是折磨——”
“我没有!她不是!”莫耐突然嘶喊出声,“她不是工具,不是借口,她是人!我出来就是为了她!”
“那你没有为什么不立刻自首!”
“我——我还有——”
霍染因忽然压低声音,轻柔的像哄他入睡:“你还有事要做,对吗?”
莫耐大脑空白,被误会的愤怒与焦灼还停留在他的内心,他脱口而出:“对,我有……”
说到一半,他的理智回笼,又紧急咬住险险吐露秘密的舌头。
霍染因冷冷地看着莫耐,他的眼神如同探照灯,照着莫耐的皮肉,照着莫耐的骨血,更在照耀他的灵魂:“你是有目的的到卓藏英和高爽家。说吧,你是怎么知道高爽的备用手机开机密码的。”
*
纪询吹了声口哨,这条线索他可不知道,他对身边一同来观看审讯的袁越说:“那个手机在哪儿,给我看看呗。”
袁越虽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机,但不妨碍他代替纪询一通打听走程序,不到三分钟就把手机递到了纪询的手里。
搜索记录这些不提,微信群和QQ群聊里999+的消息也翻不过来。
纪询琢磨了一下,给高爽小号微信和QQ所有联系人群发了一句话:“谁是藏白,知道的私聊我一下。”
据霍染因讲,诸焕被叫破奸尸的真相后,矢口否认自己给莫耐张罗过身份证,莫耐越狱后携带的手枪他也没见过。他纯粹因为张信有的那层关系,收留了一下莫耐。
出于过去和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纪询倾向诸焕没有说谎。
既然假身份证不来自诸焕,那到底从哪里来,就是个重要的疑问。
莫耐肯定认识高爽,否则为什么如此轻易的分辨备用机和主机,知道不该使用主机,防止被警方顺藤摸瓜,定位gps。
身份证会不会也是通过高爽这条人际关系得到的呢?
在等待猜测验证的过程里,纪询顺便翻了一下这个手机,社交媒体有一个快手,没有微博,一堆游戏APP,还有支付宝美团饿了么等生活APP。
纪询点开美团,最近的一笔是一个超市订单,里头除了零食还买了一些水彩纸、素描铅笔。
它送到了……春城某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