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笙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被江程收入眼底。
他紧紧盯着宋笙的脸,看着宋笙启唇,心跳声几乎快要代替他耳边所能听到的所有声响。
而就在这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的一刻,他听到宋笙戏谑地说道:
“——毕竟我也会撒谎啊,就和你一样。”
刹那间,江程的瞳孔猛地紧缩。
宋笙牵过江程的右手。
他温柔地将这只手翻转,露出了背面,那一道被江程藏了半天的血痕。
江程倏地一动,想要收回手去,宋笙却没让。
他牢牢握着江程的手,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大拇指指尖轻轻描画过这道伤疤的边缘。
那微痒的,温柔的抚-弄,却让江程的心沉了沉。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不言而喻。
宋笙抬起眸,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
“阿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笙哥要开始教育小孩了~
第30章 极乐鸟(十)
老实说, 宋笙并不在意江程对他用的这些小伎俩。
不论江程背着他做过多少事情,宋笙都知道江程绝不会伤害他。
事到如今,他更明白江程一切行为的本质目的, 只是为了他而已。
如果宋笙还把江程当做一个小孩——小孩有再多的心眼,宋笙都可以当做没看见。
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继续顺着。
可江程并不愿意仅仅做一个小孩, 不是吗?
那么,宋笙对待他的方式,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有些事情, 有些欺瞒, 他不会再以轻描淡写的方式, 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必须明明白白说清楚。
和昨晚是同样的情况,可就算是江程, 此时此刻也感受到了宋笙的态度差异。
昨晚,宋笙释放出来的愠意是清晰可见的。
宋笙将不悦表现在脸上时, 往往代表他其实没有那么生气,所以当时江程可以凭借着内心那股奋不顾身的冲动,进行几乎是自爆似的刺探。
他将自己的yu望, 他所渴-求的一切, 都赤luo裸地展露出来。
他试图以强势的面貌伪装自己, 狼狈地虚张声势着,以期能将这一场试探的节奏重新掌控回自己的手里。
他失败了, 因为宋笙看穿了一切。
他也成功了,因为宋笙并没有将他赶出房间。
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 包容地接纳了他的刺,他的冲动和颓败。
可这一刻, 宋笙并没有在生气。
他就和往日里那样温柔地微笑着, 静静地注视着他。
江程攥紧了双手。
在酒会中对他温柔备至的男人, 这一瞬间以他最惯常的温柔在他与江程之间划下了一道线。
这让江程觉得一切好像回到了七年前……他和这个男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
宋笙等待着江程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到听不到任何声音。
忽然,不知是谁的手机震动了下,嗡嗡两声。
两人谁都没有去看。
江程动了动。
他缓缓直起身,道:“……我和胡光耀的对话,你都已经听到了,不是吗?”
宋笙仰头望着他,语气平静:“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为什么要喝那杯酒?”
时间好像回到了三天前的那一晚。
江程直直地盯着宋笙的眼,目光却好似看到了那一晚酒店包厢里晃动的灯光。
他从卫生间回来,打开包厢门的瞬间,看到胡光耀将酒杯放在了他的位置上。
江书景的朋友正在和身旁的人聊天,整个空间里好像只有江程一个人注意到了胡光耀做贼心虚般捻动的手指,和他酒杯里噌噌冒出来的气泡。
江程慢慢地扫视了胡光耀一眼,后者拿纸巾擦了擦汗,眼神躲闪,手指哆嗦。
而江程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原位上坐下。
垂眸看着那杯酒,他扯了扯唇角,几乎下一秒就想将这杯酒甩到胡光耀的脸上。
可是不知道是否是酒精作用,握住酒杯时,冰凉的杯壁刺醒了他的神经,窗外,夏季闪电划过夜空,江程忽然间回想起了方才不久前,他站在颁奖典礼舞台上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无论台下坐着多少人,无论多少摄像机对准了他,在镜头后面又有着多少的观众——
在那片星光闪耀中,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他在心底悄悄安置了许多年……如今,似乎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伸手触碰一下的身影。
而彼时,酒店包厢中,他握着那杯被下了药的酒,醉意朦胧之下,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唐拙劣的念头。
……
江程缓缓说道:“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想回到你的身边。”
即使心里已经料到,可亲耳听到这番话,宋笙内心还是产生了不少情绪波澜。
他保持着冷静,问:“光是戳破胡光耀的行径还不够,非要喝下去不可?”
江程轻声道:“不喝下那杯酒,你和二叔会相信我被这件事吓到了需要逃走,逃到你身边去的地步吗?”
宋笙顿时被气笑了。
“所以是为了圆你的戏,是吗?为了圆这出戏,你宁愿冒着会身体受损的风险?”
江程看着宋笙的脸,想起三天前那晚,他淋着雨走入薄暮,走向吧台,走向背对着他的这个人。
这个人的背影,和七年前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当时,江程无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心跳飞快,有那么片刻时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明明两人曾经朝夕相处整整一年,江程无比清楚宋笙有多在意他,可他觉得自己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很漫长的时间,才真正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而宋笙呢?
这一次,他转过身,会是什么表情?
会惊喜,还是惊讶?
会责怪他四年来都没怎么联络吗?
还是根本不提之前那四年,只和七年前一样温柔地叫他一声“阿程”?
又是否,会以崭新的目光看待他呢?
不知道。
江程的胸腔快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冲垮了,但是在宋笙转过身来的瞬间,他将这所有的一切死死压制下去。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才能让自己冷静地喊出一声:“笙哥,好久不见。”
……
江程抿了抿唇,道:“我只喝了一口。”
“你觉得自己只喝了一口,不会有多大的影响,是吗?”宋笙反问,嗓音严厉了起来。
江程张了张嘴,他已经意识到宋笙真正生气的点是什么,有些哑然。
宋笙坐直身体,盯着江程问:“阿程,之前那四年时间的空白,是你刻意制造出来的,对不对?”
宋笙不是笨蛋。
到了这种地步,很多事情不用江程说,他已经能猜到。
江程看他的目光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发生变化,事到如今这个男人还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处心积虑地回到他身边,试图试探他,改变他看待他的眼光——这足以证明这么多年来,江程对他的感情从未改变过。
既然如此,这中间四年的空白又是怎么回事?
——只消一转念,宋笙就已然明白。
江程就是故意的。
这个男人故意拉远了和他的距离,故意和他分开这么长久的时间,只为四年后他重回宋笙面前时,宋笙不会再将他当做一个小孩子看待!
宋笙自己也必须承认,如果江程一直在他身边长大,即使有一天江程真正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宋笙也很难改变对他的态度。
他会永远把江程当做一个孩子。
真想让宋笙改变看待他的目光,那就远离他,像小鸟离巢一样自己学着翱翔,开拓领土,再以崭新的姿态回来——这确实是正确的做法,宋笙决不会为此责怪江程。
真要说起来,这四年里单方面担负着那份情感,无法诉之于口的人,是江程。
宁愿饱受折磨,也要换取四年后这一天的人,也是江程。
自我压抑的人是江程,自我克制的人是江程,在那一千多个日夜里不知道有过多少纷乱思绪,不知道默默做过多少努力的人是江程!
宋笙根本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不用做,江程就会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他的面前来!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轻松的事情吗?!
但是——
宋笙直直盯着江程,嗓音沙哑了起来:“阿程,四年时间还不足够让你相信你已经足以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吗?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走到我面前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江程一僵。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程度?”
时隔这么多年,宋笙确实偶尔还是会和以前宠小孩一样宠江程。
但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已经切身体会到江程长大了。
也许在江程对他告白之后,他依旧会感到不可思议。
但他绝不会再如同对待小孩子一样,想也不想地就将江程划出自己的世界。
——江程那四年的克制已经切切实实地生效、发酵。
所以,明明不用再附加以如此迂回的方式、如此荒唐的手段,也可以啊。
江程的喉结滚动着。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宋笙这番话,脸上渐渐浮现出来的,却是空白。
他轻声喃喃道:“……我可以吗?”
宋笙的瞳孔微微一颤,有些愕然。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好像都从这个男人身上血淋淋剥离了下来。
“我也觉得很荒唐,”江程扯了扯唇角,“明明应该还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回到你身边,但我好像就是想不出来。”
“我想了整整四年,始终害怕你会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我。”
“这件事没办法能这么快就改变吧?”江程垂眸道,“所以我想,我可以先找个理由重新和你朝夕相处,相处的时间多了,我就会有更多的机会让你意识到我真的长大了。”
“喝下那杯酒是个馊主意,我知道,那天我的脑子不太正常,”江程的嗓音变得嘶哑,“我也知道到头来我还是利用了你对我的感情,明明不想让你把我再当成一个小孩子,结果还是像小孩子一样死皮赖脸留在了你身边。”
……他可能根本没有成长吧。
这样的他,又怎么能要求宋笙将他当做一个成熟的大人来看待?
想到这里,江程忽然放松了身体。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再也没有了任何伪装,这一刻他终于得以以最真实的自己来面对宋笙。
江程抬眸,凝视着宋笙,轻声道:“……笙哥,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已经不想叫你哥了。七年前我就痛恨自己为什么才十八岁,我想努力长大,想变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再单方面受到你和二叔的照顾,相反,我可以照顾你们。”
宋笙收紧了双手,直直看着他。
“我想照顾你,变成一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我想让你像欣赏男人一样欣赏我。”
也希望总有一天,你的目光能主动追寻我。
“我爱你,我不敢期望你能对我抱以相同的感情,但就算只是一点,”江程张了张嘴,低声道,“就算只是一点也好。”
“但我好像还是做错了。”江程笑了笑。
宋笙却只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这一抹笑给狠狠攥紧了一般。
笑完,江程看着宋笙,沉默片刻,轻声道:“对不起,别生气了,好不好?”
宋笙的胸口酸涩,简直快要被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窒闷吞没。
他深呼吸一口气,忍不住站起身,道:“阿程——”
却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语。
宋笙僵了僵。
这一次明显是来电,嗡嗡声持续不断,大有不接电话就不挂断的意思。
声音来自江程的衣兜。
江程动作有些迟钝地低了低头。
宋笙把话给吞了回去,抬手插进了额发中,压了压自己的冲动,道:“先看看是谁的电话。”
江程看了看他,将手机拿了出来,来电人是江书景。
宋笙只觉得更焦躁了,他侧过身,叹气道:“你先接电话,接完电话我们再谈。”
沉默几秒,江程接通了电话,放到耳边,低声道:“二叔。”
下一秒,他微微一愣。
*
深夜十二点,市中心医院急诊大厅。
江书景抓了抓脑袋尬笑道:“哈哈哈哈闹乌龙了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那会儿嫂子又是吐又是发烧,我真的差点以为又出事了,才会这么急地给阿程打了电话,没想到只是急性肠胃炎哈哈哈哈……”
江书景笑得尬,他面前换了身便装赶来的宋笙和江程也是表情各异。
江程的爸爸当年做生意失败跳楼自杀之后,江母就倒下了,病因是胃癌,中期。
其实本来就已经有了征兆,只是受到了当时那一遭重大打击之后,病情才彻底爆发。
所幸发现得不算晚,江书景把娘俩接回家后,给江程的妈妈找了全国这方面最好的医生,在及时的手术治疗,和长期的休养之下,江程妈妈已经顺利度过了五年生存期。
只是如今但凡江母有一点胃部的不适,家里人就会特别紧张,更别说江母今晚是又吐又发烧。
江书景一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差点被吓得车都不会开了。
还好,到了医院后经过化验检查,医生诊断江母只是患了急性肠胃炎,至于会不会牵涉到旧病复发,那就要看之后的治疗情况。
当然,医生的意思明显是不用太担心这方面。
江母从诊疗室走过来,气色虽然有些憔悴,精神却还好。
听江书景这么说了,她无奈道:“我都跟你说了不用叫阿程过来,这都几点了,搞这么大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