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舒坦。七万将士,你们终于可以安息。”
这句话没人听见,因为离去的周千盛是在自己心里默默地说。
同时,秦宫。
“燕国刚刚传来信讯,卫公子已经得手了,燕王昨夜暴毙身亡。”婢女恭谨地禀报。
“埋下的这颗旗子,关键时刻发挥它的作用。不错,来得正好。”立在桥头上的女子眉眼含笑,锦衣上那只展翅凤凰栩栩如生。
望见湖底下原先聚集争夺食物的鱼儿们向四周分散,卫姒思索,决定不再抛洒鱼食。
诱饵,已经将那些妖魔鬼怪勾起来,无用了。
婢女低头:“楚国已成定局,到时大王转攻燕国,就轻松多了。”
不出手时母仪天下,一出手一击致命,卫太后不愧是卫太后。
“说起楚国,大王应该快到楚京寿春吧?”
“回太后,今日就到了。”
“那么,她们会发生什么呢?不要让哀家失望才好。”
卫姒轻声,手里捏着香囊。
“谋士,谋整个天下。臣不会让您失望。”
楚京五里外李世舟喃喃,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一派好景色;这片漂亮天空,总算谋到手了。
“李无策!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快跟上来。”
李世舟一听她家王爷声音,瞬间精神抖擞,立刻催马,而且王爷还是唤她的字……
李无策。
可惜她御马术只学了个皮毛,实在不怎么样,那马只顾低头吃草,对她挠痒痒的鞭笞无动于衷,理都不理骑术半吊子的李大丞相。
“马兄,别这么欺负人,快快快跑起来。”
“吃,就知道吃。你这家伙,连你也不待见我是不是?再不走,我家那一根筋的木头王爷得看我笑话了。快走,快走,等会再吃。”
好说歹说,马老兄不听,李世舟气笑了。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死李世舟,你这么弱还怎么随我打天下?”
使出十成力的鞭子,李世舟扬在半空还没落下去,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王爷来到她身后轻叹了口气,一鞭啪一声打在马臀。李世舟惊得半张嘴,那马老兄登时疯了一样向前冲。
“王爷,你能不能别在我名字加个死字。你看看……多不吉利,我差点就见不到……俊美无双的王爷了。”
马停下时李世舟仍紧抱马颈,额头爬满了冷汗,人惊魂未定,还不忘对一旁的王爷发出抗议。
秦九凤横她眼,拉她坐正:“要死也是我先死。”
“出师未捷身先死。王爷,你是想我哭给你看吗?”李世舟擦汗,心有余悸地拍胸口。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死之后亲手在我墓碑上题名吗,如你所愿还不好?”
“不好。”李世舟皱眉,“王爷你得长命百岁。”
秦九凤拎她衣领,“行了,就你废话多,不想死就赶快走。姬凰在前面,一起过去。”
“王爷,我想问你件事。”
“有屁快放。”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欺骗你,你会怎样?”停顿许久李世舟才憋出这句。
“不怎样,抽皮扒筋而已。”
“……”好狠。李世舟垂首,等她再抬头,已经不见王爷身影,去了秦王身边。李世舟看着她们,笑笑,“那我还是死了算了。”
依旧是喃喃自语。
“有消息说,燕王突然暴毙,朝堂陷入混乱,各方人马为了争权已经闹翻天了,这可真是天助我也。”那厢秦九凤意气风发。
“等我们拿下楚国,趁燕国动乱再一举击灭它!”
秦王闻言点点头,倒很平静,眼睛直直地望向楚京。
当天,果然发生大事。
绝对翻天覆地,且这一天注定载入史册。
楚京寿春四门大开,身穿文武官服的人跪倒在道路两旁,一路从城门穿过民坊街道直通楚宫!城内,人心惶惶,百姓躲在家中不敢动弹;城外,十万大军整齐列阵,声势浩大。
“驾!”
秦棠景就这时纵马走近,不像入赵时戏谑赵王的扬眉吐气,人表情全程是很严肃。
静,死静,没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候——
“臣,周千盛,领百官在此恭迎秦王入城!”
最先亮嗓子那位领头,恭敬地在秦棠景身前俯首。两排文武大臣,神色各异,都低着头服弱,可一眼扫过去,当中就是没有秦棠景想见的人。
……
入城,路过一座比武台时,秦棠景定定地看着,依稀望见从天而降,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清华而独立于世。
比武台,这是一切的起点。
如果当时她不上台比武,想必她们不会有这么深的纠葛。
背后,有马蹄声接近,一只手伸到秦棠景肩膀。
“怎么,怕了?”
“没,只是有些感慨。”秦王的人生里还没一个怕字,“四年前我们来过这里,四年后我们又回到了此地。”
秦九凤笑了笑:“那就是触景生情了。”
秦棠景眼光微黯,不置可否。
心,非常沉。
“小皇叔,我记得你说过,情最无用,可是……”
“可是你却不可自拔。”秦九凤将话接住。
秦棠景掩面,无话可说了。
越克制,越难自控。
那种令人失控的感觉,她很清楚,就是最无用的情。
“还愣着干什么呢,快去吧,你想见的人在楚宫等你。”秦九凤说着拍她肩两下,“可能会很沉重,也可能会不愉快,但这是无法避免。要么再续前缘,要么恩断义绝,无论哪样,小皇叔都拥护你。”
最懂姬凰的,她小皇叔。
可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么再续前缘要么恩断义绝。
那死鬼长公主她相当了解,绝对是个不死不休的性子。
“那,我去了!”
秦棠景于是不再停留,策马直奔楚王宫。
天上这时飘来血红色的云彩,渐渐地遮住了整座王城。
壮观,难得一见的景象。
可惜马上人无心欣赏,秦棠景已经看到了楚宫大门。
马狂奔,没有阻拦地冲进。
突然,有个人影闪现,不怕死地挡在了秦棠景马前。
拦路虎宋容。
“又是你,让开!我没空。”开口一声呵斥。
宋容站定听了,仰望她,表情就有些忧伤:“为什么见到我总是不给好脸色呢?姬凰。”
永远得不到答案,马上那人一眼都不肯施舍。
而那句‘就算天塌地陷,我秦姬凰从前看不上你宋容,今后也不会拿眼多看半分’她也还记得。
也是,倒贴永远不讨人欢心。
于是宋容无奈,侧目,她眸子掠过一抹戾气,伸手遥遥一指:“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你要找的人,在那边。”
秦棠景抱臂,嗤笑:“你怎么知道我找的是谁。”
宋容也笑,煦煦地笑:“天下人人皆知。”
“哦?”
“好心好意提醒你,到时候你可别后悔,不信你回头自己看。”
宋容依然抬指。
秦棠景回头。
就这时,宋容指的方向突然有道白烟腾起,起先并不浓密,可是转眼间变成了黑色烟雾。这种情况……
秦棠景心狠狠一跳,着火了?
“父母兄都不在人世,又亡了家国,还是被自己的挚爱亲手毁掉,绝望了不想活命也是情理之中。”那厢宋容笑得快活,“姬凰,你要是跑快一点,兴许还能救她一命哦。”
学姬凰语气,她拖腔拉调。
作者有话要说:别怕……嗯。
第92章 女帝和长公主74
公主府浓烟滔天, 府内侍女随从不停地打水扑火。
没什么用, 杯水车薪。
那火反而越烧越旺,很快点燃房顶, 形成无可挽救的烈火势。
“火太大啦, 不能进去!”突然有侍卫大吼, 众人一凛, 就见有个残影风似地猛冲进去, 快得几乎看不清。
没一会那人又猛地冲出, 居然还能活着, 仍看不清脸, 乌黑一片, 带着一股被火燎过的熏焦味, 疯样抓住那侍卫衣襟, “人呢?!”
侍卫惊呆, “谁……”
“楚怀珉!!”
暴跳如雷, 杀气肆虐。
侍卫突然瞪大眼睛,这下不呆了直接抖腿。
因为, 在他面前这女子布满灰屑的赤袍上盘旋着一条龙,虽被火融去了半个身,但依然可见它腾空飞舞, 是一只五爪黑龙。
这意味着赤袍女子是位君王, 而六国女君者,唯秦一人。
于是乎,侍卫双股战战, 被对方一个凌厉眼神吓尿裤子,愣是半个词说不出来。
哆嗦着他抬手指向左方。
左方,假山亭水,颇有诗意。
楚怀珉,仍是那身白衣,活生生伫立在那。
秦棠景怔怔,手簌簌,隔半天她才回神,才明白。
于是又一个猛冲,秦棠景上去就将楚怀珉狠拥进怀里。柔软手感如初,有呼吸,温度如旧,没死!
原来,人根本不在里面,就站在不远处小亭子里,静看这出秦王闯火场救美戏!原来,那挨千刀的宋容,施了招心计轻易便把秦王给耍了。
“想死?好!那你去死,等你死了自然有人给你陪葬,那些跪在外面的楚臣我统统杀光。”
汤池旁秦王人似癫狂,这番话歇斯底里,言毕就把楚怀珉拉拢过来,低头恶狠狠咬住她肩:“栖梧,我风风光光送你们君臣上路,可好?”
楚怀珉双手受钳,不答话,将脸别过去了。
秦棠景火起,突扯下她外衫,顺势推了一把;楚怀珉于是失足,落水倒也还从容,只是猛呛到咽喉,手掩嘴鼻立刻抑不住地咳。
汤水不深,只到栖梧腰部,不过扑入浴池时她被淋淋了一身;纤细玉体,周身萦绕袅袅雾气,她的绝美风华,只一眼足以教人神魂颠倒。
可她呛得厉害了,直把脸涨紫。
池上秦棠景也还是恶狠狠:“不是有武功吗,真没用。”水波荡漾,秦王过来了。
她人一到,栖梧好了,居然奇迹般地不咳了。
“大王,我何时说过要寻死觅活?”
楚怀珉轻喘,像叹息,目光慢慢对准继续靠近的秦棠景眼眸,总算说了句话。
可这一问,如冷水兜头,立时把秦棠景的火气浇灭,胸腔的空气好似被这句抽空。
心隐隐地揪疼,她站在原地,与楚怀珉对视许久。
的确楚怀珉从未说过,种种迹象也没表明楚怀珉寻死觅活。
她却仅因宋容一句话,顷刻乱了分寸。
“这么说,是我多虑了,自作多情以为你寻死觅活。”突然秦棠景动身,寒着脸,上前揽着楚怀珉压往边沿。
楚怀珉顺从,背靠池璧,主动手挽她脖颈。
“是大王多虑了。”
“不愧楚国大长公主,果然是我小看了你。”秦棠景冷哼,张唇齿咬楚怀珉内衫领间,一边附耳悄悄问:“所以你预备怎么报仇?可否跟我说说。我很好奇一无所有的长公主,还怎么再压我一头?”
楚怀珉偏头,也附耳秦棠景,仍是那句:“大王无需多虑。”
余光一扫,她便望见秦棠景那眉毛似乎被烧过,原先一双好看的眉此刻竟然秃了,皱起来相当滑稽。
这遭火场去回,秦王的眉毛与头发都毁去大半。
好在没关系,这点小瑕疵当然掩盖不了秦王的风流美貌。
“我可不信你会束手就擒。”秦棠景这时抬指,也抚上楚怀珉眉边,落在那条不仔细看不见的细微伤疤,“不说也罢,反正你人在我手。”最终她放弃追究,手一拉扯,楚怀珉内衫全褪,秦棠景在她耳朵轻噬:“良宵苦短,别管那些家国大事,你我只管尽情享受,欢天逍遥胜做仙。”
“好。”
好。
亡楚间,家国覆灭时,两个居然还有心思王欢妃爱,当真一对天生绝配。
长袍一铺,就在汤池上,欢天逍遥。
“主子,众臣等候多时,该走了。”
尽兴后正沐浴,阿阎敲门。
秦棠景停手起身,顺道捞起汤下楚怀珉,看着她落痕无数的肌肤,唇边勾起似笑非笑:“走吧楚妃娘娘,随孤王出席。”
楚怀珉嗯了声,出水芙蓉。
“对了,我还有话。”秦棠景拉住她手。
楚怀珉只好洗耳恭听。
秦棠景则紧盯她平静的双眸,酝酿了会措辞,缓声:“楚国七万俘虏,是我下令处死,你皇兄的死跟我也脱不了干系,楚国也是我灭的。”不出意外楚怀珉果然变了脸色。
秦棠景紧握她手,突然哽喉,生硬地道:“所以你的血海仇人秦姬凰,就在你眼前。”
“我没死,你也别想死。”
同生,共死?听起来非常可笑的说辞呢。
但,楚怀珉最终点头。
飞云殿,因楚战败,昔日辉煌的大殿都不再宏伟。
此时古怪的气氛笼罩每个人,秦楚臣子们对峙无言;秦臣暗乐,楚臣自然愁云惨淡。起先他们还能虚伪地寒暄,谈谈天说说地,表面和睦,到后来话都说尽了,实在没什么好话要讲。于是楚臣们各自坐着喝闷酒。
周千盛见活络气氛失败,在场最具话语权的秦九王爷又不搭理他,只能陪笑李丞相。
李丞相倒好说话,与他闲聊解了尴尬。
那厢宋容坐在最尾,嘴角始终翘着一丝诡异地笑。
而等得人昏乏的秦九凤,头枕案上就这么呼呼大睡,非常不见外,直到李世舟摇晃她才睁眼。
“来了?”
“来了来了。”李世舟笑答,眼倏地微微睁圆,拽秦九凤手腕,“还有,楚妃娘娘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