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霸王无独-第16章
英勇给百褶裙
1 年前

  他将吕布召来,纯粹是

  为了让众人知晓功劳该归到何人头上,还是为其作脸,才特意安排在原左尹项伯的坐席上。

  若换做旁人,面对项王如

  此用心的提拔,早已感动涕零,誓死效力了。

  而在吕布身上……他只在暗自庆幸逃过一劫的同时,决定看在方才那肉

  尝着不赖的份上,少骂这憨王几句。

  对一向固执、这回竟不声不响地改了主意,做出英明决策的项羽,范增老怀欣慰

  的同时,看吕布是既敬佩,又喜爱。

  如此智勇双全、竟连执拗的项王也能屡屡劝动的奇士横空出世,却是不重名利,

  只忠心耿耿地伴于王侧……

  只能说是上天赐给霸王的气运了。

  范增作为项王身侧的幕僚之首,待方略定下后,自

  是制定具体委命之人。

  他也充分汲取了项羽在函谷关前大怒讨刘、冲动之下三番四次改主意的教训,为防止夜长梦多

  ,项王再次出尔反尔,他这次是连明日都不乐意等,当场就将事务逐一安排下去了。

  吕布吃饱喝足,撑着一侧下巴懒

  洋洋地看了会儿热闹,很快就觉无聊透顶。

  既司马之位应要改许原为雍王的章邯,那他应当能讨个别的做做?

  看

  着范增那发须雪白的老头儿在辛辛苦苦地安排职事,吕布生怕被砸个搞内政的差使,赶紧寻了个借口,想着溜出殿去。

  吕布一开口,一直板着脸发呆的项羽才回了神,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他自不难看出一直变换坐姿、愁眉苦脸的吕布

  的确坐不下去,还真一抬手,不仅随了他意,还将一向与他交好的韩信给一道放出去了。

  项羽骤改主意,定下迁王都

  于咸阳的决策时,项伯自是无从得知的。

  他也全然不知,自己由早前刘邦送来的财物里取出贿赂狱卒、好令他们多看

  顾狱中张良的行径已然暴露,还因那前秦宝物上特有的宝库印记,导致连迟钝如项羽都能顺藤摸瓜,怀疑上了他早同刘邦

  暗通款曲。

  他自尊心同样极高,并不亚于项羽,且始终认为自己一举一动,皆顺‘义’而为,因而不论是将楚军动向

  告知张良,私会刘邦,收受宝物,还是在项羽前奋力为刘邦周旋,为此不惜损害楚军利益……他也奇异地始终不曾问心有

  愧过。

  那日宴中当他不得不挺身而出回护张良,却公然受吕布这一无名小卒挑衅与羞辱,奈何武力悬殊,他纵然气怒

  ,也心知不是对方对手,只能忍气吞声。

  单就此事,已让他郁气难解,然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素来对他超然信重,

  尊敬有加的项羽,竟是铁了心地纵容吕布待他如此无礼!

  想他身为项氏族长,多年来栉风沐雨,为晚辈鞍前马后,却

  落得如此一个凄凉下场,不免让他对项羽生出满腔怨恨。

  项羽不来请他议事,他既为自己在对方心中地位骤降而默默

  不安,更觉颜面再次受损,如何会去卑躬屈膝地请和?

  他在加深了对吕布和项羽怨恨的同时,索性除了去牢房里探看

  张良外,大多时候都只留在自己殿中,于外头的动向的感知,自就晚人一步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要私放张良的决心

  ——项羽喜怒未定,杀性甚重,张良在狱中多关一日,便注定多一分危险。

  待分封之后,大军启程回了彭城,身处楚

  国王都,就更难有出逃的机会了。

  项伯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决心不顾张良先前那回会见时的反对之意,先设法将人救

  出再说。

 

 

第20章 

  项伯原还想计划再周全些,这会儿却顾不了那些了。

  他认为自己毕竟是项羽血脉相系的叔父,又

  有着汗马功劳,只要他坚决不予以承认,纵有旁人进谗,项羽也不至于信了他们,大可蒙混过关。

  子房可就不同了。

  他可是亲眼见着那日宴上,项羽所表现出的浓重杀心的——若非那满腹阴谋诡计的吕布打了什么坏主意,出面拦了一

  拦,他的确不敢直面阻止。

  明知项羽对敌暴戾,他岂能安然坐视子房立于危墙之下?

  一想到子房当年救下他性命

  所施的恩义,项伯便愈发感到义不容辞。

  他一狠心,决定不再犹豫。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她索性就挑在项羽召尽重

  臣、守卫最为空虚的此时。

  为免引人注目,他只点了二十亲兵,便悄然朝牢房去了。

  下到狱中后,面对主动迎上

  来的贪婪狱卒,他只以眼神下令,身后亲兵即刻会意,趁那几名狱卒俯身行礼时,利落将人尽杀了,摸出了身上钥匙。

  在牢房中闭目沉思的张良自不可能漏听了这些动静,一睁眼,便见昨日才见过的项伯神色紧张,正亲自低头开锁,匆匆

  问道:“子房可还无恙?”

  张良吃惊道:“项兄这是……”

  “项王脾气暴戾,于子房业已起了杀心,”项伯终于

  将厚重锁扣打开,松了口气,飞快解释道:“愚兄即便豁出性命,也绝不肯目睹子房再受其胁迫……锁已开,贤弟,快随

  愚兄来!”

  事发突然,饶是机智善谋如张良,除了强行按下心中不安,由着项伯将他连拉带拽地带出了牢房,又在囚

  衣外套上楚兵装束,混入亲随队列出了牢狱外,也来不及有更好的提议。

  项伯还是首次直接违背项羽的意愿、行下除

  ‘报救命之恩’这名头外,连块像样的遮羞布也难寻出的叛徒之举,心中紧张之剧,可想而知。

  一行人故作若无其事

  地出了监牢,朝宫门处行去。

  即便项伯近来不似从前那般受项羽亲近,到底是多年来最受看重的堂堂左尹,是以他脸

  色阴沉地带着一行亲随朝宫门快步行去时,路途上的楚兵们虽心中疑惑,倒也无人敢出口问询。

  且因项伯平日予人随

  和好亲的印象,骤然沉着脸,更是将楚兵的注意力都吸引去了,无暇留神混入亲随从中的那张生面孔,以及他那格格不入

  的步姿。

  项伯脑海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途中只闷头速走,加上头顶上日头正高,天气炎热,一身将官装束的他

  已然汗流浃背。

  他不开口,张良还在消化这忽然转变的事态,也是无话。

  他毕竟在牢中被关了半个月,精神虽称

  不上萎靡,此时却也还艰难地适应着刺眼的阳光、竭力走得与身边亲兵步态一致、不至于过显步伐虚软。

  在对自己所

  行之举的严重性心知肚明的这一行人看来,这段已走熟了的路途此时却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守兵最少的南宫门

  才终于遥遥显现。

  几乎是看着那熟悉宫门的瞬间,一直心绪焦虑的项伯,才猛然松弛下来,面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微

  转过头来,看向身后张良道:“子——”

  一个‘房’字还未来得及出口,所有人皆听到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倏然划过,

  同时出现的,则是一道不知从何冒出、疾掠而下的细长影子,仿佛险之又险地刚巧擦着刚侧过头的项伯的脸颊而过。

  在蹭破他面上油皮,叫一缕血花溢出前,那道携着千钧之力而显得迅捷无比的细长影子,便在所有人的余光中继续前去。

  ——既似电光穿云,又如火光坠地。

  直到它气势万钧地嵌入了项伯距靴尖一尺之遥的那块硬实土砖,才终于停下

  势头。

  也就是到了它彻底静止的那一刻,对此猝不及防的众人,才看清它的真面目。

  ——这是一支楚军中所用的

  寻常箭矢,只是那锐利的箭头,竟已彻底没入了土砖之中,所激起的一缕白烟还未静止。

  如此狠准的箭势,如此张狂

  的警告,直让本就惴惴不安的他们悚然而惊。

  被发现了!!!

  项伯当场似被大锤砸中脑门,脑海中嗡嗡地叫着,

  浑身暴汗雨下。

  上一刻以为进展顺遂、得以成功,下一刻就被这充满威慑的箭矢所拦住,大起大伏所带来的绝望滋味

  ,非常人所能忍,况且还是素来顺风顺水的项伯?

  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他的生死之交,就如一头被逼疯的狂犬,当场

  失控地朝四下环顾,一边试图寻到射箭之人,一边大吼道:“是谁?!是谁!!!”

  “抬头,”一声谑意十足的口哨

  响起,接着是极为疏懒、透着主人十足的漫不经心,与方才那箭矢的凌厉形成鲜明对比、也让项伯记忆犹新的嗓音,自西

  边遥遥响起:“你爷爷奉先在此。”

  项伯哼哧地喘着粗气,猛然转身,抬头朝声源处望去!

  那坐在足有一百五十

  步开外的一处殿宇檐角上,威风八面地翘着二郎腿,神色轻蔑而傲然的高大楚将,可不正是叫项伯恨得深入骨髓的吕布?

  !

  他手持弓箭,正哼着不知名的怪异小曲儿,一边往箭囊里又取了一支箭,不慌不忙地要往弦上搭。

  “不可能!

  ”

  项伯双目圆睁,脱口而出道!

  一说到神射手,首先令人想到的,自是前朝的养由基。

  其百步穿杨的赫赫神

  射之威,为世人津津乐道,也令戎者悠然神往。

  他曾亲眼目睹了吕布手持残破古琴、面无表情地砸破楚王脑袋的狠辣

  ;他也曾亲眼目睹过吕布手持刚拾来的长剑,以一当百,盏茶不到功夫速杀六十余人的神勇;更曾在事后查看过刘邦身边

  最受看重的大将身首分离的尸身,其中就有被誉作刘邦身侧第一勇士的樊哙。

  可他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是,竟有人天赋

  异禀、得天独厚至此,不仅一手长剑使得精湛,还如此深藏不露,藏了一手可与养由基比肩的强悍射术,直到今日才露出

  锋芒!

  他如何敢信,又如何愿信??

  吕布闻项伯质疑,却丝毫不恼,甚至唇角微微上翘,挑眉一笑:“哦?”

  他若得知项伯所想,定要觉得这话蛮不讲理,简直莫名其妙。

  他哪有刻意去藏?不过是没有机会展现罢了。

  况

  且人在屋檐下,能少一事则少一事,他可不乐意闲得无事去表明自己还有别的看家本领——从他自个儿如何对高伏义,就

  可品出‘能者多劳’这四字来。

  说白了,他只是为杀刘邦才暂投项羽麾下,又不是真要为其拼死效命,那混个能领兵

  杀刘邦的小将官也就绰绰有余了,何必劳心劳力、累死累活,叫人掰开了当好几个使唤?

  项伯那声大吼过后,吕布懒

  得辩解。

  老子在辕门射那百步开外的画戟尖时,这鳖孙还没出……已死了好几百年了。

  他虽嫌弃这从韩信处临时

  借来的弓箭太脆,叫他使不出八成力气省得断了弓身,只能斟酌着用个六分,用着却毫不含糊。

  他对此所做的回应,

  便是直接放下翘着的腿,弯弓搭箭,微眯一眼,瞄准还傻愣愣杵在原地的项伯,爆喝一声:“去!”

  一道与先前那相

  似的凌厉箭影瞬如流星、寒若霜凌,毫不客气地再次直扑项伯而去门面去!

  项伯质疑归质疑,心底却是明白的,因而

  多少已有准备。

  即便如此,当吕布大大方方地当着他的面射出这第二箭时,他竟还是躲闪不及!

  “嗖”声刚出,

  就在项伯大叫一声,慌乱笨拙地扑倒于地时,吕布只纳罕地挑了眉,嘟囔道:“太慢了!吃得这么大个头,却慢成这德行

  ,莫不是比范增那老头儿还老?”

  ——相比起那凌厉箭势,项伯的反应的确太慢了。

  当项伯满头冷汗地在随从的

  搀扶下爬起身来时,还顾不上拍身上灰土,就因头皮上传来的锐痛而倒吸了口冷气。

  就像刚挑衅地擦过他面颊掠过的

  第一箭,这出自当世无二的神射手的第二箭火,看似冲着他门面而来,实则瞄准的不过是他的头皮。

  头皮被划开一道

  不小的口子,经汗水一浸渍,那火辣辣的痛楚,险些当场逼出项伯几滴泪来。

  他一边捂着伤口,一边也不敢再看吕布

  ,只低头追那第二支箭的落点。

  令他心惊胆战的是,第二支箭再次在擦蹭过它后、还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的履跟后一

  尺所在,且因所携之力更胜前一支,将地砖给击碎了如蛛网般的一大块。

  二支箭一前一后,将他履前后一尺的路已然

  封死。

  同样将这一幕纳入眼底的项伯亲兵,面上亦纷纷露出震愕,惧然不敢动弹。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两箭,却

  已将他逼得狼狈至此,更让他半步也不敢再往前行。

  他纵痛苦极了,也清楚吕布要凭这手出神入化的射术取他性命,

  简直称得上轻而易举,却不知何故,只一直不住戏耍于他……

  项伯不懂的道理,张良却不可能不明白。

  一直沉默

  的他未理睬颓然坐在地上、被吕布耍弄得如困兽般疯狂着恼的项伯,只抬起了头,哪怕再难受,也还是冒着被灼伤的刺痛

  望了望炽热的日头,又遥望了眼巴蜀的方向。

  他轻叹一声,微敛眉目,掩下满心不舍,再睁眼时,便是一片宁静淡然

  。

  吕布射箭阻拦而不杀项伯,唯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

  就在吕布掂量着箭囊,寻思着人咋还没到,是不是

  要再射一箭吓唬吓唬项伯时,眼角余光便瞥到了什么。

  得嘞。

  吕布见事主已至,便不再逗留,只优哉游哉地站起

  身,将弓背回身上,利索地翻回栏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