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一边折宣纸, 笑道:“我能写什么?就是‘剽窃’一点儿我们那边的先贤名人的诗词歌赋罢了, 送给空谷。”
林不羡不禁莞尔,燕国的文人极重视节操,誓死捍卫的那种,就算是谁真的‘剽窃’铁证如山也不会承认的, 云安倒好……明明可以凭借自身的优势声名鹊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口中那些“先贤名人”的作品据为己有,可她偏不。反而把这些东西死死地捂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拿出来示人,每次“借用”还都要告诉她一声。
但,这正是云安身上宝贵的品质之一, 和她待在一起会莫名安心。
“想通了?”林不羡温柔说道。
云安感叹道:“是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送礼不妥。不管我和空谷今后的关系如何,会不会因为他当了官就发生某些变化,至少在这一刻,在他回来之前的这段日子,我们还维系着从前的关系。从前雪中送炭给他那些东西也就罢了,如今他金榜题名我却和俗人一样,不仅伤了这份感情,更会被人看轻,舍了东西又不讨好,何必呢?反正空谷很喜欢蓝星的古典诗词,我就借花献佛,投其所好呗。”
“如此才好。”林不羡很支持云安这一决定,她实在不想让云安因为自己失去太多东西,关于“送礼”这件事,林不羡总觉得……云安要是真的走了那一步,会失去更重要,更宝贵的东西。
这指的并不单单和李元的朋友情谊,而是……云安心中的某些“自由”和“坚守”,一旦在这儿丢了,今后就很难找回来了。
对此林不羡没有任何证据,大概就是女子的预感吧。
林不羡嗅了嗅手中墨石,蹙着眉把墨石放到一旁,想了想索性直接丢了……
“那块墨石怎么了,为何丢了?”云安不解地问道。
林不羡摇了摇头:“臭墨一块。味道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你这块墨石杂质太多,用不了几年就会褪色,哪里来的?”
“……大概是周六在路边帮我买的吧。”
“这不行,由仪!”
……
门外传来由仪的声音:“小姐?”
“你让周六陪你出去一趟,到文坊街去逛逛,买块上好的徽墨石来,要古法漆烟工艺制成的那种,若是不好买……松烟亦可吧,但产地务必要徽墨,馨香淡雅。”
“是。”
林不羡的目光扫过架子上悬挂的那几只毛笔,唤道:“等等!”
“是,小姐。”
林不羡只随意拨弄了几根笔的笔杆子,抬眼无奈地看着云安,对外面的由仪说道:“再去买两套‘紫霜毫’来。”
“小姐……紫霜毫比‘漆烟墨’还难得,此地荒僻……怕是买不到。”
“没有紫霜毫,总也要两套‘白霜毫’,宁王殿下的府邸就在此地,不会连白霜都没有的,去吧。”
“是。”
云安放下手中的裁纸刀,惊叹道:“你说的那些……好贵的吧?”
林不羡嗔了云安一眼,答道:“虽然咱们拿不出顶级名贵的材料来书墨宝,总也不至于寒酸成你这样子吧?草纸做底,臭墨做料,糙笔为媒……如此写出来的东西,即便是书画名家也会黯然失色的,送墨宝本就是心意为重,你这未免也太不讲究了。”
云安被林不羡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解释道:“在蓝星……书法字画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艺术了,而且,我就是一个工薪阶层家庭出身的普通人,能有一支百八十块的钢笔,我就觉得不错了,哪里懂这些呢?”
云安如是说,惹得林不羡一阵心疼,保护欲澎湃,她握住云安的手,柔声道:“从前是我疏忽了,今后有我,必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这文房四宝啊……奥妙自在其中,不需旁人教,等你用的多了……只打眼一瞧,随手一摸,便能分辨优劣。我这里还有几卷不错的宣纸,你先拿去用。徽墨也还有半块,要是买不到就先用我的。”
“亦溪,你真好!”云安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缱绻。
林不羡觉得甜蜜的同时,更多的是对云安的亏欠,她们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自己却忽略了好多东西,多亏发现及时……否则定要被人笑话了去。
一想到云安可能被人嘲笑,林不羡的心里就非常不舒服,她绝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林不羡拿出自己的宣纸,雪白雪白,上面还有些亮晶晶的点点,味道也好闻极了,摸上去却不似看起来那样充满“颗粒感”,手感反而很细腻,不仔细寻找连一点儿纤维感都摸不到。
“这宣纸真好!”云安由衷赞道。
“自家作坊做的,你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再多送点儿来,你要多大的,我裁给你。”
“别!”云安按住了林不羡的手背,不舍地轻抚宣纸,继续道:“先别糟蹋东西,我先在这些‘草纸’上练习练习,这回我不打算照搬全抄,你也帮我看看……觉得可以了咱们在誊写上去。”
“好。”
文房四宝准备就绪,云安执笔,提袖,书道:《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口气写完,云安说道:“这首诗是我们那边一位叫王昌龄的大诗人送给他的朋友辛渐的,我想了好久,觉得这首诗的内容和意境最合适……而且这最后一句也是我一直很喜欢的一句。你看,把芙蓉楼改成七宝楼,李元第一回请我吃饭的地方,有纪念意义。辛渐改成李元,还有倒数第二句这个‘洛阳’改成‘洛城’大部分就成了。只是前两句这个“夜入吴”和“楚山孤”是两个地名,暗含了对仗和平仄在里头,我又不熟悉燕国的地理,不太好改。”
林不羡低低吟诵了一遍,然后拿起毛笔又沉吟须臾,随后便提笔写了起来,一气呵成。
云安吟诵道:“《七宝楼送李元》春雨连山静入拢,夜阑举杯明月共,洛城亲友曾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
“如此,可好?”
云安细细琢磨,目光越发明亮,赞道:“好好好,简直太绝了。特别是这个‘洛城亲友曾相问。’你改的太妙了!原诗的意思是王昌龄告诉辛渐,要是老家的人询问我的事情,你一定要告诉他们我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啊’!被你这么一改就变成了,洛城的人曾经询问过关于李元的事情,我说空谷是‘一片冰心在玉壶’。简直是既应景又承情的一句话了!李知府调任雍州,空谷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洛城,他肯定很担心自己在洛城的风评,有没有人替他说好话……你这么一写,啧啧啧,亦溪,你真厉害!”
林不羡被云安夸的有些羞,抿了抿嘴唇,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林不羡想起云安常说的一句话,学以致用。
云安一个箭步上前来,揽住林不羡的腰身,贴了贴脸,说道:“你真好。”
……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由仪就买到了林不羡交代的东西,到底是宁王府的所在地,虽然受气候影响荒芜了些,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
由仪将东西一一放到桌上,当着周六的面禀报了价格,说道:“一共是三百七十两,奴婢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是周大哥付的。”之前云安给了周六一些银票,正好派上了用场。
林不羡对云安说道:“相公,买文房四宝的钱不该底下人出,记得给周六补上。”
“我知道,你放心。”
周六客气道:“小的身上的银子是爷之前存放在小的这里的,还有好些,不用补。”
“这不行,一笔账是一笔账。”林不羡说道。
“是,那小的就谢过夫人了。”
趁着众人说话的功夫,由仪看到了桌上的墨宝,看完后赞道:“小姐又得新诗了?”
林不羡脸上的表情不变,平静问道:“如何?”
“小姐的手笔自然是一顶一的好,特别是这最后一句,淡雅高洁。只是……”由仪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是,那奴婢就斗胆了。只是……这李三公子毕竟是外男,这首诗流传出去怕是有损小姐清誉,不如将这……文题中的李三公子的名字改为‘兄长’,言明关系,也好避嫌。”
林不羡看了云安一眼,说道:“这首诗是相公所做,我不过是一时手痒替她执笔罢了,何需避嫌?”
“啊?!”由仪发出一声惊呼,怔怔地看着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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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文房四宝
云安微微一笑, 并不在意由仪那惊愕中夹杂着复杂的目光,只是温柔地望着林不羡。
林不羡的用意云安又岂能不知呢?
她到底是个念旧的人,想把由仪带在身边却也不想让自己“受委屈”这不这给自己“立威”呢么?
同样明白林不羡用意的还有周六, 他最擅人情练达自然也看出了由仪对云安的“不同”, 这一点单从称呼上就能看出来, 周六心中明镜一般, 暗道:难得爷和夫人夫妻同心,看样子自己今后更要小心侍奉,也无需两头讨好,照眼前这个架势……只要自己对爷忠心不二, 夫人那边自然会对自己高看一眼。
周六由衷赞道:“爷真是好文采, 小的虽然没读过太多书, 但走南闯北也听过不少大家名句。爷这篇……堪称上上佳作。”
林不羡露出笑颜, 说道:“只要肯学, 什么时候都不晚。我看这几回相公总是单独命你做事, 想来今后用到你的地方也多着。作为爷身边的近侍, 具备忠心和勇武自然很好, 但要想承担更多的职责,光有这两样就略显单薄了,就说今日……你头一回买来的笔墨纸砚,勉强能给刚开蒙的稚童做练笔之用, 难登大雅之堂。相公平日里要忙的事情多着呢,一时忽略了细小物件儿的品质也是有的,这第一道关本应由经手的人,也就是你来做。”
“是,夫人教训的是,小的记下了。只是……小的出身贫苦, 对风雅之物实在是没什么见识,今后小的只管挑贵的买,一分钱一分货嘛……”
林不羡摇了摇头,答道:“虽然是个办法,却并非长久之计,今儿正好碰上了,便先和你讲讲这文房四宝的门道吧,今后跟在爷身边,多学多看,见多了自然就好了。”
“多谢夫人,小人洗耳恭听。”
林不羡请众人坐下,沏了茶慢慢说道:“这墨锭,今后只选徽墨,馨香淡雅,工艺也是上乘,最主要的是:南林府一直用的都是徽墨,相公她最开始用的墨锭便是这一种,换了旁的,我怕她不习惯。‘徽墨’是墨锭的种类,同样的徽墨,因不同的制作工艺,还分为几类,常见的有‘松烟’‘油烟’‘漆烟’,其中油烟大多用来作画,松烟性温,墨色稍淡,作画写字都可,若是想把写的字送人收藏,乃至流传,前两者的墨性便皆不如漆烟了。漆烟墨色重而有光,可使神韵外显,最重要的是漆烟的墨性隽永,有久不褪色的特质。今后相公若是再叫你去买墨,先问好用途,再选择一款最合适的买回来。”
“小人记下了,谢夫人。”
林不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云安,其实她主要是想说给云安听的,又见云安在四个护卫里面更看重周六,便也拉上他一同说了,毕竟云安作为一家之主,亲自去买东西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书房重地……这种事周六做更合适。
“说完了墨,再来说说这笔,笔中的学问非三言两语便能囊括尽述,我便只说些入门的。这毛笔的讲究五分在笔头的材质上,三分在笔头工艺上,只有二分是在笔杆上,所以选择一支材料和做工都适合的毛笔,可以为笔下的墨宝添彩不少。在众多材料中,狼毫,羊毫和兔毫为上佳材料,羊毫偏软,狼毫较硬、没有一定笔力火候很难驾驭前两者,兔毫因其‘坚韧且锐’的品质,十分适合用来写字,特别是笔体本就方正者,用兔毫笔更是如虎添翼。相公的字兼有‘方正劲直’之美,兔毫是最适合她的。同样是兔毫,紫霜要好于白霜,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