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20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路尽头是一座庙宇,檐角上镶嵌着青色琉璃,牌匾上题着字:水神庙。
寄雪看见这三个字,说不上哪里不太舒服,愣神的功夫,手中的梨花掉落在地上。
“离白,水神是何方神圣?”寄雪问道。
“水神玉簟,掌管三界五湖四海。传说她居住在蓬莱的水月阁里。”离白想了想话本上面的描述,说道。
“你说,水神名叫‘玉簟’?”玉簟,那不是她阿姊的名字么?难道数年前师尊秦非誉告诉她阿姊飞升的事情是真的吗?寄雪心中诧异
离白察觉到她的不快,欲言又止。
她们再次下山的时候没有再迷路,那一束掉落在地的梨花却已经不见了。
……
与此同时,九重天之上,蓬莱的水月阁里,少女正望着手中的梨花出神。她面前是一面观尘镜,镜中是寄雪一行人的音容笑貌。
正好是在水神庙边上,她便隔空取走了这一束梨花——没错,这少女正是八年前飞升的水神玉簟。
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仙倌说道:“天帝陛下请水神去殿中议事。”
玉簟点了点头,换上云青色神袍,跟着他离开。蓬莱宫宇众多,绕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天帝陛下所在的地方,玉簟见了礼,便听见天帝说道:“人间恐有灾祸,吾与蓬莱众仙一致商议,任命水神为天道使者,下凡平乱,不知道水神意下如何?”
“陛下,蓬莱仙不得干预人间事。”玉簟冷静地说道。
“吾知道。水神想必也知道,蓬莱想要允许原本没有飞升命格的凡人飞升为仙的事情吧?这是一个机会。”天帝说道。
“陛下的意思,以后蓬莱会对更多有资格的凡人开放?”玉簟说的是“资格”,而非“命格”。天帝哪里会听不懂,赞许地点了点头,感叹道:“水神不愧是蓬莱最年轻的神祇。”
“如果天帝陛下真的有心,那么玉簟愿为马前卒。”玉簟坚定的目光投向殿外。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已经长大的少女正在冲她微笑着。
阿念,八年未见,你是否安好?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玉簟嘴角只剩下一抹勉强的弧度。
荆州军营。
有两人僵持不下,刀剑相向。一人身着白衣,正是甘棠,另一玄衣人戴着鬼面,是为洛易风。洛易风手执离歌刀,甘棠手中紧握召南剑,比试一触即发。
只见召南剑泛着银光,剑身翻转,仿佛一阵旋风,看不清剑影,下一秒却要指上洛易风的脖颈。洛易风也不躲避,离歌刀直接对上了召南剑的剑锋。
召南剑·旋风。
“铮——”刀剑相撞,洛易风微微勾起唇角。甘棠看得一失神,转眼离歌刀忽然转回,调了个方向,从背后袭来。甘棠整个人向后倾倒,躲过这一击,手中召南剑即刻反击。
不想那一式还没有完,离歌刀长风般席卷而来,抵在甘棠身前。甘棠躲避不及,输了剑招,也不恼怒,反而称赞道:“易风好身手。此剑招何名?”
“九幽刀·扶摇。”洛易风信口说道。
甘棠这才发现这一式其实不是什么新招式,而是从自己一招召南剑·旋风中演变而来的。“扶摇”和“旋风”,可真是有趣的名字。甘棠心想。
比试一番,两人都有些疲倦,就各自靠在那棵梧桐树一边,算作歇息。甘棠把召南剑收回剑鞘中,敲了敲旁边的树干。
“嗯?”洛易风偏过头,看着他。
“易风,你说人族和鬼族都休战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成为朋友啊?”甘棠说罢,忽然将剑靠在树上,起身向不远处跑去。
不远处是一颗果树,野果挂满了枝丫。甘棠三两步爬上树,摘了几个野果,扔给洛易风,才利索地从树上一跃而下。
洛易风接住野果,却是一怔。甘棠却是误以为他不喜欢,忙道:“你不喜欢的话,就……”
说话间,洛易风咬了一口野果,野果发出清脆的声音。
“甜吗?”甘棠问道。
洛易风没来得及开口,甘棠权当他默认了,从他手上抢走一个野果,咬了一大口。野果的酸味在口中蔓延,甘棠顿时酸得说不出话来。
“酸。”缓了好一会儿,甘棠吐出一个字。洛易风却没理睬他,又拿起野果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甘棠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洛易风,“易风,你们鬼族都没有味觉的?”
“有。”洛易风摇了摇头,转而补充道,“但是我觉得这野果挺甜的。”
“十二个字。你说了十二个字。”甘棠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下,直接屏蔽了洛易风说话的内容。
然后甘棠看着洛易风把剩下几个野果用帕子收了起来,心中觉得洛易风是不便拂了自己的心意,准备离开后把枣子丢掉。
接着洛易风说了一句出乎甘棠意料的话:“甘棠,你觉得人族和鬼族真能休战吗?”
“当然可以。”甘棠不假思索。说完之后想起来签订和约之前父亲谢筇对自己和寄雪说的话,不禁起了些迟疑。
洛易风却说道:“如果人族和鬼族真能和平共处,那就是可以的。”
甘棠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洛易风是什么意思——如果人族和鬼族可以和平,那么他们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现在呢?”甘棠问。
“现在也是。”洛易风答。听见他的回答,甘棠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
人间已是初夏,梧桐树叶子青绿。
寄雪照常带着将士们在城墙边巡视。两族已经签订了和约,之前打仗的将士们就重新成了城中的驻军。寄雪和甘棠各守荆州城南北,谢筇将军则坐镇荆州城内。玉勍大人得了送战报的功劳,成了荆州的知州,独享一座知州府。这时候寄雪一行人才得知,玉勍身边的那位郡主在战争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
玉勍失意过风光过,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
所以知州大人又找上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寄雪,希望她能认回自己这个爹爹。于是寄雪解甲归田的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这一天,玉勍大人心血来潮,邀请女儿去荆州城外跑马。花辞依旧缠着要一起去,寄雪也没拒绝。寄雪和花辞同乘一骑,玉勍大人单独一骑,三个人两匹马晃晃悠悠到了城郊的小山坡上。
寄雪顾及着九公主殿下可能会不适应骑马,特地骑得很慢,玉勍大人则是因为骑术不精,跟着自己女儿后面也不敢骑快。
花辞忽然说有些不适,想下马歇息一下。寄雪就停下来,下了马,转身要扶花辞下马,却瞧见九公主殿下自己跳了下来。
“阿九,你会骑马?”寄雪诧异道。
“嗯。父亲要求每个子女必须会骑射。”花辞说。
玉勍也下了马,拿出自己的水袋递给二人。寄雪没有接,花辞不知是有意无意,将水袋打在了地上。
玉勍的脸色瞬间很不好看。花辞委屈巴巴地望着寄雪,寄雪于心不忍,说道:“也许阿九不是故意的。”
然后寄雪去到旁边的溪流边饮马,顺便重新往水袋里装些水。
小山坡上只剩下玉勍和花辞两个人。玉勍也不再为刚刚的事情计较,而是试图通过这个和女儿关系不错的孩子知道一些女儿的信息——关于他不在的那些年。
“阿九啊,你和阿念关系不错?”
“嗯。”
“那你和阿念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年前。”
气氛一时又是沉默。忽然花辞眼前一亮,玉勍大人以为这孩子终于肯和他多说几句话了,却看见花辞踱步到了一簇野蔷薇花丛前。
她约莫是想要采些蔷薇花,手指却被轻轻扎了一下,渗出一点点血迹来,只是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玉勍大人对此感到很惊讶,不禁问道:“你是鬼族?”
不怪他这么问,和人族相比,只有鬼族才有如此强大的自愈能力。
花辞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玉勍不解,刚要开口,只听见花辞说道:“我娘亲是人族。”
玉勍这次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心中不禁对这孩子多了几分心疼。想必这孩子也是有与阿念相似的经历。
“大人,您和离白为什么一直叫她‘阿念’?”花辞说。这问题让玉勍又是一愣。
“‘阿念’是之前她娘亲给她取的名字,也算作是小名。”玉勍说着,很欣慰于花辞终于肯和他多聊几句了。
此时,寄雪已经牵着马回来了。她见花辞目光盯着旁边的野蔷薇花丛,遂而折下一朵蔷薇花,剃了枝条上的小刺,含着笑递给花辞,问道:“阿九喜欢蔷薇花?”
“嗯。”花辞接过蔷薇花,睫毛颤了颤,眼睛亮亮的,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阿九和蔷薇花一样,”寄雪忽而凑到她耳边,顿了一下,莞尔一笑,“都讨我喜欢。”
虽然只是句玩笑话,花辞还是不禁红了耳廓。寄雪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没再玩笑。
过了一会儿,花辞重新跳上马背,笑着对寄雪说:“姐姐,阿九马术不精,可否让姐姐教一教阿九?”
寄雪也纵身跃上马背,说:“好。那阿九来骑,我来指导你。”
结果是他们回程的时候花辞一直骑得很好,甚至比得上守城的士兵。花辞腼腆地笑了笑,寄雪心里却被刀子扎了一般,更加不是滋味。原先以为鬼族首领只是要求子女会些皮毛罢了,却没想到要求如此严格。花辞的马术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练出来的,寄雪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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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第23章 白袍断
目送玉勍大人离开后,寄雪回了校场,就看见一群士兵乌泱泱地围在营帐前边,甘棠神色萎靡,一手撑着墙壁,离白站在他身侧,什么也没说。
“甘棠怎么了?”寄雪问道。
“不是甘棠,是……”离白凑近寄雪耳边,确认甘棠听不见声音,才道:“将军他今早突发旧疾,医官在里面待到现在,将军也没有醒来的征兆。”
寄雪二话不说推开乌泱泱的士兵们就闯进了谢筇将军所在的营帐里。花辞紧跟在她身后,她个子不高,挤进去时只看见寄雪跪坐在地板上,谢筇将军躺在床上,还未醒来。
“阿九,你劝劝她,她非要待在这里,说是将军一醒她就走。”旁边的副将说道。
“我不走。”三个字掷地有声,花辞叹息道:“姐姐决定的事情,谁劝都没有用。”
她还顾忌着营帐外面一群人不知道寄雪女扮男装的事情,声音没有太大,只有营帐内几个人听见。
倒是另一个副将冷嗤一声,说道:“女儿身就是女儿身,这种时候只会添乱。”
他声音大,没像花辞那般顾忌,一时营帐里外都听见了。这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将士们顿时议论纷纷。副将是个直性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也有些无地自容。
要不是寄雪眼疾手快拉住了花辞,花辞袖子里的朱颜刀就已经出鞘直指那人咽喉了。寄雪瞪着她,低声说道:
“九幽骑的刀便是用来滥杀无辜的,嗯?”
这一句没有别人听见,花辞却瞬间感觉寄雪什么都知道了,背上浮起一层冷汗。
“玉絮君是女子?怎么可能?”
“难怪她从来不和我们一起沐浴,原来是害怕暴露身份。”
“女子参什么军?不如趁早滚回家嫁人吧!”
营帐外的议论声由疑惑转变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平常拥护玉絮君的将士们好像都被点了哑穴,任是如何如何,都一言不发。
“玉絮君,你真的是女子?”终于,一个士兵开口问道。他是一直跟在玉絮君后面上战场的,无论发生什么他都选择相信玉絮君。
“你要听实话吗?”寄雪站起身来,抖了抖那身白衣上的灰尘,走出营帐。
“当然。”士兵坚定道。
“那好。”寄雪说,“我现在承认,我是女子。”
又是一片哗然。离白一只手还拉着甘棠,忽然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玉絮君不是那样的人,她当年女扮男装入营,只是为了替我报仇。”
“女扮男装入军营毕竟违反了规矩,不如先关押起来,让吾同副将们商议一番,到时再行处置。”不知道谁插了一句,本来被离白说动的将士们都以赞同的目光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束着高高的冠发,鬓角微霜,不是别人,正是知州玉勍大人。
花辞听到这些话,又暗暗握紧了朱颜刀柄。她已经顾不上什么身份被识破,只想要替她的姐姐讨一个公道。寄雪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阿九乖,不要生事,等我回来。”
那语气温柔极了。花辞不禁想要轻轻一勾唇角,可是碍着当下的状况,只能作罢。
寄雪最终被收了清秋剑,关押在了一间图穷四壁的小屋子里。小屋子只有矮矮的一扇窗,一张堪比行军床的卧榻。她就大大方方躺在榻上,眯上了眼睛。
……
翌日朝阳初升,众将士聚齐在营帐内,正商量该如何处置寄雪的事情,忽然听到一声通报,鬼族再次出兵,已经攻到了渝州城。渝州城与荆州城并不遥远,众人一下子又乱了套。
“不如就让玉絮君出来迎战吧?有玉絮君和甘棠副将在,我们还怕他几个鬼族不成?”
“不行!玉絮君是女子,女子统领三军,像什么话?”
“那就让甘棠副将领兵,玉絮君守城。”
“你这么信得过玉絮君,但守城之事岂能儿戏?”
又是各抒己见,僵持不下。
花辞听着他们的对话,忽而冷笑了一声。她往前一步,拔高声量说道:“女子怎么了?谢筇将军危难的时候,是她带着一队精兵潜入敌营,救出将军;签订和约的时候,是她随同谢筇将军一同前往,换来了九州的太平。”
“在战场上,她战无不胜;在军营里,她御下有方。她把你们的性命看得比她自己的还重。你们谁敢说,能比她做得更好?”花辞继续说道。
将士们忽然沉默了。少时,几个士兵出了声:
“那天在战场上,鬼族的刺刀就要刺中我的心脉,是玉絮君救了我,我才活了下来。”
“有一次急行军,带的水和粮食不够了,玉絮君拿出自己的给了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因此一路都没有吃东西。”
“还有那次……”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不赞同的声音也越来越多。花辞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轻轻鼓了鼓掌。听到鼓掌声,将士们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所以现在可以放她出来了么?”花辞拔出朱颜刀,指尖轻轻摩挲刀柄。下一秒,刀架在了其中一个士兵的脖颈上。
“你是何人?”士兵咬牙,佯装镇定。
“在下鬼族九公主殿下花辞,不知阁下识不识得?”花辞笑了,刀口又逼近了一分。问一句识不识得,在九公主殿下看来实在是很谦虚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