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珍和她还没有出世孩子都一起埋在了川中红色的泥土之下。
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
夜里为刚死去的人点的长明灯在夜风里摇曳,让这夏日的夜晚也显得阴森阴冷。
学校里,那些平日里嘻哈玩闹的孩子们这些天也安静了许多。
那种不祥的阴影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散。
而汪雅松宿舍的后窗户就能够看到李翠珍的新坟,这让他心里更加沉甸甸的。
夜里那摇曳的长明灯,仿佛一只幽怨的眼睛,在夜色中不甘心的看着他。
汪雅松在后窗户上糊上了报纸,炎热的天气里也不敢开窗。
只是那灯影还是在心里摇曳不熄,李翠珍遇害后那瞪着天空不甘心的眼神总在心里浮现。
如果不是夜里有大白蛇陪着,他可能真的要睡不着觉了。
杨天宝好像丢了魂一样,婆娘娃娃都没有了,他的心好像也死了。
汪雅松总看见那个可怜又痴情的汉子,孤独地在田野里游荡,喊着李翠珍的名字,到处的寻找。
只是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答应他了,找遍了田野里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他想要找的人了。
几天的时间,杨天宝那样一个精壮的汉子就瘦得形销骨立了。
大家都说杨天宝疯了,孩子们都远远的躲着他。
他总是见人就问,看见我婆娘了吗,看见我婆娘了吗?
那悲怆的眼神,那急切的样子,让人可怜又害怕。
这天下午放学,杨天宝游荡到了学校门口。
看见放了学的孩子们,杨天宝就往学校里钻。
刚好孙远志从他身边走过,他就一把抓住了孙远志。
“远志,你看见你翠珍婶子没有啊?她去哪里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他们都不告诉我,都是坏人。你告诉大爷,大爷给你糖吃。”
“天宝大爷,我,我也不知道。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孙远志被杨天宝的样子吓得差一点哭出来。
“哥,你放开远志,我们回家。”
杨天宝的弟弟杨天佑跑过来拉住他,“你不要疯了,嫂子已经死了,死了,找不到了。”
杨天佑哇哇地大哭起来,因为嫂子的死,哥哥的发疯,学校里同学们都疏远他了,生怕他们一家的霉运会传染给自己。
“是啊,天宝大爷,翠珍婶子死了,你放开我吧。”
孙远志也跟着杨天佑哭起来。
那些本来远远看着的孩子们被杨天宝的架势吓得一窝蜂地全跑了。
“天宝哥,你放开远志,别吓着孩子了。”
汪雅松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宿舍走,听到孙远志的哭声赶紧走了出来。
“嘻嘻,汪老师,你是好人,你告诉我我婆娘去哪里了?”
杨天宝放开孙远志,拉住了汪雅松的手。
“你告诉我啊,你还说过等我婆娘生了娃娃要给他取名字的。”
“疯子,放开汪老师。”
看见杨天宝拉住了汪雅松纠缠不休,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孙远志跑过来对着杨天宝就是一脚。
“孙远志,你赶紧回家,这里的事你不要管。”
汪雅松有些感动孙远志的奋不顾身,不过这小孩子哪里是杨天宝的对手,他一抬脚就把孙远志踢到了一边。
孙远志爬起来,抱住了杨天宝的腿不放。
杨天佑也赶紧过来拉扯杨天宝,孩子们都害怕杨天宝伤害到他们心爱的老师。
“杨天宝,你这个疯子,赶紧滚回去!”
杨国才站在门口,对着杨天宝大喊了一声,颇有些校长的威严气度。
杨天佑和孙远志赶紧撒了手躲到了一边,比起发了疯的杨天宝,他们更害怕作为校长的杨国才。
“洋鬼子,是不是你把我婆娘藏起来了?”
杨天宝放开汪雅松,冲过去抓住杨国才的衣领。
“见你个鬼,我,我藏你婆娘干啥子?”
“你,就是你。那一次,你还摸我婆娘屁股了。我婆娘回家哭着告诉我的。你这个老色鬼,一定是你把我婆娘藏起来了。”
杨国才一下子就脸红了,他确实偷偷摸过李翠珍的屁股,那样一个水灵灵的小媳妇,他确实动过心思的。
“赶紧滚,你这个疯子,少在这里打胡乱说的。”
杨国才伸手去推杨天宝。
汪雅松站在一边,拉住了杨天佑和孙远志,没有过来帮忙。
说心里话,他也很讨厌杨国才,尤其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总是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搜寻,他巴不得杨天宝把这杨国才收拾一顿。
果然,失去理智的杨天宝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朝杨国才身上打去。
五十多岁的杨国才哪里是杨天宝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杨天宝一边打一边嘴里胡乱地骂着。
“天宝,你给老子住手!”
知道杨天宝在学校门口发疯,他老子杨国春急乎乎地赶了过来。
“国春,你快点管一管你儿子,这疯子快把老子打死了。”
看见杨国春,杨国才好像看到了救星。
杨国春一嗓子唬得杨天宝松了手,虽然神智有些不清,他还是怕他老子的。
“你这个狗日的疯子,老子毕竟还是你长辈,你下这么重的手打我。”
杨国才趁机狠狠地踢了杨天宝两脚,一解心里的怒气。
“国才,这娃娃死了婆娘,你心里难受,你就多担待一点啊。”
杨国春赶紧给杨国才赔不是,转回头又给了杨天宝几个巴掌。
“滚,赶紧滚回去!”
“爸,你还打我,他们都是坏人,把我婆娘藏起来了。”
杨天宝孩子一样的坐在地上蹬着两条腿哇哇地哭。
杨国春心里不忍,蹲下来抱着杨天宝一起哭。
“天宝,是爸不好,爸知道你心里难受,爸不该打你。”
这一老一少的哭声,让汪雅松心里酸酸的,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拉着杨天佑和孙远志走开了。
杨国才跺了跺脚,自认倒霉的回家去了。
汪雅松送完两个孩子回来,杨天宝还在山湾塘边游荡着。
“翠珍啊,你哪里去了?翠珍啊,我想你啊!”
悲怆的喊声让人心碎,汪雅松不敢跟他照面,从山湾塘的另一边返回了学校。
夜里,杨天宝沙哑凄凉的喊叫声还在校园外回荡。
那撕人心肺的喊声,盖过了鼓噪的蛙鸣,盖过了叽喳的虫叫,回荡在桑树坳每个人的心里。
汪雅松拥紧了大白蛇,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个痴情男人的哭喊填满了。
大白蛇温顺地缠绕着汪雅松,硕大的脑袋贴着他的脸。
“蛇郎哥,那个杨天宝太可怜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不过,我也羡慕那个李翠珍,有个男人这样对她也算是值了。”
汪雅松想,如果哪一天自己出了意外,宋靖江会不会也像杨天宝一样呢?
大白蛇伸出舌头舔了舔汪雅松,痒痒的让他觉得很舒服。
“算了,你是一条蛇,这人生世间的情感你又怎么懂得?”
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古祠堂和外面的山湾塘。
夏夜的风吹过山湾塘的水面,吹皱了池水,也揉碎了倒影在水面的月亮。
那一团月影摇啊摇晃啊晃,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杨天宝站在山湾塘边,看着那晃动的月影,那白色的影子多像穿着雪色连衣裙的李翠珍啊。
“翠珍,你回来了,回来了,嘿嘿,你知道我想你了。”
杨天宝走进了山湾塘里,想要抓住那月白色的影子。
可是那影子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喊着走着,走进了山湾塘的深处。
凄怆的喊声没有了,虫鸣蛙唱构成了夏夜的主旋律。
汪雅松拥着大白蛇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