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界,层层翻滚的云浪中,掩映着一座浩渺朦胧的宫殿。
闻星阁,最高层的一扇楠木雕花窗户敞开着,微风拂过,窗内的小榻上摆着一副六边形棋盘。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了颗棋子,便不再动作......
玉带青冠的白衣男子盘坐在小塌上,正低垂眼眸凝神想着什么,忽而眼皮一抬,看向房门口的一片珠帘,果然不消片刻,脚步声响起,一仙娥恭恭敬敬的在珠帘后行礼:
“殿下,启环神君求见。”
男子挥了挥垂在膝上的宽袖,不轻不重的回道:“允”。
随及,一紫袍男仙大大咧咧的撩开珠帘,俊朗的脸上噙着笑意,走到白衣男子的面前,垂手道:
“小仙见过凌玦神君,殿下看来气色不错,想必仙体已然恢复得大好”。
凌玦不答他的热情寒暄,只开门见山的问道:“可是那名叫羽霓的女仙有情况?”
启环坐在他的对面,笑道:“殿下还真是只关心正事,不错,她在小仙的惩仙殿中关押着,昏睡了十日,今日终于将将苏醒,我便按照殿下的吩咐,第一时刻赶来给殿下回禀,殿下可是要去亲自审她?”
“自然”,凌玦望着窗外无边的云海,接道:“天界从未出现这样的事,私自下界,冲破仙阵,放跑魔物,此事蹊跷,我必然是要亲自审问。”
“放跑魔物?”,启环好奇的捏着下巴问道:“小仙可是听说那女仙祭出了仙骨啊,如果不是殿下您及时赶到阻止了她,恐怕魔物和她都会消散,那魔物自然就除去了,您病体未痊,为何要匆忙下界阻拦呢……”
凌玦一挥手,榻上的六角棋盘上缓缓消失,他站起来,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回忆起了那一日,众仙领命下界除魔,他在闻星阁静坐,惊觉镇殿神器天机罗盘有了一丝颤动,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刺痛,他主掌仙界神殿之一的闻星阁,有通晓未来之事的能力,当即便觉事有不妙。
他来在窗边,想起那天她乌黑的瞳孔中散发的坚决的死欲,冷静的陈述着:
“ 仙人之体何其珍贵,她是故意祭出仙骨,意欲自戕,本君既受天帝所托掌管闻星阁,探查三界诸事,自是要理清缘由,不能容忍仙籍之人无故陨落。”
启环点头感叹着:“殿下圣明,呵,也不知那个羽霓仙子为何违反天规也要自戕,我可是听说,她是由一介凡人之躯飞升天界的…”
话音刚落,凌玦便化作一道仙雾迅速消失了,启环也不意外,早已适应了他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行事,随即化作一道紫光,跟着赶往了九重天界的另一神殿 —— 由启环掌管的惩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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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映入眼帘的则是一间灰白的监牢,三面环墙,一面虽未有实物阻隔,但也用浓厚的仙力砌起屏障阻隔了内外,屏障外伫立着几个身着金光铠甲的仙侍.....
羽霓从黑暗中醒来,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到了身躯传来的剧烈的疼痛,第一时间颤抖着伸出手指抚摸胸口,她感受到了,那一小片幸存的仙骨碎片正静静的躺在她的身体中休养生息.....
她环顾四周,很快便明白了,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九重天界的惩仙殿,只要被关押在这里的罪仙,皆无法使出仙法,不过现在她的状况,早已法力全无,关不关在惩仙殿又有何区别,她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如今的自己,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
发觉有人靠近的时候她也没有转头,直到那人站定在她的监牢外,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仙力,是那时将她从魔蛟口中‘拯救’的力量,一股厚重而沉稳的仙气......
她转头,恰好对上了一双古井无波的浓黑眼眸......
那个人,恰如当日,雪白的衣袍,青色的发冠,飘逸的发丝,淡眉薄唇,高鼻深目,端正自持的高挑身姿......
“殿下,是否进去?”一旁的紫袍男子问道。
白袍男子稍稍颔首示意,紫袍男子便双手施法,紫光一闪,仙气屏障消失,白袍男子走进监牢,迈着轻浅的步伐靠近那伤痕累累的女仙.....
“启环神君,你们先行离去,本君有话问她”,他一错不错的凝视着羽霓,对着身后的启环说着,并未回头。启环略有忧虑,毕竟凌玦的病还未知痊愈了几层,但也照做,带着看守的仙侍们告退了,偌大的监牢中,只留下羽霓和凌玦......
能被称为殿下的,整个天界除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凌玦神君还能有谁呢.....
若不是因为这次意外,怎有机会接触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闻星阁主人呢?
羽霓想到十年前,她刚刚飞升到天界不久,恰逢凌玦神君从九重天界下到三重天界视察,整个三重天界的小仙们都沸腾了,听闻那位神君殿下姿貌无双,法术无边,更能窥知天机,平常的小仙难得一窥其真容,于是便纷纷聚集在三重天界的界门处迎接神君殿下的大驾光临.....
是了,高贵的神君和神女,都在九重天掌管一方神殿,而普通的仙子们没有传召则无法进入九重天界,像羽霓这种罕见的凡人飞升,更是只能止步三重天.....
羽霓静默着仰头看着这位不坠尘世的神君殿下,也不想坐起来,依然躺着未动,良久无语。
雪色袖子一挥,凌玦背着一只手,空气中的尘埃都无法近身。
“.....现下身体如何?”他问道,语气毫无波澜。
羽霓嗓子略微沙哑,从容的回道:“多谢殿下,只不过罪仙不值得殿下的关怀罢了.....”
凌玦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的面容,污泥和血迹之下,是清秀柔和的轮廓,美则美矣,但天界拥有太多貌美的仙子,本不足为奇,然而她的眼睛却是那样独特,又似烈火燃烧,又似寒冰死寂,有着这样让人难以揣测的眼眸,难怪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
“羽霓仙子,本君从前听说过你......但那日方才得见”,凌玦缓缓道来,“凡人飞升,世之罕见,本君虽不曾体会,但想必也是历尽艰辛,何故放弃来之不易的仙骨?”
十年前,凌玦听说了三重天界来了一位由凡人飞升的仙人,这在天界已经是千年未有的罕迹,恰逢视察之务,便下到三重天界一探究竟,可惜却没有找到那位,只听说了她的名字。
羽霓的目光闪烁,忍着脖子的酸疼,苦笑着微微摇头,“原本我也不想,但......”,她欲言又止,“当日都是罪仙的错,扰了殿下的清静,逼得殿下亲自出手救我......如今,我已成了一介废仙,也是罪有应得......”
看出了她不愿告知缘由,更看出了她语言中的口不对心,凌玦默了默,心想她应是对自己有着怨意,使她未能如愿陨落,造成如今仙力尽废的残躯.....
一躺一站,就在一片沉默之中,凌玦慢慢下蹲,耳边鬓发垂落,月白色衣袍铺满冰冷的地面,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隔着袖子轻触在羽霓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触上的瞬间,羽霓惊讶了一瞬,但身体如今还不能大动,只能睁圆眼睛盯着面前这位尊贵的神君,从她的视线望去,能够瞥见他那浓密的睫毛乖顺的低垂着,好似在认真的感受着什么……
探查完毕后,凌玦移开手指,声音平静如水:“你的仙骨仅剩一枚碎片,脆弱得很,如果再发生什么,没人救得了你……”
“……是,小仙谨记”,羽霓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礼节性的回应着,然而脸色不改,在心中置若罔闻。
心知肚明她的敷衍,凌玦此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此处不便多留,转身欲走,柔顺洁净的衣摆轻轻擦过羽霓的手指,羽霓感受到了他的将要离去……
“殿下留步…”,羽霓镇定的问:“神君殿下,此番我私自下界,打乱除魔计划,不知天帝陛下会如何处置小仙?”
是啊,之后该如何自处……羽霓觉得现在该想想这个问题了…
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担忧和害怕,凌玦一停,淡淡道,“本君自会与陛下商讨,你不久便会知晓”
语罢,一阵白光闪过,神君如白鹤远去,驻守监牢的仙侍们纷纷归位,仙气屏障再次升起隔绝监牢内外,只余一室宁静……
羽霓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情复杂,闭上了眼睛,运气调理了一下气息,微弱的仙骨碎片发出了淡淡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