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亲……”
“你想得美。”
陆云川一时大受震撼,恍遭雷劈,当场变成轮椅上一朵娇弱的霜打茄子。
方楚熙心情不错地将他推回病房,扶着他重新到床上躺好,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
“我要回去了。你住院的这几天,大姐会一直照顾你,你就待在医院里好好养伤。剧组最近的外景戏也都结束了,我换了住处,就在这附近的酒店。”
陆云川立即又变成了可怜兮兮的落水小狗,拽住了他的衣角:“那我可以每天给你打电话吗?”
方楚熙想了想,道:“我工作很忙。”
“那发消息呢?”
“不一定会及时回的。”
陆云川的眼眸瞬间又泛起层层水光,方楚熙有些忍俊不禁,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没有夜戏的话,我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有时间。”
“那我每天十点之后再联系你,”陆云川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会好好休息……争取快点儿出院的。”
方楚熙的脸上露出浅浅一层的笑意,算是答应了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忽而顿住脚步,回头,“记住,三个月哦。”
身后传来陆云川斩钉截铁的答应声,他无声弯了弯唇角,推门离开病房。
离开住院楼后,方楚熙行走在有些寂静的医院小路上,夜风透着寒意掠起衣角,像是许多年前,便利店门口的那个晚上。
三个月。
这个期限,不只是提醒陆云川,也是提醒他自己。
之前在急救室门口,当他被告知陆云川快要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胸膛里那颗一直悬浮不安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想,那就答应吧。
大概没人能够拒绝渴慕已久的事物突然落到怀中的感觉,像是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孩子第一次品尝到糖果,即使知道这颗糖终究会被夺走,但他愿意为这暂时的幸福而饮鸩止渴。
因此,他选择了一次性擦亮怀里所有的火柴,给自己编织一场三个月就会醒来的浮生大梦。
即使梦终究会醒,火柴会熄灭。
他心甘情愿。
方楚熙望着远方浓郁的夜色,他竖起衣领,往拢起的双手里轻轻哈了口气。
一团白雾在掌心迅速升起,又随着夜风,瞬间在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
接下来一个月的戏基本都在固定的影视城里完成,这几天剧组上下都十分忙,不仅是因为刚刚开机,有许多事情需要临场调整,还因为之前农家乐所经历的事情。
“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了!”场务组长气得脸通红,“就因为那小混蛋找茬,不仅钱被讹走了,陆总还受了伤,下个月开春还有其他的外景要拍,要是还遇到这种烂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孟启抽着烟,眉头紧锁:“没人想就这么算了,老陈,你先冷静点。咱么当时不是已经报警了?但那小民警说什么来着,陆总是纯属意外事故,不构成任何民事纠纷或者刑事案件……”
他掐了手里的烟:“算了,先开始拍下一场。方老师呢?怎么不在?”
正在旁边指点演员的武指立即抬起头:“导演您忘了,方老师今儿请假了!”
与此同时,农家乐的山上。
黄毛青年一脸阴郁地盯着坐在方桌前的方楚熙,农家乐的老板娘端了杯热茶送过来,方楚熙微笑接过:“谢谢,麻烦您了。”
老板娘离开了屋子,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方楚熙便低头喝了一口茶,双手拢住杯壁,暖着被山上寒风吹冷的手指。
这幅姿态未免有些太不紧不慢,黄毛青年有些烦躁,问:“你们不是拍完戏了吗?还来干嘛?”
方楚熙冲他淡淡一笑:“就是有些问题没得到解决,所以想过来问一下。”
黄毛轻叱一声,深邃的眼窝里,精光一闪而过:“你问吧,看在你是我们家顾客的份上。”
方楚熙点点头:“半年前,你在榕城一家公司做财务会计,公司后来被查出老板有偷税行为,你的老板和一干同事都被逮捕,你虽然逃过一劫,但也因此失业,对不对?”
黄毛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愣了一下才道:“嗯,怎么了?”
“你没有被逮捕,是因为你不曾参与帮助过老板的违法行为,并且在发现的第一时间进行了检举,”方楚熙摩挲着手里的瓷杯,“是这样吗?”
黄毛青年不耐烦地抓了抓脖子:“是,你问这些干什么?”
方楚熙轻轻笑了笑:“你在撒谎吧。”
黄毛青年的动作凝固了,那双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方楚熙:“你在说什么?”
“你能够拿到证据,把自己从中摘出来的原因,并不是你因为良心发现从而反手举报了你老板,”方楚熙幽幽叙述道,“而是因为你老板的女儿得知父亲即将面临政府的清查,偷偷给你报了信。但很遗憾,她现在后悔了,她为了帮助父亲争取减刑,选择将你当初作假的账面全部交出来。”
黄毛青年嗤笑一声:“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是,我是跟那女的谈过恋爱,但我们早八辈子就分了——”
方楚熙拿出一份随身的文件袋:“她的证词与证据就在这里,你要不要看看?”
黄毛青年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片刻后,他阴沉着脸低下头,抢过方楚熙手里的文件,一页页匆匆翻过去。
几分钟死一样的寂静后,黄毛青年缓缓抬起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方楚熙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果你立即伏法自首,我会让律师帮你争取到减刑。但如果你拒绝,那么很抱歉,我将把这份材料直接递交法院,到时的量刑可能就不是你所期盼的了。”
黄毛青年的眼底有些发红,他的呼吸越发粗重,不住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妈的……那婊.子竟然敢卖我!她怎么敢!她——”
方楚熙将青年面前的那些材料一一归总收拢好:“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能看到你尽早自首。我也认识很优秀的律师,如果你需要减刑,我也可以帮你介绍。”
“那么,就看你怎么选了。”
黄毛呼吸粗重地喘了半天,突然死死瞪住了他:“是你吧,我本来都已经没事儿了,法院都不查我了!你为什么要害我!就因为我图了点你们那破剧组的钱?!”
方楚熙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了起来。他站起身,眼神冷漠,低声道:
“不,是因为你那天,让我们不得不走了另一条路。”
他在青年愤怒不解的咆哮声中,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一路来到了下山的路口。兜里的录音笔一直显示着录音状态,他上了车,将录音笔递交给陆氏的律师:“麻烦您了。”
律师一直通过手机听筒,听到了方楚熙与黄毛的所有对话内容,忍不住感慨:“没想到方先生除了是编剧之外,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在前来找黄毛对峙的路上,方楚熙提出要亲自见黄毛,律师本来还有些担忧,但方楚熙在打压黄毛青年时所展现出的冷静与魄力,完全不亚于一些专业律师。
方楚熙淡笑道:“我母亲是法学系教授,我只是个会编瞎话的而已。一份伪造出的材料和东拼西凑猜出来的故事,就能把他吓得什么都承认了,也是运气好。”
律师摇摇头:“您是真的很有天赋。方先生,您要是当年去学法当了律师,说不定我就没有饭碗了。”
方楚熙笑了笑,转了个话题:“您看这份录音,能让他成功进监狱吗?”
律师信心满满:“这您放心,如果他这都不进去,那我就把我以前赢的案子卷宗都吃了。”
回到剧组后,方楚熙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做了什么,继续默默地上班、下班,然后在晚上收到陆云川每天发来的几十上百条碎碎念。
有时是语音条唱歌,有时是一些对医院的乱七八糟的吐槽,有时还有极为直男审美的自拍,幸亏自拍的人底子不错,才没拍出什么惨案现场来。
就这么安稳无事地过了三四天后,方楚熙接到律师的消息,黄毛青年在逃往外省的路上被捕了。
这条消息当天还上了本地新闻快报,剧组几乎人尽皆知,场务得知消息后就差放鞭炮庆祝了。
方楚熙没有第一时间在片场跟其他人一起共享喜悦,因为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接陆云川出院。
在陆云川整整三天的软磨硬泡下,他终于答应了陆云川来接他出院。这人不出他所料地搬到了他所在的酒店,但拿房卡的时候,方楚熙又陷入了深深的疑惑——怎么那么巧,就和他是隔壁呢。
趁着等电梯的空隙,方楚熙搜索了一下酒店名字。
三秒后,他抬头望向陆云川:“这是陆氏旗下的酒店?”
陆云川一脸无辜:“我也是刚知道,好巧哎。”
方楚熙:“……”信你个鬼。
他除了后脑勺还有道没拆线的伤口,整个人基本已经生龙活虎,因此方楚熙没有丝毫怜惜他,只送他到了门口,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回到房间还没过五分钟,手机就叮咚响起。
“老婆,来我房间一下好不好。”
方楚熙:“为什么?”
陆云川秒回:“我有点头疼……”
方楚熙看了回复,一时有些无语。
这招算是精准拿捏住了他心软的那个点,他不得不重新起身,敲响隔壁的门。
门几乎是立即就打开,陆云川似乎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方楚熙还没来得及说话,陆云川便故作玄虚地低下头,唇角带笑,道:
“老婆,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
“喵呜——”
陆云川笑容一僵:“……西。”
随即他脸黑地拉开自己的拉链,从怀里捞出一团十分不配合他表演的小汤圆:“我话还没说完呢,小混蛋。”
方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愣了好几秒,才不敢置信地从他怀中接过汤圆。
汤圆几天没能见到他,整只小猫咪都化成了绕指柔,一边在他怀里蹭着一边喵喵叫着撒娇,还有陆云川在旁边碎碎念:“我觉得你肯定很想它,就用专机把它送了过来,还有兽医专门跟过来照顾,它来了一天了都没什么水土不服的反应,你尽管放心……”
“陆云川,”方楚熙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融融笑意,他抬头望向身旁的男人,明眸清澈,“谢谢。”
“我很喜欢这个惊喜。”
陆云川与他对视几秒,耳根突然红了。
他后退两步,转身进了洗手间:“我……我先去洗个澡!”
方楚熙的心思全在汤圆身上,顺口叮嘱一句:“嗯,小心伤口,别碰水。”
他在陆云川的房间陪着汤圆玩了许久,直到汤圆累了,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陆云川还没有从浴室出来。
方楚熙忽而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算医院不能洗澡,但陆云川早不洗晚不洗,怎么偏偏要挑现在?
他回忆了一下方才进屋的场景,当他低头抱着汤圆吸的时候,陆云川似乎微微弯了一下腰……
啊。
他的脸颊顿时有点发烫,抱着汤圆起身。
汤圆半梦半醒,蹭着他的臂弯,不明所以地“喵”了一声。
方楚熙在他脖子下方挠了两下:“走,我们回去。小猫咪是不能看见这些东西的……”
出房间的路要经过浴室门口,方楚熙抱着汤圆路过,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顿时加快了脚步。
然而当他刚走过浴室,浴室门就被从内推开:“老婆,你们剧组是不是也有休息日?你什么时候……”
方楚熙望着那道从浴室里走出来的身影,一时没说出话来。
陆云川浑身上下只围了件简单的浴巾,他站在浴室暖色的灯光与水雾笼罩中,侧脸被光勾勒出清晰而完美的弧度,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他的锁骨与清晰的肌肉线条滑落,若隐若现。
薄荷沐浴露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明是没什么侵略性的味道,却一瞬间覆盖了方楚熙的全部感官。
陆云川像是什么都没意识到一般,往前走了一步:“老婆?”
方楚熙抱紧汤圆,下意识后退一步:“你……”
他的脚后跟碰到了放在门口的猫砂盆,身体重心骤然一歪,无法控制地往后方仰去。
然而薄荷气息突然笼罩住了他,他被温热的手臂搂住了腰,对方稍一用力就把他捞回了原地,但他也随着惯性撞入了陆云川的怀里,脸颊贴上了那片光.裸的胸膛。
方楚熙的脑海再度空白,他好像听见了陆云川乱如擂鼓的心跳……也可能是他自己的。
他立即抬起头:“我……”
“老婆。”
陆云川的眼睫上沾着沐浴时的水珠,令他本身俊美而略带侵略性的容颜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轻轻收拢搂着方楚熙的小臂,低声问:“肢体接触要提前申请,对吗?”
方楚熙胡乱点了个头。
陆云川低下头,唇正好落在与他耳畔同一水平的位置,开口时,掀起丝丝温热的气流:“那让我抱一抱……可以吗?”
方楚熙的身体轻轻一颤,他嘴唇微张,但没有说出话来,整个人都因为那股近在咫尺的薄荷味道而有些失神。
然而下一秒,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他瞬间回了神,满脸通红地推开陆云川,控诉:“汤圆还在这儿看着呢!”
陆云川:“……?”
这话怎么跟孩子还在旁边看着一样?
然而方楚熙已经趁着这空隙推门而出,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迅速关上门,往床上仰倒,手背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汤圆不明所以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又跑到他耳朵边,舒舒服服地埋成了一团。
他听着耳边猫咪的小呼噜声,右手下意识蹭了一下自己的的腹部,被顶到的触感似乎还依稀残留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