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医馆,却见到了上次来府中为他把脉的大夫。那大夫见来人是个女子,且孤身一人,不开口也不上前,以为这女子害羞,便招呼道,“姑娘是来瞧病?还请这边坐下,老夫给你把把脉。”
陆昀听此便坐了下来,递上手腕,道,“我之前整夜失眠,现在却极为困倦,而且吃不下饭。”
“姑娘这么说倒是像有喜了。”大夫笑起来,上手开始把脉,同时也觉得奇怪,这姑娘遮面独身而来,不会是与人珠胎暗结不敢让人知道吧。
大夫初时把脉还笑着,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眉头紧锁起来,“姑娘这脉真是好生奇怪,初时以为是滑脉,可细细把了却又不是。”
良久,大夫终于收回手,“依老夫看,姑娘是忧思过重,又加之之前少有睡眠,故而才这样,老夫开一方安神方子给姑娘,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会调节,不要思虑过重。”
“谢过大夫了。”
陆昀接过大夫的方子,却并没有去抓药。他本来也是以为自己有喜,故而装扮成女子来医馆。现今这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他内心一阵怅惘,些许遗憾。继而,他心头又一松——如此也好,少了一个牵挂。
回去的路上,陆昀闻到馄饨的鲜香味,一时起意便进了馄饨店。店中坐满了人,但伙计勤快,馄饨很快上来了。陆昀吃着馄饨,不免又想到齐正给自己排队买馄饨的事情,那时可真好啊,可惜一转即逝。
“听说了没,北戎又攻去了上陵。”
“不是说大皇子赶走这些蛮夷了?”
“唉,这内忧外患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陆昀听见身边的人谈论边境战事,他整日呆在宅中,只看书顾花,不知道这些事情,现今才知道战事已经到了如今地步。建康的纸醉金迷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陆昀心中清楚,这些事情少不得有陆安贤的手笔,他的这位父亲究竟要做什么呢?陆安贤心狠手辣,手段多多,齐正又该如何逃脱,他担忧极了。
这般他又吃不下馄饨了,起身付钱,离开了集市。但他却没有回去,而是到了郑氏常去的古灵寺。传言这古灵寺很是灵验,故而香火向来极旺。
陆昀烧了香,却没有许愿,郑氏信这些,他却不是很信。临时起意来了这寺庙便烧香以表敬意,许愿却不必了。
既然来了,陆昀索性就在寺庙转了转,看看这庙有何特殊之处。他逛到后面,见得大片的花草,几乎能够说得上来的花草都集中在这里了。此刻夏季的各类花朵正开得艳丽热闹,让人心生喜悦。
陆昀近来总是伺候花草,不由对这些植物起了喜爱之情,见此便上前走到花中,细细看了起来。正当他看的入迷,一僧人突然出现了。
“贫僧看施主是个爱花之人。”这是个老僧人,看袈裟可能还是主持。
“我不自觉就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唐突了。”陆昀看这僧人慈眉善目,却突然跑来和自己说话,怕是不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施主来这里就是有缘人,爱花之人看花怎么能算唐突呢。”僧人笑道。
陆昀看着他,忍不住道,“这些花草长势喜人,是有专人照顾吧。”
“正是,古灵寺自建造以来,便有诸多花草,贫僧做小沙弥时,每日工作便是养护这些花草。也因此,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感悟。”僧人说着,抚了抚身边的一朵白花,神情怜爱,像是在抚弄一只活物。
“不知大师感悟了些什么。”此时无风,但陆昀却看到僧人的手离开后,那花朵轻轻摇晃起来,就像黄耳摇尾巴一般。
“哈哈哈,这世人总爱拿花说事,既有人面桃花相映红,又有君子如兰如菊,这般倒是男女都用花来做比。那么,施主觉得这花有雌雄之别吗?”僧人突然大笑起来。
“这……我倒是不知了。”陆昀听此有了兴趣,他从小看过无数花草,只觉得这些草木天生便是长在那里,从未考虑过他们是否也分雌雄,如何繁衍。
“这便是有趣之处了,贫僧大半辈子都和花草打交道,发现这花既有雌花也有雄花,还有雌雄同株的,极是精妙。”
陆昀听到最后一句,心头一动,问道,“那大师觉得此三种花孰优孰劣呢?”
僧人听此,嘴角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施主为何要这么问,花朵美好无论雌雄,贫僧看来都是一样的。”
“男子继承家业,女子却只能嫁人育子,人尚有别,花亦当如此。”陆昀难得和人辩驳起来。
“世人愚昧,喜欢设限。施主若是心有异议,何必要认同这些呢。”
“我也不知道,可我从小到大耳中听的,眼中看的,都是这些。”陆昀迷茫起来,他觉得这僧人说的话既对,也不对。
“赤子无知,听得看得便奉为至理,施主这样也不奇怪。只是贫僧看施主心中郁结,不若抛开世俗偏见,放过自己。”僧人也不与陆昀辩解,只让他放过自己。
“那大师,人若是异于常人,比如缺手少脚,生来痴呆,甚至阴阳双性,又该如何自处呢。”陆昀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期望眼前僧人可以给他一个答案。
“想必施主烦忧的便是这个了。可什么是常人,什么又不是常人,世人拿什么来区分呢。众生平等,何况都是人,自然都是一样。”那僧人看了看天,又道,“时候不早,有雨将至,施主不若早些回去吧。”
“陆昀谢过大师。”陆昀听完僧人的讲述,心中有如拨云见日,这么多年他纠结千万遍的事情竟然是庸人自扰。
陆昀踏出寺庙大门时,一阵疾风骤雨便降了下来。他没有带伞,冲入大雨中痛快淋了一身,他心中畅快,因此不觉得这大雨扰人,反而觉得凉爽快意。
等陆昀回到宅中,全身都湿透了,馨儿见此,赶忙催他去换衣裳。陆昀却傻笑起来,甚至走到院中恣意大笑,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他此刻心里的喜悦旁人不能分享,这般发泄出来才觉得过瘾。
这晚,陆昀睡了这么多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啊,小天使不要忘记看22章。瞎扯了一通……总之陆昀终于能够正视自己,知道自己也有权力过想过的生活,不需要听别人的唧唧歪歪。讲真偏见害死人。
第24章 第 24 章
下了朝,齐正不知怎地走到了一条偏僻巷道里,正当他要回头时,随着一声猫叫,一只黄猫从墙头跳了下来。那猫长的颇像黄耳,此刻正站在地上瞧着齐正看。
黄猫似有灵性,望着齐正叫了叫后向前两步,复又回头,意思似乎是让齐正跟它走。齐正不信鬼神,但此刻却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走不多远,眼前便是一座宫殿,上书了了殿,只是墙体斑驳似乎已经被废弃了。齐正在门前站定,那猫也不见了踪影。他环顾四周,空无人影,简直不像是在皇宫里。
齐正犹豫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进到室内,除了有些灰尘外,并不太凌乱,想来这宫殿废弃不是很久。殿内摆设布置十分简朴,除了桌椅等必须的物件,便没有其他东西了,齐正大略看了看,觉得无趣便想出去。
突然一阵响动传来,齐正循声而去,看到拐角处放着一卷卷轴。他展开卷轴,发现这是一幅肖像画。上有一男子穿着铠甲,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像个驰骋沙场的将军。齐正再观这人面貌,见画中之人面容肃杀,自有一派威严,只是他心中也起了惊疑——这画中之人居然和自己有七分相像。
若不是这画像左下角有一列小字,说明这是端肃王的肖像,齐正几乎都以为这画画的是自己。但自己为何会与端肃王这般相像?他觉得此事怪极,于是将画轴卷起来,揣在怀里速速离了宫。
回了府内,齐正将画像挂在云卷阁内,吩咐任何人不可来打扰。他坐在屋内,盯着那画像一直看。半晌,他拿来镜子,看着镜中俊朗的脸,他突然感到奇怪。他的父亲齐铁柱和妹妹齐翠翠长得很像,都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极为不起眼的长相,可自己明明与他们都是至亲,却长的和他们没有半点相似。
齐正记起来,他十多岁时被人说和齐铁柱长的不像,他还回去问过,齐铁柱只道他随了母亲。他又接着问母亲,齐铁柱却避而不答,最后被问烦了便说是生下他来就死了。他那时候小不懂,便就罢了。现在想来,齐铁柱的第一任妻子没有留下孩子便死了,自己的母亲当是齐铁柱的第二位妻子,如果她生下自己就死了,那妹妹是怎么来的?
齐正越想越觉得蹊跷,整个村子就齐铁柱望子成龙,希望自己好好读书。他初时觉得齐铁柱思想先进,可现在想来这位庄稼汉对齐翠翠却没什么要求,只当她是普通的村女。仿佛齐铁柱是受人之托,要将自己培养成人,最后去往建康,而齐翠翠是亲生女儿,要呆在他身边做农活。齐正觉得齐铁柱一定知道什么,却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说,自己究竟是不是齐铁柱的儿子,与端肃王又有什么关系?他心中疑窦丛生,搅得难受极了。
终于,齐正站起身来,寻了匹马,骑上便往雁北去。
经过日夜兼程,齐正风尘仆仆赶到了齐家村,入目却与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了。进到村里,全都是些陌生面孔。他凭着记忆走到自己的家门,发现左右景色皆变了,房前的狗见他站在门口,汪汪大叫起来。
“这位公子可有什么事情?”屋内出来一位女子,喝住那狗,打量起齐正来。
“这里不是齐铁柱的家吗?”齐正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齐铁柱?整个村里就没有姓齐的人,公子怕是找错地方了。”那女子十分不解。
“这是齐家村,怎会没有姓齐的人?”
“啊,公子说的怕是之前在这里的人吧,我们自辽州来,见此地土地肥沃却荒芜人烟便定居在此。听城里的人说,这里本是齐家村,只是流民暴/乱殃及这里,齐家村一夜被烧了个干净。”
“流民……暴/乱……烧了?”齐正一字一顿,无法言说的悲伤淹没了他。
“是呀,公子身体不适?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下。”女子见齐正脸色难看极了,不由问道。
“不必了。”说罢齐正便走开了,那狗还想叫,被女子一把按住了。
齐正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不一会儿出了村子,骑上马一路往荒郊僻野去,到了一座荒山下,他已经泪流满面,滚下马来。
“啊——”
齐正跌坐在地上,他想到了以前在乡村的时光,那些日子陪在自己身边的有父亲、妹妹、张老先生、村里其他的人……他们都淳朴善良,看天吃饭,生活虽然辛劳却也充实而满足。而现在,这一切都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现在不再想去搞清楚自己的身世,也不再去想权力斗争,他只想大哭一场。自他中榜为官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一趟,今日回来,却发现物非人非,过往痕迹再也不可寻。就连那些亲密之人的尸骨,都无法找到了。
流民,暴动……齐正深切体会到了大康朝百姓之苦,这些年来,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事件上演,他并非不知,但此刻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终于能够感受到这种切肤之痛。
此刻,荒山之下大风吹得厉害,风声像是阵阵呜咽。齐正止住了眼泪,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君王无能、奸臣当道造成的。此刻,他不再一心想着权力欲望,而是发自真心的想要改变大康,就如齐铁柱和张老先生当初期望的那样,做一个为民的好官。
齐正在山下直坐到天黑才骑上马返回建康。回到建康时也是晚上,他没有回齐府,没有去管多日不上朝的后果,而是直奔陆昀住处去了。
陆昀正躺在床上打算睡了,他放下书又吹灭了灯,刚刚合上眼睛却听见门开了,随着几声脚步声,一个人影撞进了他的怀里,是齐正。
“昀儿,齐家村没了……都没了……”陆昀从未见过齐正这般失态的样子,头发散乱,脸色疲惫,好像有天大的悲哀笼罩着他。
陆昀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齐正都不会听,怀里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道理,他此刻需要的只是安静的陪伴。于是陆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揽住齐正的身子,轻轻拍起来。齐正嗓音嘶哑,断断续续将此去遭遇说了一遍,陆昀听完亦是大恸,更加抱紧了齐正。
很久之后,打更人已经喊了好几次,齐正才终于抬起头来道,“昀儿,如今我只有你一个了,求你不要离开我。你说得对,你我二人在一起便足够了,何必追求那些权力虚名呢。我真想离开这里,和你一道畅游天下。”
陆昀心里一暖,齐正终于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心意,他双手捧着齐正的脸道,“你知道便好。”
“可是昀儿,我此一去,真切知道了大康的处境,民众生活水深火热。我想做到父亲和先生期望的那样,为民真正做一些事情,铲除朝中毒瘤。这一来,我还是不能放下一切带你走,你可会怪我?”齐正伸手覆上陆昀的手,担忧道。
“你要为天下苍生做事我怎么会怪你,只是我父亲手段狠辣,我不知他要做些什么,你还是小心为上。”
“知我莫若你。”齐正忍不住吻了上去。情到热处,二人一夜缠绵,裂痕自此修复。
那边齐府中的周韶柔却得知,齐正回了建康径自去了陆昀处,心中不快,一改往日柔顺性子,将婢女骂了一通。情爱总不免让人疯魔,这样和顺贤淑的女子如今也变成了个妒妇,满心只打算着如何争得心上人的宠爱。
周韶柔一夜无眠,晨起心中有了一计,自得地勾唇一笑。这一计却让齐正陆昀终于分道扬镳。
第25章 第 25 章
隔日,齐正收拢了心绪,回了齐府处理这段日子离开建康发生的事情。他这一来回,尽管日夜兼程,可也用了小半个月,好在朝中有周重文斡旋,影响不至于太大。但是事情也堆了一箩筐,用了三日才处理完。
朝堂上陆安贤的攻势越发厉害起来,对他频频弹劾。皇帝却不知为何,没有听陆安贤的话降罪下来,加之一些官员为自己说话,暂时没什么事。只苦了苏鹤山,陆安贤心中对他的恨意不比对齐正的少,很快寻了个由头降了他的职,将他赶去了安陵。
而查探大皇子之死一事却再也没有进展了,陆安贤行事极为干净,根本找不到铁证。要靠这件事情拉陆安贤下马是行不通了。
“不若我们杀了二皇子,再嫁祸给陆安贤吧。”齐正狠了狠心,对白思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