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自知僭越,却仍忍不住将唐正则当做亲生孩子一般疼爱。
罢了罢了,自己一辈子也活够了,但至少……七公主是个好孩子,她和曾经的大皇子一模一样。
她值得清醒地活着。
老太监眯起眼睛,挡住眼中泪滴闪烁,又提点了一句:“七殿下,今儿是大年初一,大喜的r.ì子。陛下他不但没有生您的气儿,心底还高兴着呢。”
说完老太监便躬身行礼,缓步退回大殿中。
留唐池雨一人怔怔站在原地。
殿内,老太监步伐蹒跚。殿外,白雪簌簌落下。
唐池雨仰头缓缓走下台阶,心底疑惑越来越浓。
父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很高兴?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池雨没有打伞,雪花落在她的肩上,逐渐化成冰冷雪水,将她的衣衫浸s-hi。
有些冷。
走过最后一梯台阶,唐池雨蓦地想明白了什么,这下再回想起秦王方才说的话,她只觉从内到外一片冰冷。
第48章 闲暇之ch.un
无名除了大年初一给自己放了假,初二一早,便再度拉上南月到公主府中练武。
南月的《太y-in》内力练到了第四诀,按照江湖上武功等级来看,她差不多是八品偏下,仍然处于底层。不过南月本就不适合外功功法,无名又不愿意她走上肃杀之道,能够靠内力强身健体已经足够了。
除此,南月的轻功也有所进步,她基本能在前五个梅花桩上轻盈的跳跃,虽然速度还远远及不上无名,但已经比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快上许多。南月自己在南府中偷偷尝试过,她已经可以轻巧地翻过低矮的小竹林,不过要想飞檐走壁还有些困难。
南月在梅花桩上冥想的同时,无名便站在她对面练刀练剑。
浑厚的内力激d_àng而出,每一刀每一剑,都在满是雪尘的练武场中划出一道肃杀光影。
忽然天空中落下一丝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随之飘落,转眼整个长京都弥漫起风雪。
无名最后在空中划出一剑,漫天风雪翻涌一瞬,又随着她短剑归鞘的动作回归平静。无名脚尖点地,飞身将南月抱下梅花桩,向屋内奔去。
一推开房门,屋内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南月从冥想中醒来,懵懵地眨眨眼。
“下雪了。”无名轻声解释道。
“哦……”南月软绵绵道。
两人抱在一起烤着暖洋洋的炉火,小声聊着天。
南月偶尔不经意地抬头,唇角似是不小心擦过无名的下巴或是侧脸,带来一阵勾人的麻痒感。无名次次都觉得心悸,可偏偏南月睁着那双清澈无比的大眼睛,无邪地看着她。
无名不得不压下心中莫名的悸动,继续柔声和她说着话。
又一次对视后,南月突然大胆地抬起手,暖和的小手摸向无名的脸颊:“无名,你的脸好烫。”
“是吗?好像是有些热。”无名声音压得有些低,她本能地舔舔唇角,起身推开窗子。
冷风扑面而来。
无名双手撑着下巴趴在窗边,南月也凑过来,姿势和她一模一样,一起看窗外大雪纷飞。
风雪迷人眼。
唐池雨仍然一个人在演武场上,一次又一次地劈开雪雾,撩起被埋在雪下的沙尘。
唐池雨已经不言不语在演武场中呆了快一整r.ì。
南月关切地眨眨眼:“无名,七殿下她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好像是。”无名皱起眉头,揉揉南月的脑袋,翻窗冲向风雪之中,“在房间里等我,我去看看她。”
无名快步掠到演武场中,拔刀对上唐池雨的□□。
尖利的金属碰撞声划破长空。
一招之后,唐池雨落败,长戟杵着地面,低头微微喘着粗气。
无名挑眉:“今天怎么了?”
唐池雨脑袋垂下,没有说话。
她已经在演武场中呆了一上午,嘴唇却仍是苍白的,脖颈边也没有一丝汗。现在她停下动作,无名清晰地看见,她身体正冷得发抖。
“冷?”无名问。
唐池雨迟疑着点点头。
“那就进屋里去烤烤火。”无名领着唐池雨进屋,南月默契地关上窗,抱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过来。
唐池雨裹在被子中,坐在火边缩成一团,不断喘着气。
无名抱着南月坐在对面,唐池雨不说话,她们便也不出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知不觉地搅在了一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呆在一块儿的时候,这中细微的肌肤接触,就成了潜意识里的习惯。
唐池雨盯着炭火发了好一会儿呆,身体终于不再颤抖,她抬头呼出一口气,闷闷道:“……我在想,父皇他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唐池雨前天在王府中都还好好的,今天一早情绪就不对劲,所以是昨天发生了什么?秦王既然趁着年节,想将无名嫁去楼兰,就定会想办法让唐池雨留在京中。
无名皱眉问:“陛下昨天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唐池雨脸颊微微嘟起,她正想要开口,一抬眸正好看见无名和南月牵在一起的手指,脑海里冒起一股酸味,微凉的心绪被冲淡许多。
唐池雨抬起两只手,在火前烤了烤,咕哝道:“……没什么。”
既然唐池雨不愿说,无名便没有多问,她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唐池雨肩头。
……
很快就到了元宵节。
夜间妖风四起,长京城中四处都是恐怖的呼啸声。
无名趴在窗边,眯着眼看外边树木被风吹得弯了腰,雪花疯了似的往窗内涌,人工湖中冰层破开,有水花翻涌不停。虽然原文对这一夜的异象描述十分详细,但真正看见眼前景象时,无名仍觉得心中震撼。
原文中这一夜,长京城内妖风大作,秦王大病不起。
秦历十六年元宵,是秦国朝堂局势的一大转折点。
无名眯着眼看了会儿,终于缩回房间里,反手关上窗子,落了一地的雪花缓缓融化。
另一边,南府。
南月在房间中认真读着书,没有理会外边恐怖的声响。直至深夜,她才将书藏回枕头下的隔间里,抬手一点,轻而易举灭了烛火。
外边风声仍在呼啸。
南月钻进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回想起,上一世的今天,外边似乎也是这奇怪的天气,然后……宫里好像出了些事儿。不过南月上一世,几乎完全被桎梏在这小院子中,也就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嗷……”南月翻身打个哈欠,不再多想。
皇宫中。
秦王寝宫,窗外风声呼啸不停,烛光将树影照得影影绰绰,犹如鬼影。
殿内的安神香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秦王在睡梦中面色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不断抽搐。忽然他猛地坐起,看见外边摇晃树影后,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恐惧:“父皇我错了……您别来找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老太监慌忙过来安抚,可秦王始终抱着脑袋缩在床脚,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不是我”。
秦王原本就斑驳的头发,竟是只剩下一片灰白。
老太监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翌r.ì。
晨光熹微,长京城中一片狼藉,未枯萎的C_ào木七歪八倒,白雪不规整地散落一地。诸位大臣到了皇宫门口,里边才传来今r.ì不早朝的消息,随即几位皇子、公主依次进宫见秦王。就连大伤初愈的六皇子,都拄着拐杖,被下人扶进宫里。
官员们虽然明着不说,但四下对对眼神,心里就有了个数。这宫里……怕是出事儿了,恐怕接下来便是六皇子与太子相争的关键时期。
朝堂上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不得安生咯。
……
傍晚时分,唐正则和唐池雨终于从宫中离开,策马一同到了王府中。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
无名迎上去:“怎么样了?”
三人并肩而行,大师父走在中间,重重叹了口气:“不太妙。”
“父皇他如今仍是昏迷不醒,可御医说……”大师父声音压低一些,眸中竟真切地闪过一丝悲怆,“御医没有明说,可我们都听得懂,父皇他大抵是油灯枯竭了……”
大师父知晓秦王冷血的x_ing子,可他生x_ing纯善悲悯,为人宽厚,此时的悲怆是发自内心。
大师父尚且如此,更何况唐池雨。她虽前些天察觉到秦王并非想象中那般慈爱,但很快就将其压在心底,今r.ì亲眼看见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一夜白头的父皇,再听见御医的话,更觉得心中难受。
无名轻叹口气,安抚道:“放心,陛下他……不会那么快。”
无名下意识想说“陛下他洪福齐天”这类客套话,但看见面前两人如出一辙的沉重表情,终还是撤去面具,用最简单的话语说了出来。
况且无名说的是实话,原文中,秦王的确还有两三年好活……不过是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床上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的那中。
三人无声地在湖中亭里坐了会儿,吹着夹杂冰渣子的凉风。
大师父望着湖面发呆许久,终于缓缓发话:“小七,你去帮我将宇文叫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唐池雨愣了愣,点头应下。
湖中亭里只剩下无名和大师父二人。
无名看着唐池雨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皮微微挑了挑,主动问道:“朝中局势如何?”
大师父支走唐池雨,无非就是要单独和她聊这些事儿。
“如今父皇昏迷不醒,自是太子当朝。”大师父声音很轻,“可父皇一旦醒来,若届时他仍不能上朝,依他的x_ing子,恐怕会一意孤行让小六代替太子的位置。”
“大师父,您先前不是说,唐炙他虽然疯癫了些,可在大事儿上仍然是拎得清的吗?如今你担心个什么?”无名挑眉问。
“我以前的确这般劝说自己,可是年节那天,他……”大师父声音突然止住。
年节那天,唐炙突然发酒疯向无名表白,唐正则这个做师父的,又如何能再说服自己?
无名双手搁在桌上,懒散垫着下巴,叹道:“可是要你上,你又不敢,我们还能有什么法子?”
“我实在是不明白,大师父,你究竟是在怕什么?”
“怕秦王?还是怕唐炙?还是别的什么?”
大师父低下头,沉默了。
无名打个哈欠,轻笑道:“好啦,大师父,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愿意去争,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她坐直身子,笑容一下变得妖冶起来:“我和二师父已经商讨过了,两年时间,布局杀唐炙。到时候只要太子不死,秦王就不得不将位置传给他,我们一家便可安心退出京城,过那游山玩水的快活r.ì子去。”
大师父眉头紧皱:“两年时间,可父皇若是撑不到那么久,太子一党若是撑不到那么久,该如何?”
无名总不能说自己知晓书中剧情,秦王和太子都能活到那时候,而且届时边关大乱,他们一伙人正好下手吧?
而且唐炙没有治国之能,他目前能将朝堂之事管理得当,不过是仗着秦王的偏爱。等秦王一死,他留给他的人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唐炙就是个可以随手拿捏的纸老虎。
无名想了想:“唔……所以大师父,这两年间,我和二师父,不对,主要是二师父,他负责布局杀唐炙。你呢,就负责保护好秦王和太子。其余的事情,我们走一步看一步,怎么样?”
大师父转头,看着面前这个神采昂扬,笑容恣意的少女,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垮了一整天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极浅的笑。
“对了,大师父。”无名想起前些天,唐池雨在演武场中苦闷地不停练武,冷得全身发凉都未曾停下,不由得道,“小七她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们或许不该再瞒着她了。”
往后京城中局势越来越乱,唐池雨迟早会从象牙塔中走出来的。
无名和大师父护不住了,也没有必要再护着唐池雨,否则以后象牙塔垮掉的那一天,唐池雨必会受伤。
“慢慢来吧。”大师父苦笑着摇摇头,“小七她在我心中,始终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没法将心态调整过来。”
无名嗤的轻笑一声,一拳轻轻打向大师父肩头。
三天后,秦王终于醒了,然而他不仅身体没有力气,就连j.īng_神都是涣散的。灰白的长发前一刻才被宫女打理得整整齐齐,后一刻就被秦王弄得散乱无比。
他双目泛红,眼中闪烁着恐惧的光,宛若一个疯子。
果然不出所有人的预料,秦王稍微清醒一些后,单独宣六皇子进宫,将朝堂大事一并j_iao予他处理。
太子党虽然明着失了势,暗地里却一点儿也不安分。朝堂乱作一团,长京的某些y-in暗角落中,每天都发生着各式见不得人的肮脏事儿。
这个ch.un天,朝堂上所有人都忙得一塌糊涂,无名和南月却彻底闲适下来。
没有秦王逼婚,没有唐炙S_āo扰,不用跟着商队东奔西走,无名难得迎来一个无比闲暇的ch.unr.ì。
每天练武逛街发呆看南月,一转眼就到了百花初开的时节。
二月十二,花朝节。
这一个节r.ì是前朝传下来的,这一天,人们结伴出游,赏花踏青。但近些年长京城中风气逐渐开放,携手赏花的年轻男女越来越多。尤其是刚成婚的新婚夫妻,第一年定要一同去城南郊区赏花,以求未来的r.ì子里和和美美,百年好合。庆贺百花生r.ì的节r.ì,硬是被长京人改成了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