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天定寺?没听说过。”他重新打起算盘, “城外倒有间天宁寺, 香火十分鼎盛, 据说灵验的很,求什么有什么。”
谢微言垂下眼帘, “……那掌柜的可曾听说过流殊城?”
“客官是要渡河去离北?”
谢微言握紧手中的琥珀玉珠, “离北富庶,治安又好,人皆向往。”
他心中一叹,原以为是错觉, 没想到这小世界投影的,还真的是外面的世界。
掌柜的深以为然,“流殊城离得远,若客官想去,每逢初一二十五,可到码头候船。”
谢微言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转身离去。上楼前特意吩咐店小二,将饭菜端上二楼房间。
夜渐沉,河岸两边亮起许多灯光。客栈落在偏远的街角,离护城河有些远,乔砚只能站在窗前,远看街上的热闹。
城中从不禁宵,因此每每入夜,这大街小巷便是一幅灯火璀璨的场景。
“看了这么久,可看出什么名头?”谢微言坐在桌案前,慢条斯理的用膳,“也不嫌累的慌。”
乔砚转过身,他穿了件浅色的外衣,乌发用道冠束起。青丝随意垂落,广袖似层层流水。
他这装扮比初见时端正雅致许多,眉目也有了几分沉稳之意,谢微言看着,觉得无比顺眼。
“我已备好了烈酒柴刀,你什么时候动身?”再雅正的扮相,只要乔砚一开口,也所剩无几了。
谢微言将饭碗搁置在桌上,忍不住叹了口气,“难以想象,会有人收你为徒。”他若有此鲁莽蠢笨的徒弟,早将人逐出师门了。
乔砚没听清楚,他不解道,“你说什么?”他走到竹席上曲膝坐下。
谢微言拿出锦帕,擦拭自己的手指,“拿好东西,跟我来。”
乔砚愣愣的看着他,谢微言向拔步床走去,拎出一柄随处可见的长剑,“走。”
“你哪儿来的剑?”
谢微言停下脚步,“买的。你走不走?若是怕了你就在这待着,等我消息。”省得给他扯后腿。
乔砚面红耳赤,急道,“谁怕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进严家?”
谢微言,“进去的路不就只有一条?还能怎么进?”说罢,抬腿出门。
乔砚忙拎着东西跟上去,出了房门,跟几个客人擦肩而过,“你是哪间宫观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出了客栈,迎面便是大街小巷一路往下的灯笼,街上行人虽不挤,却也热闹得很。谢微言的动作很快,眨眼功夫便消失在街角,把乔砚远远的甩在后面。
乔砚好不容易追上去,累得直喘气,“你等等我,等等我。”
护城河畔,桥上围栏。谢微言站在柳树下,手持一盏灯笼,在映天的璀璨火光中,漫不经心的等着乔砚。
他的神色较冷,唇色也是淡到极点,没有一点血色。
乔砚用衣角擦了擦汗,“还没问你,谢言这个名字,可是你胡诌来糊弄我的?”
他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谢微言神色淡淡,乔砚心底却是一突,“我,我跟你说的可是实话。”
当然是胡诌骗你的。谢微言心道,你自己好骗,可怪不得我。
乔砚三魂七魄不全,谢微言本没想诓他,是他自认与谢微言不打不相识,将自己的老底全掀了出来。不怪谢微言。
两人打着灯笼,穿过无人小巷,停在严家大门前。门头上挂着的大红灯笼早已作废,唯有谢微言提着的那盏灯笼亮着微弱的光。
夜空上薄雾层涌,蜘蛛抱月。严家府门幽暗一片,似没有人烟的山道破庙。
乔砚一踏上台阶,灼人的热度便从脚底袭来,好似有火舌抵舔。他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仿佛脚底下踩着的不是严家台阶,而是地狱火海。
“固守元一。”谢微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开口。
乔砚猛地清醒,连连退后几步,险些撞进谢微言怀里。
“就是这东西,一直阻拦我进去。”
谢微言“嗯”了一声,“你那狐狸,年岁几何?元yá-ng可还在?”
乔砚愣了愣,“……四百九十九了,元yá-ng……应还在。”
四百九十九,快要到五百岁大关了。谢微言看了乔砚一眼,“要渡劫了?难怪你一直放心不下。”
乔砚尴尬道,“我师兄要拿它作护山兽,它不肯,就自己跑出来了。”他目光有些暗淡,“我下山寻了它半年,才在严府寻到它的踪迹。”
“与其担心它,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乔砚心头一跳。谢微言又道,“你可带有那狐狸的东西?”
乔砚忙把袖子里的锦囊掏出来,递给谢微言,“可有用?”
谢微言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破旧的铃铛。铃铛有招魂之效,正好用来寻那狐狸。
……
叮当作响的铃声在幽暗的地方格外清晰,趴睡在房门口的白狐狸动了动尖耳,好似从这扰人清梦的铃铛声中听出了铁链在地板拖动的声音。
庭院里杂C_ào丛生,花圃处长满藤条,如同绳索般将这一方庭院紧锁。
月光照不到这里,这里也没有光亮,仿佛被天地遗弃。白狐狸睁开眼,金色的竖瞳仿若琉璃,它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似畏惧着什么,又停了下来。
严家本是这里的大户,宅邸修建得十分大气,可自从后院被妖物霸占后,再大气的宅府,也变得破败不堪起来。
谢微言记得昨天他来严府敲门,开门的还有一个家丁,然而现在他推开严府大门,入目的只有满天灰尘与蜘蛛网,院落里花架假山石东倒西歪,没有一个人影。
乔砚接过谢微言手里的灯笼,小心翼翼的把大门关上。灯笼里微弱的火光不知照到什么地方,吓得他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看见什么了?”谢微言站在庭院里,似乎毫不奇怪乔砚的惊叫。
“蛇……有蛇。”乔砚拎起灯笼就跑,一脸心有余悸的跑到谢微言面前,“险些咬到我了。”
谢微言见他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道,“蛇有什么好怕的?这虫蛇蚁怪最爱往y-in气重的地方钻,你若是实在怕,出去等我。”
乔砚拎紧了手中的灯笼,“我,我跟着你。”他直直的看着谢微言。
谢微言转过身,以拳抵唇,“那你便跟着吧。先说好,一会儿你若是拖我后腿,我可救不了你。”
几个院落都是杂C_ào丛生,房屋几近倒塌,越往里走,愈是幽暗y-in森。乔砚将灯笼搁在窗台上,一手去扯铜镜上的蜘蛛网。
“咳咳。”他被灰尘呛到,“这严家人究竟去哪里了?看这屋子,都破成这样了也没人管。”
谢微言站在房门口,闻言看了乔砚一眼。他手中拿着的琥珀玉珠有锁y-in探魂之效,若到尸气重的地方,玉珠会染成血色,若撞上y-in煞厉鬼,则反被收入其中。
他初踏严家府门时,便知这严府虽有y-in煞之气,却无尸气死气。严家人还活着。
乔砚将铜镜清理干净了,将一盏油灯置于梳妆台上。铜镜里烛火摇曳,青烟漫开,如卷丝流云流连于房中各处。
这是引魂灯,又叫做命灯。一些宗门法派惯用来确定门中弟子消息的法子,若弟子命悬一线,则烛火四溢,若弟子已死,燃起的火苗则有青烟如丝。
乔砚是个半吊子,见引魂灯烛火明亮,又有青烟卷丝,当下急得如同着火。
谢微言收回琥珀玉珠,转身进屋。乔砚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引魂灯非但没好,反而溢出了不少烛火。
“我来。”谢微言攥紧他的手,容色冷淡,“你站远些。”
乔砚心头一紧,指骨发白,“引魂灯是不是要散了?”
谢微言没说话,他将引魂灯抬起来,置于铜镜前。镜里镜外,命魂如火散开,而那青烟翻涌,紧追不放。
他瞳孔一凝,渐渐化作竖瞳。不知过了多久,谢微言长袖一挥,将铜镜“砰”声碎成几块。
乔砚顾不得那命灯,见谢微言跌跌撞撞的往屋外走,忙上去把人抱住,“你的眼睛怎么了?谢言,快睁开眼睛给我看看?”
谢微言以长袖遮眼,脸色苍白,“没什么,你快去将引魂灯收了。我知道这府中发生什么事了。”
乔砚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被谢微言挡下。他转过身,“只是一时之间的不适罢了,你快去。”
这妖瞳,用一次,瞎两天,真是得不偿失。
第121章 .44 魔道太疏
乔砚急忙去收了引魂灯, 拎起灯笼回到谢微言身边。谢微言已扯了一条白绫遮眼,流苏样式的白绫垂至发尾,更显得他乌发靡颜,形若明月。若是再招来一阵风,可真就是翩然若仙, 如花树朝霞了。
“你, 你的眼睛?”乔砚怔愣中欲抬手去摸, 谢微言不悦的拍开他的手。
“这里煞气重得很, 方才不小心着了道。”他蹙着眉开口, 声音冷淡。
乔砚心底不知是何滋味,“怪我无能。”
“与你无关。”谢微言转身出去,他虽以白绫遮眼,五感却十分敏锐,在落满杂C_ào藤条的庭院中犹如闲庭散步。
这一路往后院走,见谢微言偶有跌撞, 乔砚便上前去扶。他与谢言相识不过数r.ì, 说感情有多深厚自然是假, 但乔砚心底却不好受极了。
后院破败得更是厉害,院子里灰尘落叶满地, 房屋花架及长廊已不见往r.ì一丝痕迹, 皆四处倒塌,落满蜘蛛网。
乔砚用衣袖扫开石阶上一块干净的地方,扶着谢微言坐下,“我进屋里看看, 你在这好生坐着。”
谢微言攥住他的手,乌发后的白绫随风飘动,“不用进去了,灯笼给我。”乔砚忙把灯笼给他,也不问他做什么。
灯笼里微弱的火光昏暗,隐隐约约冒出青色的火苗,谢微言接过灯笼,从长袖里拿出准备好的白蜡烛,一一点燃,道,“六十四卦方圆阵,会摆吗?”
乔砚很想说会,但实际上,他在阵法上一点造诣也没有。谢微言心底叹了口气,决定自己来,“你扶我起来。”
白蜡烛摆满了整个庭院,假山,花架,倒塌的窗台,院落中落满灰尘的石桌,谢微言都按照位置一一摆了上去。
乔砚无措的站在一旁,谢微言十分后悔带他出门。蜡烛的烛光让幽暗的庭院开始变得明亮,连徘徊于角落的y-in气也驱散了不少。
谢微言看不见,于是问,“月亮出来了吗?”
夜空上薄雾朦胧,蜘蛛抱月,没有一点月色。乔砚摇头,“没有。”
谢微言低头算了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掌心大小的圆镜,“拿去。这是圆光镜,蜡烛的光若照到上面,可引来月光。”
乔砚照做,月光果然破开云层,如同纱雾般落了下来。霎时间风沙走石,烛光飘摇,有将息未息之象。
乔砚站在阵法中间,险些被风划伤,他用圆光镜挡住迎面袭来的风沙。谢微言向他走去,风沙再厉害,也近不了他分毫。
“疾令!”一道清冷的声音过后,风沙骤停。
谢微言松了口气,把乔砚扶了出来,“辛苦你了。”然而心底想的却是,总算派上了用场。
乔砚方才被风沙卷在中间,整个人被刮得不成人样,广袖道冠都落了下来,手脚也全是细沙,看起来凄凄惨惨。
“方才我在阵法中间,好似看到了什么。”乔砚心有余悸,一脸苍白。
谢微言被他攥着手,“我让你备的柴刀烈酒呢?”
乔砚把包袱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除了柴刀烈酒,还有火折子,几支香。他师门穷惯了,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谢微言想象得到,毕竟同为修道者,乔砚却什么都不懂,比起太疏幻府里初入宗门的弟子还不如。简直是一问三不知,毫无用处,出去历练都要给人递经验的那种人。
偏偏他自认良好。谢微言在心底补了一句。
谢微言让他把柴刀拿出来,道,“看见院子里那棵树了吗?”
乔砚拎刀看去,在假山清池一角,有棵生机勃勃的柳树正扎根在那里。这满院的杂C_ào都枯萎得不成样子,那棵柳树倒长得好,水水嫩嫩的,看得人眼前一亮。
“砍。”谢微言微微一笑。
乔砚虽然看不出那棵柳树有什么特别,但他十分相信谢微言,于是提刀砍去。
一砍,无动于衷,树叶不见落一片。
二砍,还是不动,犹如僧人入定,我自淡定。
再砍,树枝抖了两抖。
复砍,终于落了几片枯叶。
谢微言见这棵树毫无悔改之意,当下露出冷笑,“不动?拿烈酒去,先给它敬上一壶,再递火折子给它看。”
乔砚也是累得慌,这柳树树根如铁水浇灌而成,他一刀下去,树没有事,反倒是自己被震了几震。
烈酒倒在树根底下,乔砚正要摸出火折子,谢微言又道,“慢着。”
乔砚愣了愣,谢微言走到他身旁,随手燃起一根蜡烛,扔了下去。
柳树当下燃起熊熊大火,如火舌抵舔。这大火似有意识一般,只烧那邪物,旁的花花C_àoC_ào,虫蛇蚁x_u_e一概不动。
一时间黑雾突起,树里传出许多厉鬼邪怪的哭嚎声。不多时,树已被烧了大半,那哭嚎声愈发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