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半枚铭牌,和安雪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无名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没有任何预兆,一脚踹开冉羽迟,后退,同他拉开数米距离,掌心捂住颈侧,神情充满戒备。
不是因为任何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天师,而冉羽迟是鬼王。
他们本就属于对立阵营。
他不能轻信冉羽迟的回答。
——安雪这样告诉自己。
对于安雪今日喜怒无常的表现,冉羽迟有些无奈。
“为了向你展示我的立场,我可以帮你解决这只噬梦。”
他松开袖扣,挽起袖子,然后又拉松领带,左右扯了扯。
为了比赛而穿的西装着实有些拘束。
安雪静静的看着他的动作。
时间很慢,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缓慢移动的时间中被拉长,每一处细节,每一点微表情,都纤毫毕现。
冉羽迟就立于钢琴旁,头顶是明亮的灯光,右肩上悬浮着极其精致的天秤,他的影子很长也很近,却十分陌生且遥远。
“我能点燃空气。”他打了个响指。
右边托盘重重压下。
地底。
极其滚烫的热度自空气中炸裂而开,地面剧烈震颤,熊熊烈焰自地底深处狂啸而去,所到之处,一切事物皆化为黑灰!
——是核爆!
空气中的原子竟是在高温高压之下发生了剧变反应,产生出极其惊人的核能量!
强烈的颤动让噬梦一惊,随后,他的眼皮猛然睁开,瞳孔有股细微的颤抖。
这股磅礴的力量?!
是鬼王!只有鬼王才能拥有!!
可是,为什么鬼王会在这里!
为什么鬼王回来攻击他!
噬梦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因为就在一秒后,滔天烈焰以一种想要吞噬一切的力量袭来,火浪张牙舞爪,浓烟弥漫。
看到火光,陈九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躲起。
他哪有空去顾及没用的队员?!
而程依却是选择释放能力——他的能力是盾。
淡蓝色的盾光自他掌心展开,形成薄薄的球状防护网,将其余成员包裹在护盾之内。
他知道,他太弱小了,以他的能力或许不能救下任何一人,但他依旧想要试试。
热气扑面而来,火光要将他们吞噬。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程依害怕的紧闭双眼,却仍旧疯狂调动能力,死死支撑护盾,而当火焰卷过身侧,他却没有感到一丝痛楚。
程依:“诶?”
他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睛,向身旁看。
只见火浪竟是拥有意识般跃过每一个第九分队的成员,直冲噬梦。
噬梦被困在火焰之中。
对于第九分队而言没有带来任何感觉的火焰,此刻却是以极高极热的温度燃烧着噬梦,滚烫得连灰烬也不复存在,狂乱、炙热,如同一场盛大的祭典!
“啊啊啊啊啊!!”
噬梦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的身体浮现出无数张模糊不清的人脸,拖拽着无数条虚幻的白色拖尾,接连不断逃离噬梦体内。
“不要!不要!!”
不不不不不——!!
那是生命,那是灵魂,那是记忆!
噬梦发了疯的想要将逃离身体的虚影捉回,但他做不到,火焰牢笼般禁锢他,吞没他,他只能感受到无数生命力从体内流失,却什么也做不了!
大厅舞台上。
冉羽迟整好西装,重新坐到钢琴前,指尖抚上琴键。
安雪召唤出血镰,镰锋破开空气,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
回弹的琴音响到尽头,时间,恢复原状。
轻快的钢琴曲中,人脸自地底疯狂涌出。
他们或许曾经是某个人的记忆,也或许是某个人的梦境,亦或者是他们的生命。
但现在,他们早已成为噬梦的一部分,被融于他的骨血之中。
所以——
血镰挥动,恍若劈开现场每一道光线,长蛇般扭动的人脸在血镰之下化为青烟,消散飘远。
琴声响,血镰动,黑影灭。
最后,安雪的目光转向某个角落。
一道小小的影子藏在那里。
那是噬梦的真身。
他同虚影一起被强行带来地面,在混乱之中东躲西藏,想要逃离,却自投罗网般逃窜到了舞台上。
他缩在钢琴旁,死死盯着逐步向他走来的天师,瑟瑟发抖。
他原本是一只弱小的鬼。
他的寿命很短,也许只有一个月,也许只有十几天。
不论去哪,他总是被欺负,因为他实在太弱了,哪怕不被人欺负,他也不能活多久。
从出生那一天,他面对的就是死亡。
出生是为了能够死亡。
——这是他的父母对他说的话。
但他不想结束。
他好想活下去啊!
于是,他开始不停的和人类契约,窃取他们的寿命。
他要活下去,他要强大下去,他要——
脚步声停在噬梦面前。
也许是要结束了,钢琴音逐渐慢了下来。
噬梦闭上眼。
他听到安雪的声音:“你早就知道我在采集你的基因。”
噬梦哆哆嗦嗦:“什么?”
安雪没有理他,而是继续道:“但你没有阻止我。”
“只要你想,没人能知道你的身份。”
“所以,你想做什么?”
在所有人都以为琴曲要结束时,冉羽迟又出其不意的弹奏了一段小高潮。
他回答安雪:“因为我想让你们帮我个忙。”
琴音中,安雪没再给噬梦任何机会,血镰挥下,剥夺噬梦最后一缕生命力,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消失,最后“哐当”一声,落下一枚红色水晶。
安雪弯身捡起红水晶,离开舞台。
一段漂亮干净的轮指之后,冉羽迟的钢琴曲圆满落幕。
这是一场极其完美的、零出错的演奏,是一场令人极尽享受的视听盛宴,前排评委点头交流,观众掌声如雷。
冉羽迟再次朝观众席深深鞠躬,走下舞台。
“嘿。”身后的选手叫住他,“你太强了,我压力很大!”
冉羽迟冲他一笑:“别紧张,加油。”
男生选手冲他握了握拳,调整呼吸,登台。
比赛结束之后,选手一般不会离开,会集中在另一个大房间中等待最后成绩公布。
冉羽迟没有进去,而是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不算多么明亮的光。
而安雪倚在一侧墙上,手中把玩着那枚红色水晶。
水晶从拇指转到小指,又被安雪丢进制服口袋中。
他抬眸看向冉羽迟,右眼的猩红之色并未褪去。
鬼王来到人界是经过特殊管理局登记的,安雪探寻鬼王身份,只是因为自己好奇,即使他们立场不同,他也不能随意抓捕。
因此,现在,他们最好以天师和鬼王,公事公办的将鬼王主动透露身份的目的弄清楚。
安雪的声音清冷,直切主题:“说吧,你想要做什么?”
“红水晶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冉羽迟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脖子还疼么?”
他刚刚咬得有些用力。
他靠近安雪,指尖抵在他的颈侧,轻轻触碰他咬出的伤口。
伤口被触碰的感觉仿佛过了电,安雪只觉得从头麻到脚,想后退,却发现已经无形中被逼至墙角,堵住了退路。
冉羽迟趁安雪分神,悄悄将手伸进他的口袋,想要取走红水晶。
但在他将要拿出时,手中一空,红水晶竟是散开了,化成一道湿凉且黏腻的液体——是安雪的血液,这枚红水晶是安雪用血液凝成的!
接着,手腕一凉,冰冷的手铐铐在了他的手上。
冉羽迟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晃了晃,手铐零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声响:“为什么?”
安雪:“盗窃重要物证。”
冉羽迟笑,又问道:“你放在哪了?”
只听安雪一声轻笑,笑音中有股懒怏怏的戏谑。
他的轻轻舌尖往前顶了顶,唇齿间半咬半含的,推出了一枚鲜红色的水晶。
第053章
昏暗的灯光给视线中的一切拢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暧昧。
他们靠得极近, 近连呼吸和心跳也仅仅贴在一块。
那只猩红的右眼似乎有一股近乎张扬的戾气,泛着寒光——平日里的安雪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将所有情绪全都流露了出来。
安雪是在生气?
但他究竟在气什么?
冉羽迟将自己的行为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自己似乎没有做太过于越界的行为?
不过这暂时不重要。
因为此时此刻的安雪实在太可爱了!
冉羽迟舔舔齿尖,微笑的将想法说出来, 他道:“小天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
不,不对,可爱不能用来形容一个十八岁的男生。
他思考措辞, 但他发现,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觉。
他喜欢安雪主动露出情绪。
他喜欢看到与平日不同的安雪。
他甚至很喜欢安雪用怒意忡忡的眼神紧盯他的模样。
于是冉羽迟顿了顿, 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 很轻、很轻的, 叼住了红水晶另一头。
不经意间, 双唇相触。
安雪猝然睁大眼,睫毛轻颤。
分明是极其柔软的触感,却掀起一种有若波涛汹涌的痒,细微的摩擦带起电流, 感自唇畔绵延自每一寸神经。
右眼覆上一抹更加深沉的红, 一股异样的欲望与想法自心底翻涌而出。
手铐同墙体重重碰撞, 耳边一声脆响。
安雪擒住冉羽迟的手腕,姿态反转,抬起他的手压至头顶, 将他的后背牢牢钉在墙面上。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缕疯狂的神色。
安雪贴向冉羽迟,以一种带有观察意味的目光扫过他的眼睛, 鼻梁, 然后是嘴唇。
轮廓分明的唇微微勾着, 唇色偏淡。
然后, 他以拇指抵住唇角,不轻不重一摁。
安雪想起在冉羽迟记忆中看到的那一幕。
冉羽迟在和某个人接吻,那人勾住他的脖颈,难舍难分。
本就不大爽快的情绪复又增添一层不愉。
凭什么啊!!!!
——想咬。
——想打上标记。
冉羽迟,只能和他一个人亲近。
除了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安雪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但越不愿意想,想法便愈发深刻的烙印在脑海中。
于是安雪微张开唇,仰起脖颈——
“滴滴滴!!”
口袋中,通讯仪发出短暂而又急促的响声。
这个通讯仪专门用于定位和联系第九分队,只是在此之前,第九分队被噬梦限制行动,通讯仪从没有发挥过作用。
但此刻却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急躁。
.
地底。
噬梦突然消失,留下一片被烧得焦黑的洞窟和一群天师面面相觑。
刚刚……是谁?
被噬梦折磨,又被捆起来充当法阵发动机的第九分队成员们有些不大清醒,过了许久,才有人想到:“是不是分局派人来救援我们了?”
此话一出,原本懵逼的成员们面露喜色。
对哦!肯定是来救他们的!不然那火怎么只烧噬梦!而他们完好无损!
终于得救的第九分队成员们开始寻找出口。
但越往前走,视线越黑,呼吸也愈发艰难。
周围景色一模一样,他们像是在原地绕圈,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鬼知道噬梦怎么将他们带进来的!!
而地底空气本就稀少,刚才那场大火的燃烧更是消耗了不少氧气,导致他们此刻有些氧气不足。
若是原地不动,将呼吸频率降到最低,倒还能坚持不少时间,但若是继续寻找,很快就会氧气耗尽,引起各种缺氧症状,最终导致死亡。
这时候,第九分队队长陈九终于想起了随身携带的通讯仪。
他拿出来一看,还好,还能用。
于是他使用加密语言向通讯仪另一头发送求助消息。
-我是第九分队队长陈九。
-此刻第九分队A市调查队全员位于地底深处。
-我们无法找到出口,地底供养不足,已经有成员出现缺氧反应。
-请求救援!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大概是一直无人回应,陈九怒了,从一开始还算恭敬,到后来用词愈发不客气。
-操,老子被困住了没听到吗!!!
-回我啊!什么烂通讯仪!!
-再他妈不来救老子,老子就特么要被憋死了!!
-因为你老子被憋死,我踏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加密信息通过转换,在安雪听来,就是越来越急促的:“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
安雪:呵呵。
他接通通讯仪,语调愠怒:“想活命就他妈安静点。”
没等陈九出声,安雪无情挂断通讯。
两句话的功夫,耳边“咔嚓”一声,冉羽迟竟是趁安雪松开手,直接将手铐撬开了。
安雪:“………”
冉羽迟勾住手铐:“哇哦。”
一点也没有试图逃跑却被发现的心虚。
安雪面无表情的划破手臂,滴落的血液缓缓凝成手铐的形状,将两人的手紧紧铐在一块。
冉羽迟抬起手,挑起一边眉毛:“这是?”
安雪:“免得你跑。”
说完,便转身朝场馆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