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家属院-第41章
dirtyship
1 年前


这儿有一个月牙形的湖,是沈岁进的美术老师,给她透漏的绝佳写生点。
沈岁进注意到远处较高的坡地,架着蜈蚣一样的火车铁轨。再远一点,是发电厂的两个大肚花瓶形状的大烟囱,两个大烟囱突兀的在高坡上拔地而起,然而坐落在巨幅远郊景色里,那两个烟囱似乎又不是那么不合理了。
这儿是人间,不是王母娘娘的瑶池,人间就该有人间的样子。沈岁进觉得,那两个大烟囱上,还可以坐两个贪玩的孩子,在冬天里叛逆又倔强的嚼着冰棍儿。
她已经构思好了,一会她就把那两个顽皮的孩子,凭空添到自己的画上,她要把孩子画成两只黑黢黢的蚂蚁似的,以报早上被熊孩子砸了鞭炮之仇。
天可真蓝啊!蓝的让人觉得,地球真不愧是一颗蔚蓝的星球,它把天空都霸道的粉刷成自己的专属色。
北京入冬以来,鲜少见到这样澄澈的天空,这让沈岁进觉得,自己今天挑的写生日子,简直英明极了!
薛岑说:“这芦花荡美的,也太他妈想让人迸发点什么灵感了!”
沈岁进立刻进入创作家的角色:“今天我要画《芦花与少年们》,没准儿我这画将来还能推去画展上呢!”
薛岑觉得她说的这句简直就是废话。沈公主想办一个个人画展,身后得有多少人排起长队,鞍前马后地为她策划布展啊?这不是分分钟的小事儿吗。
单星回的眼里没有浪漫,他把心思全都惦记在湖边的野生茭白上。段女士爱吃茭白,前两天还在抱怨这时节菜市场的茭白贵到姥姥家了,大过年的,物价疯涨,肉贵、蔬菜的价格也跟着飙升。
一会儿,他要割上一大畦的茭白,回去讨段女士的欢心。毕竟早上出门的时候,段女士似乎昨晚没睡好,精神恹恹,并且不大开心的样子。
游一鸣则已经默默的开始收拾起桶里的画笔和颜料。
“单星回,你去帮沈岁进摆画架。”薛岑指点江山的说。
游一鸣见是薛岑发号施令,默不作声的要上前去抢活。
薛岑暗暗把他拢到自己身边,低声骂了句:“呆子,你凑什么热闹?”
游一鸣一脸不明所以,平时她不是最爱支使他吗?
“游一鸣,给我去买一袋豆汁儿。”
“游一鸣,下课后帮我去食堂占个座儿。”
“游一鸣,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何晓姿的女生啊?你给我带句话,就说我让她离你远点儿。”
他没听清薛岑刚刚叫的是单星回,其实也不算是没听清,而是自动在脑海里,把那句话的主语替换成了他自己。
沈岁进在芦苇丛里发现了一窝野鸭蛋,惊喜的叫了一声,叫声把单星回招了过来,眼下他觉得野茭白不那么金贵了,野鸭蛋可是个半荤菜,怎么也比野茭白值钱吧。
伸手想去掏鸭蛋,被沈岁进一掌给拍了下去:“干什么呢你!”
“捡鸭蛋啊!”
“不准捡!”
“你傻啊,这是鸭蛋!”你不捡,一会来湖边割野茭白的大妈就捡走了。
沈岁进叉着腰,觉得他这人简直太没爱心了:“鸭蛋还能孵出小鸭呢!鸭妈妈出去觅食,回头见自己的窝没了蛋,该多伤心啊?”
单星回用那种嘲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眼神,鞭挞着沈岁进:“你是真没养过家畜。鸭子可没那智商,蠢的很,到处乱下蛋。我爷爷奶奶那会养了七八只鸭子,蠢的漫山遍野下蛋,鸭子从来不去找,走到哪儿下到哪儿。不过我们那的人,心好,捡着鸭蛋还能辨一辨是谁家的,要是捡着了,保准儿给我们送回来。”
沈岁进命令道:“那也不准捡!”
单星回拿她没辙儿:“童话故事看多了你,这窝蛋,碰见你这么个活菩萨,算是它们走运。”单星回贼心不死的盯着鸭蛋,打算一会试试能不能阳奉阴违,拣两个揣在口袋里带回去。
沈岁进尚算满意的点点头,仍旧目带警告的盯着单星回那只纤细修长的手。
她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的手,那样修长干净,就连指甲盖儿,都修剪的平整又不邋遢。
沈岁进最受不了一个男的留长指甲,班上有好多男生的指甲黑乎乎的,一点儿不注意卫生,有的为了抠鼻屎,还特意只留了小拇指一截儿。这让她想起了她奶奶那只藏着许多宝贝的楠木箱笼,里面就有一套玳瑁义甲。
好好的男生,指甲非得整的跟封建时期的公公似的。
到手的鸭蛋眼见着飞了,单星回就把主意又打回了茭白身上。
沈岁进见他往湖边走,冲他的背影喊:“你上哪儿去?我还要你给我当模特呢!”
干燥温烫的阳光下,穿着靛青色毛呢牛角扣大衣的少年,翩翩转过身来,眉棱角分明的眼,揉散在蓬簇的乳黄芦花里,少年的眼睛,像身后波光粼粼的湖水一样灵动而纯粹。
风吹来的方向,正是他转身直面的那一刻,于是他额前细碎的发,被风梳起了一个凌乱而天然好看的发型,这是好莱坞最有名的发型师,都无法亲手吹捏出来的一款俊逸发型。
如果他不说话就好了,沈岁进还会多痴醉那么一会儿。
“我割茭白啊!”
一句冷不丁败美感的话,让沈岁进脑袋里,刚开始涌动的那股浪漫,顷刻被泼了一盆冷水。
沈岁进可真想把他那张嘴给缝上!帅不过三秒这魔咒定律,在他身上还能不能打破了?
“割你的,我不管你,画画去了。”
芦花一蓬一蓬的在风中摇曳,吹散出了许多碎絮,那碎絮子爱粘在人的毛衣和外套上,沈岁进今天穿了件湖蓝色的齐膝毛大衣,这料子爱粘毛极了。于是她一边专心的在画架前用铅笔描摹底稿,单星回就一边立在她边上,帮她摘衣服上、头发上的芦花絮子。
“沈岁进,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单星回说。
“像什么啊?”她正仔细勾勒大烟囱上的两只“蚂蚁”呢。
“像花卷呗。”
“你丫的,你才像狗。”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单星回笑了:“我给你捉絮子,就跟我给花卷翻毛挑虱子一样。”
沈岁进没见过虱子长什么样,她问过徐慧兰,虱子是什么样儿的。
徐慧兰怕虱子,到了一听到虱子就浑身立鸡皮疙瘩的程度。徐慧兰小时候跟着保姆睡觉,保姆是徐慧兰兰州老家的远房亲戚,睡惯了土窑,不讲究,十天半个月的才洗一次澡。
那个年代洗澡是不方便的,但作为首长的徐慧兰父亲,家里已经配备了先进的独立卫生间。徐家人是有条件讲究干净的,甚至一度时间,徐家的独立卫生间,为徐家提供着超乎常人的一份体面。
徐慧兰原本还是挺白净的一个城市小孩儿,跟着不讲究的保姆才睡了一星期,就被保姆身上的虱子咬出了大片大片的溃脓。不仅身上、衣服上有虱子,就连头发里也睡着可恶的臭虱子。
乡下保姆艺高人胆大,居然还用敌敌畏给徐慧兰除虱子。取了小半瓶敌敌畏,连个水都不掺,不带一点稀释的,把徐慧兰的小头发、头皮全部打湿,再用菜市场最常见的黑色塑料袋,把徐慧兰的头发全部捂严实了。
保姆神情骄傲的说:“俺们乡下,除了用篦子,这种方法最管用!捂半个钟,一准儿连根虱子腿儿都再也找不着!”
徐慧兰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黑色塑料袋,原本是装着早市买的熏豆干的。
那天她吵着要吃芹菜炒熏豆干,部队食堂星期三才有这道菜,于是保姆一大早就上菜市场去给她买。充斥着豆干烟熏味儿的塑料袋,往自己头上捂的时候,徐慧兰还在心里庆幸了下,自己那天不是闹着要吃什么熏鸡鸭、熏鱼之类的荤菜。不然自己那头被敌敌畏毒害的秀发,还得再添多一味令人永生难忘的“奇香”。
徐慧兰对沈岁进说:“我这头短发就是叫虱子给害的。以前我也挺喜欢留长头发,梳小辫儿,扎红花。可自从那次头发上长了虱子,我再也不敢留长头发了。”
沈岁进心想:这虱子本事可真大,这世上难得还有什么东西,能降得住徐慧兰。这小小的虱子,好大的威风哇!
沈岁进不怕虱子,甚至对虱子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毕竟那是连徐慧兰都怕的东西。
她对单星回说:“一会我再单独画个速写,就叫《“虱子”与少年》。”
“虱子”自然不是真虱子,而是风吹漫天的芦花絮。
沈岁进的《芦花与少年们》率先《“虱子”与少年》一步完成了。
淡淡乳黄色的底调,低饱和度的透明天空,被芦苇层层包围的静谧月牙形湖水,荒败颓废的火车铁轨与工业烟囱,遗世而立。
四个少年静静伫立在芦花丛中,露出四颗圆润的后脑勺。
少女们的后脑勺架着高耸的马尾,感知着风吹来的方向。少年们是高挑而富有探险精神的,他们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芦花,像是试图去拨开这片荒郊的丛簇迷雾,从而抵达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境。
饶是已经学了快十年国画的薛岑,见到沈岁进笔下这样清新有灵气的图画,都不得不承认,吃艺术这碗饭的人,光靠勤奋可不行。
“单星回呢?”沈岁进都画完了,想听他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好好夸她两句。
“踩倒了一大片芦花,躺那上面睡大觉呢!”薛岑说。
沈岁进抬眼望去:“咦——?他也在画画?”
单星回盘腿坐在芦花铺就的席子上,手握黑色签字笔,在笔记本上描画着什么。
他像是在看沈岁进,又像是在看沈岁进身后的无限风景。
停下笔,合上笔记本,他抬手向她挥着手,唇边露出浅浅的笑。
沈岁进有点好奇他究竟画了什么。
可一阵大风忽然四面而起,吹走了沈岁进画架上刚取下的最新大作。
画纸在空中像一架漫无目的的纸飞机,不停的上上下下起舞,像极了那扬起帆,却不知道要往何处远航的青春。
“嗳,我的画——”
汽笛声悠远传来,慢慢驶来的火车,发出沉闷的“呜呜”声,盖过了沈岁进回荡在这片芦苇丛上的呼喊。
沈岁进当时对于失去这张画,是并不那么可惜的。她觉得这只是她尝试青春题材的第一张试验品而已。往后,她还有大把的岁月,可以和家属院的伙伴们,一起去为青春进行各种定义。
可她并不知道,这张失去的群像画,是贯穿她整个青春期的一种失落。
甚至中年后的沈岁进,仍旧为这张记录着家属院里伙伴们的画像没能保留下来,而遗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这张画那么耿耿于怀的呢?
十八岁的沈岁进,在一个悠长的午后,终于想起来——
那个后悔的瞬间,就发生在初二下半个学期开学那天。她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准备和爸爸一起去爷爷的办公室。
爸爸敲开爷爷的校长办公室,招呼也没打,径直对爷爷要求:“爸,这回你得给我们物理系批一笔经费。加速破冰香港的项目,单琮容准备带家属随迁。”

第 44 章
沈岁进念完了大一的下学期, 暑假准备和同学上瑞士避暑。
瑞士沈岁进一年基本上去两次。寒假去滑雪,暑假去消暑。
每年暑假,沈岁进都会去Wengen一家叫Regina的小旅馆, 住上一星期左右。不为别的, 就是因为旅馆的主人,在前台养了一只长得很像路卡的可卡犬。
路卡是妈妈生前最爱的狗, 在沈岁进回国前夕走丢了。
前几年,沈岁进去瑞士旅游, 在下榻的酒店,偶然间发现了这只神似路卡的小狗。曾经动过心思,想把它买下来带回国,可惜主人不肯割爱。所以后来就变成了,沈岁进每年都要定时去那家小旅馆住上几天, 主要目的就是探望这只狗。
期末考才考完一周, 别的同学还得等半个月左右, 才能收到邮寄的成绩单,而作为京大教师子弟的沈岁进, 已经第一时间知道了这学期自己的成绩和年级排名。
沈海森已经在电话里通知了徐慧兰,闺女这学期特别给他们挣脸, 考了新闻系的年级前三。照这势头下去, 保研名额, 非自家姑娘莫属。
徐慧兰心情大好, 高兴极了, 撂了沈海森的电话,就马上拨响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接起电话的是梅姐。
去年在响应领导干部年轻化的号召下, 徐慧兰升了出版处的正处, 成为出版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 职级高了一级,但工作量却不止翻了一番。
工作上的业务和大大小小的会实在太多,加上一个月最起码有十个工作日在外出差,徐慧兰就打电话给大姑姐沈海萍,让沈海萍把梅姐请回了家里,照料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
梅姐接起电话:“噢,小进呀?在二楼琴房临阵磨枪练琴呢。后天她朋友有个小型个人音乐会,请她去当钢琴双人奏的副手。是吗?期末考成绩我去和她说,先生也真是,太太你工作这么忙,他怎么把电话打你那去。噢噢,一会儿农场送生态老鸭来呀?好好,晚上我多烧两个菜,等你和先生回来吃。”
挂了电话,梅姐仰起脖子,就在楼梯口喊沈岁进:“小进、小进,你徐阿姨来电话,晚上她和你爸回来吃,庆祝你这学期期末考总成绩年级第二!”
沈岁进正好停下手上的弹奏,在调整节拍器,听见楼下梅姐的吆喝,“噢”了一声算是回应。
怎么才第二呢?第一是谁啊?可能是新闻采访那门专业课自己没考好吧,那天正赶上小感冒发烧的第一天。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琴房有窗的那面墙没做隔音,吵得沈岁进更加不满意自己练的曲子了。幸亏下星期就要去瑞士度假了,不然在这个暑假,要听一整个夏天的空调外机嗡响,沈岁进觉得自己会得神经衰弱。
“小进、小进,你下来一下。”梅姐的声音又从楼下传来。
“什么事儿呀?”沈岁进撂下手里的节拍器,起身往楼下走。
一打开琴房的门,里外冷热交加,让沈岁进觉得整个身体的皮肤表面,起了凝结作用,挂上了一层薄雾一样,黏黏糊糊。
沈岁进的真丝裙摆到了夏天,开始真正神采飞扬。不过眼下正午的太阳太毒,任凭这裙子再怎么翩跹起舞,摆起的弧度,多少有点狼狈的意味在里头。
今年夏天,才真正入伏不久,怎么就这么热呢?
院子里的杏树,已经烂了一地熟透的黄杏。梅姐只拾掇掉一半的烂杏,她说留一半在地里沃沃土,来年这杏树才能结果结的更好。
沈岁进还没下到一楼,就闻到了楼下传来的阵阵烂熟杏子味儿,这气味让她觉得甜腻得慌,又混杂着一股烂果子的酒精味,别提多让人堵得慌了。
沈岁进缓步下楼,看见正门口强烈的日光里,站着一个被阳光暴晒的身影。
是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脚边停着一只老式牛皮行李箱,里面铁定塞爆了衣服,看起来就沉甸甸的。身形长瘦,穿着一条不透气的假真丝裙,大约是材质太不透气了,把姑娘捂出了满头满脸的汗。还有那高原苹果似的的双颊,在蒸腾的暑气里,居然叫人看出了一盘沸水里煮开的红虾子感觉。
梅姨说:“她说她找人。”
沈岁进问:“你找哪位啊?”
小姑娘说:“我找我妈。”
沈岁进打量着她:“这里是锦澜院2巷13号,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小姑娘晃了晃手里的纸条,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语气坚定:“锦澜院2巷13号,没错儿,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