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剑客打工中[星际]-第26章
司令
1 年前


自古以来, 皇子相争成王败寇,虞知鸿没那个吃亏回家找亲爹哭的脸面,送回京的战报上皆把受伤的事含糊带过,也嘱咐顾铎不必多说。顾铎遂只道:“虞知鸿挺好的。他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我该照顾他。”
他又问:“我能去「清水衙门」么?听说这个地方没事干, 每天去看一眼就行。俸禄少也没事, 反正有虞知鸿管我饭,我饿不着。”
说完,他朝虞知鸿眨了眨眼睛。虞知鸿的神色依旧无可奈何,似乎想说他什么,碍于场面不合适,又只好作罢。
虞知鸿这些年过得八风不动,好像再没什么能勾起喜怒,鲜有此刻的生动。
皇帝之前句句暗示让这两人别太亲近,这会却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忽然改了主意:“真是有心了……清水衙门是民间的戏称,没有这个地方。给你找一个差不多的,想不想做兵部尚书?每天去兵部看一眼,然后你想回哪就回哪,尽可以去找老二和阿明。”
顾铎不懂什么上书下书的,但隐约记得今早听过这名字,问:“能有几个兵部尚书?”
皇帝说:“六部皆只设一个尚书,兵部当然就一个。”
顾铎又问:“那我领完,现在的兵部尚书去哪?”
皇帝道:“任如玉么。叫他给你当副手、他做事你领功,怎么样?”
顾铎从记事开始,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打打杀杀、习武打仗,看了太多生生死死。他没法物伤其类,只道当战则战,生死有命,并不惦记手下亡魂。早忘了自己和任如玉有点仇怨——l刚出瑞王府,他就被派出去,当街砍杀了任如玉的侄子。
虞知鸿替他记着,把这番安排里的算计看得清清楚楚:兵部尚书哪里是什么闲职,皇帝分明早有打算。
其一是此前。任如玉和瑞王的矛盾在军费调度,两人各有自己的主意,却没一个能入圣目。皇帝一面给任如玉吃个憋屈,一面要让瑞王知道,有些事没能瞒天过海,从一品大员不得随便威胁。
其二是此后。新征北军这一仗太歪打正着,朝中对封赏有疑虑,是瑞王力争重赏,才有驰原侯今日的良宅厚禄。可这位得了便宜的小侯爷不亲近瑞王,反倒是和虞知鸿形影不离。皇帝看不明白,懒得猜儿子们的心思,就把顾铎架在火上烤,看自家这俩熊孩子怎么办。
虞知鸿回京以来不摄朝政,养伤快养进了象牙塔,现在捡起这些勾当,有如被人当头喝回现实中,如梦方醒地想:“他跟在我身边,并非受我庇护,是被我连累。”
他这一恍神,没来得及拦阻,顾铎已经答应下来:“不太好吧?他办事他领功,我给他当副手偷偷懒就行。”
皇帝爽快道:“行,就听你的。”
虞知鸿:“……”
交待完这些正经事,皇帝又聊了半天家常。许久没见面,他和这个常年征战在外的儿子并没什么可聊的,只有翻来覆去地念叨,左一句朕有点想阿明,右一句小鸿要好好养伤。
也不知道是深宫太寂寞,还是这位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的帝王忽然亲情泛滥,说了大半天才放人出宫。
马车不能进皇宫,虞知鸿腿还没好,心里又止不住地想这「兵部副尚书」怎么当,一路上明显力有不逮,走得很是艰难。
总算回到车上,他心里有事,沉默不言,阖眼着养神,顾铎也只当这人累了。他懒得看,顾铎就把外边的风物说给他解闷:“这树也太嫩调叶子了,比宋大爷掉头发还厉害。天也不热了。”
虞知鸿心不在焉地说:“嗯,入秋了。”
顾铎问:“你喜欢秋天么?”
虞知鸿回答:“无论我喜欢与否,秋天总要来。”
顾铎没听出他喜不喜欢秋天,只听出自己不喜欢这么聊天,遂不理他了,让这不说人话的好好养神,早日养回个人样,改去祸害车夫的耳朵。
车夫会捧哏也会逗哏,两人从路边的糖人摊子扯到去年瑞王府丢了一棵名贵的山参,至今下落不明。
虞知鸿又忍不住跟着听。
只听顾铎很不好意思地澄清:“没丢,是我给当成萝卜了,拿去蘸酱吃掉了。”
车夫:“……”
虞知鸿:“……”
街市的喧闹日复一日,百年老字号从前朝屹立在此,尽管早已新人换旧人,也都换汤不换药,还是靠那道醉花鱼冠绝京城。
车子压着一路的落叶,就着东南风回到王府,望见一群小厮——宋大爷总觉得王爷现在一举一动都是件事,忧心忡忡地领了三个人前来接迎——可能是想万一接不着人,还能凑一桌麻将。
虞知鸿叫他们哪来的都回哪去,自己挪下车,又拒绝了顾铎的搀扶。
别人听王爷开口,只有遵旨领命的份,顾铎却不依,抓着他不撒手:“你刚刚腿还疼,不能乱走。你从皇宫出来脸色就不好,生气了?”
虞知鸿不无茫然地心想:“他怎么都学会看别人的脸色了呢?”
然后又自问自答:“是在我这学的,他非但受我连累,还受累了。”
虞知鸿开口道:“没事,不用担心,我总得学会适应。”
顾铎没反应过来:“你适应什么?”
虞知鸿说:“腿断了该怎么活着。剩下的话不太好讲出口,他思忖着慢慢解释:“我如今什么样,以后也差不多。你在兵部任职,不可与皇子交往过密。我……”
虞知鸿不知该怎么下这道逐客令,太委婉了会被曲解,太直接他也说不出来。不过没劳他太过费心,顾铎福至心灵地听「懂」了:“你想让我走。”
虞知鸿略一颔首。
如今皇帝春秋鼎盛,皇子相争,没有贪图从龙之功光宗耀祖的野心,就该听御座上那位的话,最安稳妥当。
他让陆小七跟在身边,实在是私心一片,病中贪图安慰。可他凭什么要别人拿前途和性命填这个安慰呢?
凭什么都不行。
虞知鸿态度坚定地想:“他对我如此,我该为他谋一份锦绣前程,保他一生顺遂。”
正想着,他胳膊上忽然一松,顾铎竟利落地放开了手,十分好说话地道:“那好吧,你自己回去。”
虞知鸿的脑子瞬间转不动了,唯留下一片空白。
顾铎说走就走,没一点点犹豫,有如脱缰的战马,分分钟钻进了草丛。
——倒不是这厮忽然变得好撵了,是他压根没打算走。
早些时候御医就找顾铎说过,贤王殿下这毛病不好办,比起身上的伤,心里的坎更难过。突遭这样的变故,喜怒无常者有,一蹶不振者也有,需要多加包容。
因此顾铎早有准备,全当虞知鸿脾气迟迟来了,不想见人,一闪身进了旁边的树丛,又上屋顶。
只见虞知鸿在原地愣了一会,缓缓往回走,丝毫不知身边还有个人。顾铎不无满意地心想:“我轻功还不错,离这么近都没被发现。”
他就这么跟着虞知鸿,把人送回卧房,犹不太放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蹲在树上看着。
他看到虞知鸿扶着桌子呆立片刻,才迟缓地躺在床上,神游天外得连书都不看了。
直到虞明来找人玩,四处找顾铎,虞知鸿恍然回过神,解释道:“小七回家了。”
虞明道:“我去他房里,没看到他!”
虞知鸿拍拍虞明的脑袋,温声道:“他回自己的家了。”
小孩是种一言不合就会哭的动物。哪怕和虞明玩得再好,顾铎也对此敬谢不敏,拍拍屁股跑了,扔给虞知鸿解决,还没忘告诉宋大爷一声,多催催虞知鸿涂药吃药。
闲着也是闲着,他到王府后厨熟门熟路转了一圈,成功逮住小花一只,强取豪夺地从厨房拎回从前住的小院,玩不成小红就玩小花。
在贤王府,除了顾铎,唯一能和贤王殿下蹬鼻子上脸的就是小花。这位猫大爷成天欺男霸女,今天突遭人抓住后脖颈,整个猫都气得呲牙炸毛。
顾铎见状,熟练地掏出肉干。果不其然,这货吃到嘴里,瞬间投降倒戈,柔顺地露出了肚皮。
可猫脾气比起小孩不遑多让,顾铎刚要摸,小花又亮爪子一通挠。顾铎手上被开了好几道口子,顿时也被气得呲牙炸毛,翻箱倒柜地找剪子,非要剪猫指甲。
一人一猫胡闹了一天,晚上宋大爷来给顾铎送饭时,入眼一片混乱,差点以为此地遭了灾。
顾铎头顶两片烂树叶,脚踩一沓子兵书,咬牙切齿吼道:“你有本事就下来!”
小花:“喵!”就不。
于是顾铎掠上房梁,小花又跑了下来,一爪摁在汤碗里,矜持地留下一路梅花印。
宋大爷摇着头,把那惨遭猫爪的缎子拎起来抖落——赫然发现是顾铎的朝服。
宋大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侯爷!”
顾铎:“等会!我先把它指甲剪了!”
而后又一阵鸡飞狗跳。
夜渐渐深,虞知鸿摇着轮椅来时,满心以为只剩下人去楼空,结果正撞上这么一场「顾铎与小花齐飞,汤水共衣裳一色」的奇景。
他听顾铎大声威胁:“你再跑!再跑我就把你扔给虞知鸿!”
虞知鸿:“……”
作者有话说:
顾铎:我理想的工作要钱多事少离家近。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尺子
反正你不会挠我。
顾铎铁了心要给小花剪指甲, 大有「今天不把这猫收拾了老子就不姓陆」的架势。
宋大爷颇为「俊杰」,在「猫爷」与「侯爷」之间,识时务地投靠了看上去更受宠的一边, 撸袖子帮忙逮猫。
小花一世「英明」终于不保,只能喵喵叫着被摁住, 任由两脚兽摆弄了。
顾铎第一次体验到「打仗不用自己动手」的京城纨绔待遇,剪完还嘚瑟道:“单打独斗你也不是我对手, 叫也没用。”
小花:“喵嗷嗷嗷!”
顾铎双手架住小花的前爪, 把它提了起来, 十分认真地说:“你怎么和阿明一样?喊起来要人命。要不是你喊得比他好听,我真要把你扔给虞知鸿了。”
虞知鸿:“……”
贤王殿下被接连点名两次,终于如梦方醒,想起来非礼勿听。
他脸皮有点挂不住,一颗心却渐渐落回肚子里。
虞知鸿让顾铎走, 是为了这人的前程和安危,而不是驱逐——驰原侯府眼下连张床都没有, 压根没个能住人的样子, 他完全没想过言出立践地撵人滚蛋。
因而,顾铎转身就走,他也只当是赌气,几度想去好好解释一番, 又怕自己忍不住把人留下,没敢成行。
可直到天黑,虞知鸿都没再见着这人。
贤王殿下愈发神思不属,并且意识到:“不能以常理猜测陆小七, 这个人是真可能就此一走了之。”
他先去门房确认:“小侯爷出去了么?”
春困秋乏夏打盹, 门房这一天困得稀里糊涂, 从早起就对自己的床相思成疾,别的一概记不清,只好说:“小侯爷今天来来回回跑了几次,小的实在没记住……请王爷责罚。”
贤王殿下不知道还有「和猫打架」这种神奇的玩法,全当他是直接搬东西走了,忍不住想:“他能去哪?”
尽管知道那么大个人,在京城天子脚下出不了什么事,虞知鸿仍旧止不住担心。
他想:“不差在一时的事,我为何不能缓一些与他说?”
这想法如同一把钥匙,就此撬开了一条缝。
此番受伤后,虞知鸿一直不想失态、不愿太难看,天天拿尺子比量自己一样,总担心出格——可那尺子上诚然端正写着「好好待陆小七,随这个人开心」,他做到了么?
虞知鸿想:“我至少该向他道歉,而后……”
他的手刚刚握住轮椅,就听到宋大爷问:“唉,小公子今天哭了小半天。小侯爷,您是不是和王爷吵架了?王爷他……他现在这样,心里肯定难过,您别和他较真。”
“没吵,我知道。”顾铎毫不在意地回答,“他说要赶我走人,我当然不走。傻子才信他说气话,我明天去哄哄他就好了。”
他又很严谨地补充:“我只哄虞知鸿一个,阿明太吵了。等虞知鸿好了,让他哄吧。”
听罢,虞知鸿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也什么都来不及去做,只愣着看那一屋子的暖光。
他胸口的心跳瞬间被放大到无数倍,在这秋夜的蛐蛐蟋蟀声里脱颖而出,和着小花的一声「喵呜」,隐约停了一拍,又好像多跳了半下。
小花又张牙舞爪一阵,不得不认清现实,怂唧唧地老实了下来。降兵不杀,顾铎也宽宏大量地撒开手。
宋大爷收拾屋里的狼藉,一边收拾一边叹气,说饭都凉了,下次不能这么胡闹了,朝服也不知道要怎么洗。
顾铎被念得耳朵疼,赶紧端着托盘,自己拿去后厨再热热。一出门,蓦然撞见了坐在门口的虞知鸿。
虞知鸿似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哑然,那么一晃眼的功夫,他就被顾铎抢了词:“虞知鸿,我错了。”
顾铎自然而然地凑近,虞知鸿也行云流水地接过托盘,被推着边走边听他说:“我不该天天念叨你的,刚刚被宋大爷念,我都快烦死了。天天催你涂药按摩,你烦不烦我?”
“不烦。”虞知鸿还没反应过来,已听到自己开口,“你为我好,我知道。”
顾铎说:“那你还赶我走?骗人。”
刚才酝酿好的话找到了顺理成章的机会,虞知鸿地说了出来:“抱歉,我……”
顾铎听见前俩字已经心满意足,虞知鸿知错能改,他就善莫大焉地说:“好吧,原谅你了。”
未尽的话统统被夜风吹走,和树叶一块落在地上,被小花哒哒哒踩过,碎在石板路上。
小花也去后厨,闻到肉味,敏锐地锁定了虞知鸿,轻盈地跳到他腿上,试图吃碗里的饭菜。
顾铎正要抓它,虞知鸿用手指抵住小花的额头,说了声「别闹」,这嚣张了一天的猫就乖乖趴好了。
顾铎愤怒不已:“它怎么只听你的!”
“猫有灵性,”虞知鸿回答,“你不会伤害它,它才敢对你放肆。”
顾铎咬牙切齿:“我果然是对它太好了,它还挠我!”
虞知鸿说:“你也对我太好。”
顾铎朝小花做了个鬼脸,戳它猫头泄愤,又一视同仁地顺手戳了虞知鸿一把,脑子没搁在这句话上,随口道:“反正你又不是猫,不会挠我。”
虞知鸿道:“嗯,不会。”
从这一天起,虞知鸿对太医的嘱咐用心了不少,不必天天盯着,也记得几时该抹药、几时该敷药了。
顾铎分外欣慰,像是自己养的猪出圈一样,每天上朝领出去都很有成就感。
可惜没成就几天,皇帝又免了虞知鸿的早朝,让他随便来,养伤为主。
虞知鸿再也没「随」过上朝,只剩下顾铎自己天不亮就起床,怨念深重,尤其是起床后还得听一堆人吵架,烦得要命。
满朝文武议事堪比菜市场开市,在漫天唾沫横飞里,只有顾铎和皇帝面面相觑。
顾铎是不知道说什么,皇帝是不能太早张嘴,要吵够火候才能拍板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