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第25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李心玉打着哈欠独自走下望仙楼,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方才赵夫人说漏的一个细节,恍如一道灵光劈过脑海。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她脚步一顿,僵立在原地。回头望去,望仙楼上空无一人,早已不见了赵夫人的身影!
雪琴在楼下候了许久都不见李心玉下来,不禁心生担忧,便提着花灯上楼去寻她。走上去一看,李心玉正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楼道上,神情肃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雪琴忙走过去,替她拢紧了斗篷,问道,“您的打奴呢?”
李心玉将视线从虚空处收回,也不回答雪琴的问题,只推开她的手步履匆忙地下了楼。
片刻,她停住脚步,沉吟一会儿方道:“雪琴,你去东宫走一趟,让皇兄去查一查这几人……
说罢,她附在雪琴耳边,几番低语。
雪琴领命,又有些不放心道:“公主,一定要现在去么?要不,我先送您回清欢殿?”
李心玉摇摇头,“不必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这里离清欢殿不过一刻钟的脚程,本宫会让禁卫送我回宫,不会有事。”
而此时,欲界仙都一片混乱。
因顺风,朝凤楼的大火差不多烧掉了半条街,浓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宛如地狱红莲。地上的人逃命的,救火的,奔走呼号,混着劈啪燃烧的声响,好不惨烈。
一名黑衣少年站在街对面的屋脊上,漂亮的凤眼中映着满世界的火光,嘴角缓缓荡开一抹疯狂的笑意。他抬臂,用袖子擦干软剑上的殷红流淌的鲜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癫狂大笑……
“大火是最干净的,它能毁灭世间一切污秽,燃烧吧,痛苦吧!”
笑声戛然而止。黑衣少年警惕地回头,手握软剑摆出攻击的姿势,喝道:“谁?”
裴漠轻飘飘落在屋脊的另一端,与星罗相隔不到三丈。
两人对峙,裴漠率先发问:“大火是你放的?”
见到是他,星罗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道:“是又如何?”
“为什么?”裴漠拇指按着剑鞘,拔出一寸剑刃。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像是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星罗仰天大笑,目光疯狂道,“这长安的繁华盛况之下,隐藏了怎样腐朽肮脏的灵魂,这一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这个国家穿着最华丽的外袍,可是里头的灵魂早已蛀空,同类相残,剥皮嗜血,人们都叫这里是‘欲界仙都’,可对于我们而言,却是不堪回首的地狱。”
裴漠皱了皱眉:“你们?”
“不错,我们。我,还有你们裴家的……三娘子!”星罗呵呵低笑,“想不到吧,裴漠,我和三娘子一样,都曾是金笼子里没有自由的、屈辱的金丝雀!”
裴漠瞳仁一缩。
“欲界仙都藏污纳垢,它本不该存在于世上,所以我杀光了他们,放火烧了这里。”星罗眼中满是仇恨,却笑得风华绝代,眨着眼问道,“他们毁了曾经的我,我就要毁了现在的他们,有何不对呀?”
“你杀了三娘子?”裴漠猛地拔剑,眉毛一压,浑身气场全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苍狼,狠声道,“你杀了她!”
“别紧张。我与她共事一主,惺惺相惜,又怎会杀她?”星罗收了软剑,盘腿坐在屋脊上,朝下面的街道扬了扬下巴,“你瞧,她这不就来了么。”
裴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街道的阴影处,一位红妆美人逆着滔天的火光,款款朝他走来。
“你……”裴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足尖一点,跃下屋脊,在柳拂烟面前站定,半晌才低声开口:“我以为您出事了。”
“傻孩子,我哪那么容易死?”柳拂烟伸出一只苍白柔嫩的手,轻轻抚了抚裴漠的脸颊,叹道,“你有多久不肯来见我了,嗯?若不是这场大火,你怕是还舍不得离开李心玉罢……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这场火,是您和他一起谋划的?”想到此,裴漠目光一凛,躲开柳拂烟的手沉声道,“你们将我引来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想要你回来,孩子。”柳拂烟目露怜悯之色,面容在火光的勾勒之下,越发艳丽。她说,“你忘了谁才是裴家的仇人,也忘了,我才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没忘。”裴漠后退一步,“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复仇。您知道的,我不喜欢任人摆布。”
说罢,他不再恋战,掉头就往皇宫的方向跑。
他担心柳拂烟将他引来此处,是因为有人要杀李心玉,他得回去救她!
“裴漠!”柳拂烟目光一寒,喝道,“你想清楚了!这是你离开她禁锢的天赐良机,错过了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裴漠脚步微微一顿。
“裴漠,你被她迷晕了脑袋,不辨是非了。那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她的内心绝对没有她的外表那么单纯。”
柳拂烟道:“若是你知道她曾对你做了什么,你还愿回去救她吗?”
第36章 变故
亥时已过,狂欢的人渐渐散去。李心玉到了清欢殿门口,对身后的四个禁卫道:“本宫到了,你们回去复命罢。”
那四个禁卫本就是临时叫过来的,既是已送她到大殿门口了,便不再久留,抱拳行礼后就回到各自所属的队伍中巡城去了。
李心玉穿过前院中庭,便见一条清秀的身影拿着一张一人高的铁锹,正躬身费力地铲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是新来的小太监盛安。
“这么晚了,还在做什么呢?”
李心玉好奇问了句,盛安却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兔子,放下铁锹磕磕巴巴道:“公、公……”
李心玉笑了:“本宫不是公公。”
“公主殿下。”盛安匆忙伏地叩首,掌心额头贴地,是个极为虔诚的姿势,“天冷地面结冰,小奴怕公主回来会脚滑,便擅做主张将冰水铲去。”
李心玉借着檐下的灯光,发现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有纵横的伤痕,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出的痕迹。
不会是自己宫里的下人排挤虐待他了吧?
终归是个清秀听话的小郎君,李心玉心生恻隐,蹲下身去摸他的手腕,问道:“你受伤了?”
盛安双肩一颤,忙收回手,将袖子拉下去一点,小声道:“小奴不小心摔伤的。”
李心玉不是傻子,哪个摔伤能摔成这样?
既然盛安不说,李心玉也不再追问,只朝屋内唤了声:“嬷嬷。”
掌事嬷嬷‘哎’了声,擦着围裙从侧殿出来,笑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去拿些外伤药来,赐给小安。”说罢,她朝盛安抬抬下巴,“地上冷,别跪着了。”
盛安露出欣喜的神色,道谢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李心玉进了寝殿,掌事嬷嬷早已烧好了炭盆,屋内暖洋洋的。红芍替李心玉解下斗篷,问道:“雪琴怎么没和公主一同回来?”
“她和裴漠有事,我派他们出去了。”李心玉在热汤盆中洗净了手,捻了块栗子糕吃着,吩咐红芍道,“你去告诉外头的侍卫,让他们给裴漠和雪琴留个门。”
红芍应了,替李心玉铺好床榻,便出去安排事宜。
李心玉洗去妆容,用棉布拭去口脂之时,她眼神暗了暗,随即将棉布攥在手里,陷入良久的沉思。
忽而想起,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白灵了,也不知她的伤势好了不曾。
毕竟是自己最贴身的下属,还是要常去抚恤一番的。如此想着,李心玉重新披上斗篷,推门转去偏间。
盛安还在院中铲冰,见到李心玉穿戴齐整出门,便殷勤道:“公主要去哪儿?让小奴给您提灯引路罢。”
“几步路而已,不必了。”李心玉道,“你手上有伤,早点回去歇息。”
盛安没吭声,有些失望地站在原地。
李心玉也没多留意,可当她转过回廊时,平地里掀起一阵诡谲的阴风,接着寒光闪过,眼前仿若失明般漆黑一片。
我瞎了!
这是李心玉的第一反应。
而后她才觉察出不对,有光,冷铁折射出来的寒光。李心玉抬首,隐约看见熄灭的灯盏在夜色中破破荡荡地摇晃,里头的烛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击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李心玉心里一凉,忙转身躲到红漆柱子后,下意识要喊,忽的从拐角处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喝道:“公主小心!”
李心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条身影飞快地推入身旁空荡的小屋内。
“小安?”李心玉听出了盛安的声音,也顾不得自己跌了一手的灰,紧张道,“是有刺客么!”
盛安猛地关进了门,背对着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布满伤痕的手紧紧抠着门扉,身形微颤。
片刻,他转过身来,眼睛如同两片刀刃,折射出清冷的光芒。他朝前走了两步,手伸入袖中,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似的,说:“是的,公主,有刺客。”
看到盛安眼神的那一瞬,李心玉什么都明白了。
的确有刺客,只是她不曾想到,刺客就是这位太子哥哥亲手送来的小太监。
春寒料峭,李心玉硬生生被吓出了一身汗。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发现这是杂物间,昏暗逼仄,除了大门,没有可逃生的窗户。
盛安堵在门口的方向,李心玉不敢贸然大叫,生怕刺激到他。她微微后退一步,心里计算着要怎样才能靠近门口逃生,又要怎样才能吸引外面巡逻的侍卫……
盛安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腰部撞到一块圆形的木板。
“盛安,不知刺客还在否?你出去看看。”李心玉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一副懵懂天真,竭力让发颤的嗓音变得平稳。
盛安没有动,只是身形微颤,眼底两行湿痕格外显眼。
他竟是哭了,哽声道:“别怕,公主,不会痛的。”
说着,他将手从袖中掏出,掌中攥着一柄短刃。
他一边持刀一边流泪的样子真是可怕,李心玉没由来一阵恶寒。
半个时辰前,欲界仙都。
裴漠停下脚步,回望着柳拂烟:“您什么意思?她曾对我做过什么?”
大火仍在继续,柳拂烟逆着火光,每一个头发丝都在发亮,艳丽无双,仿佛一只即将浴火重生的凤凰。
“你可还记得,与李心玉第一次见面是何时何地?”柳拂烟侧首,露出后颈连着肩部的一片雪白肌肤。
那里有一块青黑色的刺青,丑陋的,同裴漠颈后一模一样的奴隶刺青。
“八月初七,碧落宫奴隶营。”裴漠表情平静,反问道,“那又如何?”
“你可曾想过,她堂堂帝姬,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又为何会恰巧救下你?”柳拂烟露出一个悲伤的笑来,深邃的美目一眨不眨地望着裴漠,叹道,“傻孩子,那是因为下令杀你的人,就是她李心玉啊!”
闻言,裴漠瞳仁一缩,脑中如同炸开一声巨响,满世界都是一片刺目的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那日听蓉姨说有人要杀你,又恰巧遇上李心玉将你救出营中,我总觉得事发突然太过古怪,便令琅琊王前去打探一番……结果如何,已不需要我多说了,下令让差役处死你的人是一个年轻高挑的女护卫,手持灵虚剑,乃是李心玉的贴身女护卫,名叫白灵。”
顿了顿,柳拂烟道,“你若不信,可亲自去问。阿漠,好孩子,李心玉骗了你。她这般玩弄心计的人,不值得你为她而放弃所有。”
“我不信。”裴漠摇了摇头,目光冷得可怕。
他攥紧了手中的长剑。这把剑是他的公主殿下亲自为他赢来的,又别扭而青涩地将此剑赠与自己,上面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睁眼闭眼全是她灿烂天真的笑颜……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笃定:“我不信。她若想杀我,又何苦在刀刃落下之前费心救我?”
“你如此聪明,怎会想不明白!”柳拂烟露出焦急之色,快步走到裴漠面前,道,“她恨你裴氏身份,又不想让你便宜地死去,便想出了一个猫拿耗子的游戏折辱你!她要磨灭你的志气,淡忘你的仇恨,让你彻底沦为她的掌心之物!等有一天她玩腻了,必定会杀了你!”
顿了顿,柳拂烟直视裴漠眼中的痛苦,苦涩一笑:“若非她恨透了你,又怎会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来折磨你?”
清欢殿,杂物间内。
“公主太警惕了,过了这么久,我都不能近你的身。”大概是恐生变故,盛安不再废话,抬手抹了把眼泪,手中的匕首掉了个方向,将刀刃对准了李心玉。
刀刃刺来的一瞬,李心玉一声大叫:“盛安!”
盛安的手明显的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泪渍未干的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情,举着匕首的手颤抖的厉害。
趁着他失神的一瞬,李心玉突然亮出身后的圆形木板——一块木质锅盖,猛地朝盛安头上扔去!
盛安回神,抬臂去挡。可他手上本来就有伤,木锅盖一砸,他当即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李心玉见状,可高兴坏了!她趁盛安吃痛绕到靠近门的角落,随手抄了一个竹耙胡乱挥舞,专攻盛安受伤的手臂,一边打一边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本宫要死啦!”
李心玉一向都是贵气慵懒的,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盛安何时见过她这般张牙舞爪的模样,惊吓之余竟被她一顿乱舞近不得身!
李心玉把开裂了的竹耙往他头上一砸,提裙就冲出门外,动作一气呵成,尖声大喊:“有刺客!”
这一声吼用尽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便是聋子也能听见。霎时间,一条白影闪过,唰地一脚踢上盛安的手腕,迫使他脱力,手中的匕首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钉在一旁的墙壁上。
“白灵,你来的正好!”李心玉双腿软得厉害,扶着雕栏方能勉强站立,颤巍巍指着盛安大口喘息道,“快拿下这个逆贼!”
白灵连衣服都没来及穿好,披头散发,只穿着素白的里衣,赤脚站在杂物间门口,伸手将李心玉护在身后,沉声道:“公主退后些,小心伤到。”
话音未落,殿中的嬷嬷、宫婢和巡逻侍卫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提灯前来,拿刀的拿刀,扛棍的扛棍,霎时将杂物间围得水泄不通。
“终归是我一时心软,对不住主子的厚望……”
见大势已去,盛安一声苦笑,也不再恋战,只旋身一转,掀开袖子,露出小臂上绑着的袖箭。
三箭连发,将冲在最前面的侍卫放倒。李心玉双眸一瞪,她认出来了:这支袖箭样式熟悉,在欲界仙都遇刺时也曾见过!
显然,盛安就是那日夺画刺客中的一员!
正震惊不已,盛安却是看准这个空档,双臂一振跃出人群,竟是打算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