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江湖境原先并无此打算。虽然江湖境的市场广大,但主要用户群体还是赤国以及周边文化圈的国家。
宫商角徵羽作为另一文化圈子的派系,虽然也无法抵抗全息游戏的魅力而加入其中,赤国风也借此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一段浪潮。
但随着最近江湖境的萎靡以及天下奇谭这一竞品的出现,宫商等国的市场在持续萎缩。
市场部门知道这是命里无时莫强求的东西,唯有保住赤国这个大本营才是求生之道。
然而江湖境的新负责人对于新的市场调研报告很不满意。
他属于宸星老派系里的人,这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骨子里比起赤国,总觉得国外的月亮更圆。
而天下奇谭目指全球市场,他又怎么甘心。于是在家中抠脚的明夏就被抓了出来,正好在飞机上与井寻昼巧合相遇。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井寻昼有些尴尬,被人撞破和对象卿卿我我的感觉还是太过了,如果现在不是在飞机上,他简直都想打开窗跳下去。
“咳,我有事想跟你说。”明夏脸上也有点不自在,不过这份不自在不是源于她险些听到一些不该懂的现场,而是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井寻昼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脸上的不自在才少了些许。
“你之前一无所有,突然当上江湖境的代言人,应该很紧张吧?”她小声说。
“你很紧张吗?”井寻昼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欣然接受了呢。”
“我是接受了啊!你也说了我不会被抓出来和你比较,但是,果然还是……”她抓了抓头发,“感觉失去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新负责人软硬皆施,让她和过去代打的人断了联系,并且将她过去所用的游戏账号都注销了,以免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她也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当然一切真实来临的那一刻,那种过去被全盘否定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了一瞬的恍惚。
“是吧,钱不好赚啊。”井寻昼意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其实我最初一直没什么感觉的。”
“你在好多采访里都那么说了。”明夏不满道,“这些也是宸星逼你说的吧,怎么可能没感觉,人又不是木头。”
“不,我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井寻昼张了张嘴,有些话已经涌到嘴边,他却不知怎么开口。
“总之……”他说,“我那段时间就像一个赚钱机器,赚到的钱也不在我手里,而是用来填别人的大坑。”
“那个时候我打游戏根本没觉得快乐,而是当作工作去做的。支撑我继续做下去的,还是很多年前一句网友的鼓励。
虽然后面和他断了联系,但他的确是我生命中第一个认同我的人。这一切得到好转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在那些人死了之后,我才感觉是在为自己而活。”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井寻昼看向明夏,这次眼里多了些真情实感,“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像电视剧台词的话。”明夏皱眉。
“啊……抱歉。”井寻昼有些窘迫,“我有时候会有点……”
“没关系,我接受了。”明夏笑着说。
她看向远远的走廊,此刻飞机早已穿梭在浓厚的云层中,四周看不清阳光。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讨女人欢迎了。”她突然说道。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有愧于我的事情。”经纪人突然说。
“没有啊!”井寻昼猛然直起方才还猫着的腰,“你一直在我旁边,我能做什么啊!”
“也是。”经纪人点点头,看了看时间说:“马上就要到商国的会场地点了。宣传明天开始,秋寻欢那边发来了消息,申请今天和你小约一会,我同意了。”
说完她抬头看向井寻昼,脸上一副“怎样我对你不错吧”的表情。
“真好啊!”井寻昼连忙点头。
“你怎么看起来没那么高兴?”经纪人狐疑道,“你出轨了?”
“怎么可能!”井寻昼捂脸,因为刚刚在飞机上就见过啊。
事实证明,即便是刚刚才见过,再度与对方相见的时候,心里的那片湖泊依旧会泛起涟漪,就像是再度对他一见钟情般。
井寻昼看着秋寻欢,而对方正对着他露出他一贯熟悉的温柔笑容。
“其他的地方都可以不去,但这个地方我一定要带你来。”
两人自然地牵起了手,商国的大街上如他们一般的情侣不少,无论女人男人,他们在这里自然得就像是海中的一滴水。
“什么地方?”井寻昼好奇道。
“我母亲的墓地。”秋寻欢说。
两人牵着手乘上了大巴。此刻已经过了夏季最繁盛的时候,秋天随着夏日的尾巴悄然而至。
而在维度偏高的商国则表现得格外明显。一路上已经能看到不再青翠的枫叶,而果树将将成熟的香气已经弥散在空中。
翘着毛茸茸尾巴的松鼠在林间跳来跳去,忙于为即将到来的寒冷储备食物。
窗外的风景缓慢地流逝而过,但身边的人却依旧陪伴在他身边。
如果时光就停留在此刻,我也是愿意的。井寻昼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个想法。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阳光正是井寻昼喜欢的温度,周围人烟渐稀,偶尔能看见年迈的男女手捧着花束经过。井寻昼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空手而来。
“我是不是应该去买束花?”他有些紧张。与开玩笑般的与与大橘会面“见家长”不同,这回见的可是真正的家长。
“不用。”秋寻欢握着他的手,笑着说,“我已经带了足够好的人去见她了。”
“什么足够好的人……”井寻昼低着头,想要习惯性地捂脸,无奈一只手被秋寻欢牵着,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
“小昼。”秋寻欢突然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井寻昼疑惑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喜欢你。”秋寻欢笑道,“很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井寻昼觉得秋寻欢是坏心眼想看自己窘迫的样子,他红着脸别过头去,“你不要再说了。”
“我只是看你好像不太习惯被夸奖。”秋寻欢亲了亲他的侧脸。
“什么样自恋的人会习惯夸奖啊!”井寻昼恼羞成怒。
两人闹起来,倒也稀释了即将面见亡者的那份惆怅。秋寻欢带着井寻昼来到公共墓园,里头的墓碑有一看就年久失修的,还有显然被精心养护多年的,有的墓碑挂满了花环,有的却冷冷清清。
秋寻欢母亲的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在前头闭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哪位?”秋寻欢问道。
“是秋先生吗?”男人睁开眼睛,看到秋寻欢,露出了一个商业笑容,“我是易掣风的律师,他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拜托我为他献上一束花。”
第50章 再度相遇的约定
“是吗?”秋寻欢没什么表情,“易先生最近如何?”
“结果下来了,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的精神状况不稳定,易敏云女士建议将他送入精神疗养院。”
律师说到这里顿了顿,“抱歉,这是您母亲的墓碑吧,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
两人彼此致意后,律师转身匆匆离开。井寻昼看着那束新鲜得还带着露珠的小雏菊,脑海中浮现出秋寻欢跟他描述的那个孤狼般的人。
“你没事吧?”他轻轻的抚摸着秋寻欢的背,以前他总觉得秋寻欢是假人,总是带着得体的微笑,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现在他与秋寻欢相处久了才发现,他的笑容也分不同情绪,就比如现在,显然是落寞的。
“没事。”秋寻欢说着将头靠在井寻昼肩膀上,“我带你来这里,是觉得这件事需要一个见证。”
“什么?”井寻昼眨了眨眼,只是抬眸,便一眼撞进情感织就的海洋里。
秋寻欢寻常那双清亮的双眼在此刻盈满了熠熠动人的情绪,他看着忍不住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里头的心跳骤然变得很快。
“这不是一个束缚。”秋寻欢说,“而是一个约定。”
“你的意思是……”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
“现在说这个会有些沉重吗?”秋寻欢笑道,熟悉的话语与笑容,让井寻昼仿佛回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刻,一瞬恍惚,自那以后不知也过了这么一段时间,那般风光霁月的人,居然真的就在他的身边,而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抓住他。
井寻昼没有说话,而他的行为却替他回答了——他扑进秋寻欢的怀里,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这个人。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秋寻欢牵起了他的手,指尖一阵微凉——他为他戴上了一枚戒指。
“不看看吗?”秋寻欢含笑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井寻昼这才抬起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细细的指环,细细碎碎的钻石镶嵌其中环绕一圈,像是一条微缩的银河。
“很久以前定做的。”秋寻欢面色自然,微红的耳根依旧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可能款式有点旧,我最近找人改了一下,怎么样?”
“很喜欢。”井寻昼顺势抱住了他,任由他低头轻吻着自己的发旋。
一阵风动,吹乱碑前含着露珠的小雏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像是某个多年的心愿终于成真的声音。
“我回去会和易敏云商议,将老太太留给我的全部财产交给她,然后彻底脱离这个家。”
秋寻欢在他耳边,呢喃一般地说着,“我再也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中了。”
井寻昼依偎着他,心里某处空洞在此刻被短暂地填满了。
秋寻欢个子比他大很多,同样的,心里好似装了更多的事。
偶尔井寻昼也会想要更了解他,想要知道他更清晰的过去,他在哪上学?
在哪长大?曾经走过哪条街道?他有无数疑问想要从这个男人身上获得答案,而这一切都化为他心中那条自从相遇后,便一直涓涓流动的溪流。
了解对方的方式难道不是坦白自己吗?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井寻昼一愣,抬头看向秋寻欢。
“怎么了?”秋寻欢轻声询问道。在这个场所,他本就温柔的声线在此刻更是柔软得让人心碎。
“我……”井寻昼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想法都不曾从他心中消除。等到宣传结束后,就和他说吧?那些自己无谓的过去。
他低下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商国的表演场很快结束。这次井寻昼不像宫国那样毫无准备,在飞机上就已经对小常识了解得彻彻底底,经纪人看着他努力背书的痛苦模样,是真的信了他在学习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天赋。
“既然如此你游戏为什么能玩得那么好?”
经纪人不解,“我听说天才到达了一定高度后是会融会贯通的呀。”
“再怎么融会贯通也不能让瞎子抛媚眼啊。”井寻昼无力吐槽。
好在商国主持人没有过多刁难他,稍微走了一两个流程就开始了全息展示。
井寻昼深呼一口气戴上了设备,这次进入的是以商国文化圈为原型的世界。
商国文化在诸多文明中算是一个相当年轻的文化,就像一个被过早的催熟了的人,跳过了幼年期青春期,直接蹦入了成熟期。
故而艺术总监在考虑再三后,提出了上世纪末的纸醉金迷风格提案来,也是现在商国人常常做的商国梦。
井寻昼一进入这个世界,就被随处可见的金光闪闪迷了眼。
这个世界采用了多种组合的光特效,有熠熠星光,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光,甚至还有烟火瞬光——
一切人造人为的光线看得人目不暇接,唯独缺少了自然光线的身影。
连天上那平等给予世人所有温暖与爱的太阳都是一个巨大的人造产物。
“欢迎来到大都会。”AI提醒道,“在这里有一套专属的规则,请遵纪守法,不可随意向路人发起挑战。”
“那我该展示什么?炒股吗?”井寻昼表示不解。
“根据我为您的状况监测,现在为您推荐最佳boss。”
AI话音刚落,井寻昼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离了灵魂,一眨眼的功夫,周围让人目眩神迷的七色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隐隐约约的烛火光芒照亮着前进的方向。
“活了这么久,总算感受了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虽然知道自己是在游戏中,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井寻昼仍然感到了一丝害怕。
或许这就是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是刻在DNA里的,而黑暗作为未知的面纱,已经成为了恐怖题材爱用的滤镜。
所以原始人们才会那么狂热地崇拜月亮吧?
井寻昼突然想起这个游戏最初的世界——虚无之境,每每看到那亮彻天幕的月光,心里总有些情绪澎湃而出,或许这就是从古至今传下来的人类通感。
“这里是大都会的地下部分。与明亮而奢靡的地上世界不同,不如说这里才是真实。”AI适时开口道,“这里没有任何规则,您可以选择挑战任何人。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小心偷袭。”
AI话音刚落,井寻昼就察觉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足音。
身体的反应几乎是越过了思考,他不假思索地侧身后跳一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原本他所在的地板已经破碎下陷。
昏暗的烛光因为波动的空气微微一跳,照亮了来人的面孔——那是一个被改造的人。
之所以说此人被改造了,正是因为无论在何种艺术风格的加持下,这个游戏对于人类的基础体型还是有一个上下限阈值的把控,并尽可能地在真实与虚幻之美中取得一个最精巧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