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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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幼时因为犯错,被罚跪在雪地里一样,连骨头都是冷的。
谢不臣的人生被谢青山掌控,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从旁人身上找回被父亲夺走的东西。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近乎偏执疯魔。
他握住腕骨,压下身体本能的颤抖后,用气声吐出两个字:“晏宁。”
你是我捡回来的,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
镇子里人来人往。
花灯的光影给谢琊白皙如玉的脸庞染上一层微暖的明光。
那句话说出口后,他耳尖发红,扯着师父的衣袖轻轻摇了摇,无意识的撒娇。
谁又能拒绝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呢?
晏宁收回望向花船的目光,只看着眼前的小徒弟,揉了下他的发顶:“好,我不看他。”
想到二徒弟凄惨的身世,晏宁温声道:“或许阎焰也不想我看他,至少不是在这种场合。”
在他与花魁娘子一起游湖卖艺时。
谢琊点点头,“那师父还要找他吗?”
晏宁弯唇:“要找的。”
她牵起小徒弟的手,放慢步子沿着河岸往前走,偶尔抬袖拂开遮眼的花灯,说:“你别看阿焰整日里笑嘻嘻的,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其实他最倔。”
“他肯定是有什么难处才会选择以色侍人取悦恩客的工作。”
晏宁声调平和,仿佛说着最平常不过的事。人人都说她的二弟子有一副好皮相,可阎焰从未将这当做武i器。
“对了,你大师兄呢?”
谢琊微愣:我把他丢了。
说出口的却是:“不知道,他把我弄丢了。”
晏宁浅笑,那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家产遍布修真界,丢了也不怕,反正谢寒洲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做师父的也很少替他操心。
那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很可靠,他和晏宁相处的时间最长,他们表面师徒,背后兄弟,早就清楚彼此是什么人。
晏宁只有谢寒洲这一个徒弟的时候,确实对他挺上心的。
师徒之间斗智斗勇,一个想骗钱,一个想偷刀,心眼加起来有马蜂窝那么多,还疯狂飚演技以示师徒情深。
后来演着演着也有了那么几分真。
收谢寒洲为徒的第一年,大概是年关将近小雪簌簌的日子,按照宗门的规定,弟子要下山历练,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大学期末那门实践课程。
晏宁已经修过了学分。
别的弟子下山都有师父送的法宝,晏宁只给了谢寒洲一张朱砂所写的护身符,以及一句:“打不过就加入,和妖怪们称兄道弟并不可耻。”
苟住小命才最重要。
谢寒洲不情不愿道了谢,他一直以为晏宁是个贪生怕死的女人,然而御剑把他从万妖窟里捞起来的,又的的确确是这个平日里看似不学无术的女人。
谢寒洲一贯是个吊儿郎当的少爷,然而在历练中,他并没有像其他弟子以为的那样,更没有“卖队友,敌人来了我就跑。”相反,黑衣少年牢记着谢琊的教诲,放弃了独善其身的机会。
谢寒洲并不是出色的商人,哪怕坐拥家财万贯,小命金贵。
他为保同门浴血奋战,额上裂开狰狞的疤,鲜血顺着颊边一直淌到颈侧,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芥子囊里的法宝已经扔得七七八八,他开始后悔平日里仗着聪明偷懒耍滑。
并发誓如有机会好好做人。
谁来救他,他就认她当祖宗。
万妖窟里的邪物一波接一波朝他涌来,几乎遮天蔽日,人至绝处时便开始信神佛,谢寒洲掏出了怀中的护身符,孤注一掷地点燃。
用他舅舅讲过的故事来说,他现在一定很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祈求明光处有人出现,救他于水火。
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谢寒洲唯独没想过是晏宁。
她佛系又咸鱼,怕死又贪财,长相一般,修为一般,浑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就是会做饭。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顾不暇的女人,逆着风雪而来,嗅着发寒发苦的血腥味不动声色,反而御剑如风,盘旋向下朝他伸出了手。
“愣着干嘛,快逃啊。”
晏宁的声音温和平淡,是谢寒洲习以为常的无趣,却在风雪交加的深夜里给他带来了暖意。
他握住了她的手。
纤细,单薄,却有力。
这是谢寒洲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比想象中小许多也柔软许多,可他莫名觉得心安,因为哪怕有雪花落在晏宁的眼睫上,她清亮的眸子也坚定如初,是不同于往日的神采飞扬。
他好像重新认识了她。
从妖窟逃生后,谢寒洲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晏宁以一己之力把他背出雪山,和山脚下的弟子汇合。
很久以后谢寒洲才知道,晏宁不像其他师父那样送昂贵的法宝,却不远不近守候在雪山周围,她给他的护身符也是召唤符。
朱砂里融了晏宁的血液,一旦焚烧她就能有所感应。
她没有其他师父那么有钱,却不比任何一个有钱的师父差。
谢寒洲醒来后也看到了守在他床边的谢梨梨,假如不是晏宁抢先一步,他舅舅养的雪白大狗也会把伤痕累累的少年从妖窟驮出来。
他总会性命无虞。
谢寒洲扬起苍白的唇角,露出两颗小虎牙,想揉一揉狗子的头,却被谢梨梨傲娇地躲开,它随谢琊,高贵冷艳。
“吱呀”一声,客栈的房门被推开,晏宁端着苦涩的汤药进来,她拍落肩膀上细碎的雪花,等寒气散去才走到床边,谢天谢地道:
“大头,人没事就好。”
谢寒洲差点都感动了,晏宁又道:“不然我去哪再找一个人形提款机?”
谢寒州:“……”
“师父,你就把我当钱袋子是吧?”
晏宁把药碗递给他,弯唇笑道:“救命之恩,师徒友情价,就收你八百灵石吧。”
她伸出手,嗜钱如命的样子。
可谢寒洲分明看到了少女掌心的勒痕,那是把他放在木板上,她用力拉扯绳子磨出的伤。
少年眼眶一酸,别开眼去看窗外的雪:“就这么缺钱?”
晏宁点头:“给个机会,我也想体验一下有钱人的烦恼。”
谢寒洲哭笑不得,他拂开垂在颈侧的马尾,看了看身上的雪白中衣,芥子囊也不知扔到哪了,只好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说:
“先赊账。”
晏宁转而看向谢梨梨:“你信吗?”狗子灵性地摇摇头。
“你看,狗都不信。”晏宁微微蹙眉,催着谢寒洲喝完药后才道:“要是欠我的话,多给一点行不行?”
谢寒洲深深看了她一眼。
“行。”
自那日起,她想要多少他给多少,不是买自己的命,是买晏宁给他的真心,哪怕师徒之间还是尔虞我诈,你骗钱来我偷刀,但都默契地视对方为友。
是作战时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
谢寒洲收回思绪,酒入喉间慢慢觉出苦涩,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修无情道的人都不明白。
谢寒洲以为这种情绪很快会过去,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可他还是低估了感情。
低估了那一句:“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来源歌词。
第24章24
临街的商铺有卖油纸伞的。
谢寒洲的目光停了一瞬,仿佛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年节,他死里逃生卧床养病,无法使用灵力,要吃凡谷凡米。
等稍微好一些,能去宗门主峰听课,又赶上雨雪多的日子。
谢寒洲遵医嘱,没有动灵力,自然也无法像同门一样捏诀避雨。
他站在廊下,听着水滴敲打瓦当的声音,鼻息间氤氲着白雾,寒气牵扯着肺腑,生疼。
比疼更强烈的是孤独感。
寒风呼啸,吹动黑衣少年高高束起的马尾,他单手拎着书箱,在茫茫白雪中显得清瘦单薄,就像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格格不入。
历练后,同门并没有感激他的舍身相救,反而因为他家财万贯生出距离感,觉得他谢寒洲临危不惧力挽狂澜是为了求个好名声。
想借此行善积福,有利大道。
“呵。”他轻笑一声,唇边挂着的笑还是那样玩世不恭,额头上的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说句难听的话,这样的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但谢寒洲并没有后悔。
一如他舅舅谢琊所说,帮了旁人就别求回报,免得生出怨怼。谢氏家风清正,虽为强者,仍在砥砺前行,为后人照亮前路。
谢家人不求名利,总该得到尊重。谢寒洲却因为太有钱,连一句诚心诚意的问候都不配。
他想起同门在背后议论的那些话:
“你说,我们要不要道个谢?毕竟谢师兄伤得不轻。”
“……又不是我们让他救的。”
“再说了,我们这种普通出身的弟子,以后多半是给谢家做家臣或者做奴仆,轮不到我们去担忧锦衣玉食的主子过得好不好。”
“他跟我们不一样。”
“还是离远点吧。”
弟子们在学堂内小声议论,谢寒洲就站在门外眺望远山。
天际有孤雁飞过。
话语伤人,谢寒洲努力不往心上去,同门说的没错,他天生就是谢家嫡系,又是祖师爷谢琊唯一的亲外甥,更是修真界首富之子,一辈子当个废物也能逍遥自在。
他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少年抬脚踏进雪地里,他其实该感谢同门,至少他们没有随波逐流来巴结讨好他,只是躲着而已,又有什么错?
雪花夹杂着雨丝落在他的黑发上,沁骨的凉。少年鼻尖微红,视线模糊,心里想着师父煲的热汤,倒也没那么冷了。
晏宁还会给他烤橘子吃。
谢寒洲弯唇一笑,再抬起眼睫时,入目的是一截素色伞面,伞面下是曾救过他一命的手,白皙纤细,如今躺着两个微热的橘子在掌心。
“趁热吃吧。”
晏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淡到让他习以为常。
她抬起手,把宽大的油纸伞罩到比她高许多的少年头上,又施了个法诀掸去他肩上的雪花。
“听师父一句劝,大少爷就该有大少爷的样子嘛。”晏宁弯了弯眉眼:“我要是你,就天天八抬大轿出门,每天都不重样,显摆给他们看。”
谢寒洲眸子里的寒意散去,自然而然地接过伞柄,轻笑道:
“你来干吗?”
晏宁理直气壮,扯过他手上的书箱:“我接徒弟啊,别的小朋友有的,你也要有。”
少年无奈,摇了摇头:“说吧,又想要多少灵石?”
晏宁心虚道:“一百块。”
谢寒洲的眸光落在她掌心,那里还有浅浅的红痕,别的女子若是对他有救命之恩,恐怕恨不得以此为手段惹他怜惜。
然而晏宁的目的,只是想他多给点,看在她伤重的份上,用医药费砸死她。
谢寒洲觉得她可笑。
如果她图他这个人的话,她会得到源源不断的灵石供应,可她偏偏只图眼前的小利。
这让心思深沉的少年放下戒备,又觉得晏宁这个女人愚蠢。
在钱和他之间竟不知道选谁才是最好的。
可她真要图他,他也不喜欢。
谢寒洲讨厌别人算计他的感情,许多年后他细细回想,其实晏宁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
她要什么不要什么总是很清楚。
金钱关系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关系,也是一心想逃离掌控的她和修无情道的他之间最好的结局。
爱恨随风起,又归于起风处。
*
夜里寒凉,晏宁牵着小徒弟的手找到了花船停靠的堤岸。
在一处灯火辉煌的山庄外。
听守门人说,这是私人产业,隶属于七杀门里某位修士。
还说山庄里的伶人和歌伎都是清倌,卖艺不卖身,逢年过节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招兼职。
晏宁大概明白了阎焰的工作。
她掏了把糖放到小徒弟手心,温声道:“等师父一会好不好?”虽说都是清倌,但毕竟是温柔乡,对小孩子不好。
谢琊握紧桂花糖,点点头。
对一心扑在修炼上的祖师爷来说,皮囊美色皆是虚相,还不如他的剑,不如一颗糖有吸引力。
晏宁又打点了一下守门人,这才安心往里去,山庄内碧瓦飞甍,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以廊相连,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欢歌笑语。
后院还有一处清澈湖泊。
和前院的热闹完全不同,这里光线晦暗,月色近乎凄冷。
临湖处有座精致水榭,挂着惨白的灯笼,听守门人说,临时工一般会待在这里。
大概是有些晚了,水榭里只剩一抹残红,寒风勾勒出少年人的轮廓,身高腿长,腰窄肩宽,哪怕是洗得发白的衣裳也不损风华。
阎焰的好看从来与外物无关。
晏宁怕扰了他的清净没有往前,停在了湖泊对面的柳树下。
前院偶尔有丝竹之声传来,晚风在湖面上吹起细碎涟漪,那少年忽然解了红色外袍,露出雪白的里衣,如穿缟素,像极了披麻戴孝。
晏宁眸光微闪,又见月色下阎焰足尖起舞,宽袖和衣摆旋转,似冰花绽放,又像白鹤迎风展翅,拨云见月,是一种哀到极致的漂亮。
阎焰的舞姿轻盈灵动,旋转和翻身又不失力道,随月影移动暗含禅意,也可能是祭奠亡人。
魔修之中流传着一种招魂曲,据说跳此舞时能见到久违的亲人。
端午佳节,他可能是思念他长眠泉下的父母和胎死腹中的妹妹了吧。
晏宁的心被茕茕孑立的舞者所触动,倘若阎焰家中没有遭遇巨变,他如今一定会是继承其父衣钵的世家公子,修为和他的外表一样出色。
那本该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却被毁了灵根,只能在泥沼中挣扎,通过挨打变强。
从世家公子到罪人之后。
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要替父辈赎罪,要被同门欺辱,这偌大的修真界对他而言都是蛮荒。
是囚笼,是枷锁。
是贫瘠之地生长不出一寸幸福。
晏宁眼眶微酸,莫名觉得苦涩,她不过是与阎焰萍水相逢,却好像能切身体会他的痛苦。
这种丧亲之痛仿佛也融在晏宁的骨子里,让她再次产生错觉:
她到底是穿书的还是本土的?
晏宁叹出一口浊气,倘若她是穿书的,又如何解释她能够对灵力得心应手,展现出惊人的修炼天赋?假如她是本土的,又为什么会有现代的记忆?
这种感觉矛盾又割裂。
晏宁压下轻微的头疼,继续看向水榭那边,阎焰的招魂舞已到尾声,他抛开红色外袍,展袖重新穿上,动作一气呵成,优雅清贵。
美丽不分性别,少年是荆钗布裙也难掩的天姿国色。
尤其是阎焰的眼睛,未语也含三分情,所以他看过来的时候,晏宁慌了一瞬,不是心动,是被徒弟抓到了偷窥。
做师父的很没有面子。
阎焰只是朝她笑了笑,他走下台阶来到湖边,取出了芥子囊里的荷花灯,点燃后顺着清流缓缓荡到晏宁这一边。
她鬼使神差地靠近湖岸,见荷花灯停滞不前,下意识蹲下身,弯腰挽袖,拨动这只小巧花灯。
花灯里压了张小字条。
是阎焰的心愿。
‘发财,发大财。’
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啊,晏宁忍着笑意,她早就说过二徒弟最像自己,连愿望都像是祖传的,如出一辙。
她抬手推动花灯,隔着月色下的濛濛水汽同对岸的少年说:
“二狗,你还是贪心了,求一次发财就好,不要重复多求,兴许菩萨看你老实,美梦就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