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泠西无法想象失去齐奕。
忍着忍着,终于在齐奕无休止的噩梦中,齐泠西忍不住了。
齐泠西连齐奕的梦都看得到,并且可以进入其中,只是他从没去过。从齐奕彻底掌控了下界开始,本该高枕无忧的他不断地做噩梦,梦中是诡谲阴暗的,重重叠叠的幻象最后都是让齐泠西惊惧的结局。
齐奕倒在血红色的浴缸中,手腕的刀痕像血月般刺目;齐奕沉睡在湿漉漉的黑缎被褥间,白皙的脖颈上汩汩流着鲜血;齐奕从万丈高楼一跃而下,没有开启任何自我保护的他成了开在柏油路上的一朵鲜艳玫瑰;齐奕一脚踩空,从悬崖上坠下,跌进了让人窒息的万年冰潭。
…………
……
一个又一个的梦,最后全是齐奕自绝身亡。齐泠西将齐奕放到下界,为得是他更好的存在,这些梦的预示是糟糕的,是极具破坏性的,放任下去,总有一天齐奕……
齐泠西终于忍无可忍,出现在齐奕面前。
那一瞬,整个天地都变了颜色,看到齐泠西的刹那,齐奕周遭全是光。黑发青年变回到银发少年的模样,全然信赖地扑到了齐泠西怀中。
齐泠西怔了怔。
齐奕埋在他脖颈间,声音颤着:“先生!”
齐泠西低声应道:“嗯。”
齐奕哪还有半点那主宰半个世界的威严模样,有的只是懵懂少年对心上人的无暇眷恋:“我很想您。”
齐泠西:“……”
不需要齐泠西说什么,齐奕已经仰头问他:“您是来带我回家的吗?”齐泠西猛然惊醒。
回家?
哪里是家,那片虚空吗?
那里不是齐奕的归宿。
齐泠西蹙了蹙眉,声音寡淡:“你找到爱人了吗?”
齐奕身体微僵。
齐泠西动作轻缓,力道却是谁都无法抵抗的强硬,他推开少年,垂睫看他,重复问道:“找到了吗?”
熟悉的声调,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是淬了毒的冰刃,一下一下刺在了齐奕的心尖上。
少年蹙眉,银发委屈得颤了颤,声音在逞强:“我不懂您的意思。”
齐泠西无意瞒他,说得直白:“你需要觉知,找到一个爱人或许是线索之一。”
“觉知?”
“成年。”
“我已经成年了!”话音落,比齐泠西还高了小半个头的黑发青年凭空出现。
面对这样的压迫感,齐泠西神色泰然:“身体的成年与灵魂无关。”
齐奕不出声。
齐泠西微微抬头,看向他:“你需要有一个爱人。”
撕去柔美少年的伪装,眼前这深不可测的男人才是真正的齐奕,然而他再怎样历经世事,对待眼前人依旧是无可奈何。
“你要我爱上一个人?”
“嗯。”
“爱谁?”
“一个女孩或者一个男孩,看你。”
男人低沉的嗓音中掺了讥笑:“总之,您让我爱上别人。”
齐泠西隐约察觉到他话中的其他含义,但他选择了无视:“对。”
齐奕神色淡了,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这是神谕吗?”
齐泠西:“……”
齐奕嘴角弯起,说的话恭敬,腔调却满是傲慢无礼:“那我只能谨遵神谕了是吗,我的父神。”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唤他先生。
一句父神,他和他之间有了神明划下的天堑。
如齐泠西所愿,齐奕答应了一直追求他的人,一个生得和齐泠西有几分像的男孩。
齐奕对他很好,以他在“人间”的权势地位,他想对一个人好时,可以超乎人类想象的极限——
人能想象到的浪漫,他都可以给他。
人无法想象的浪漫,他也可以给他。
齐奕在赌气吗?
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他真诚地想知道爱情。
他无法拒绝齐泠西,他给他下达的一切指令,他都会遵守并竭力做到。
在齐泠西这里,他没有本心,有的只是绝对的服从。
神谕,于他而言是存在的基本逻辑。
拒绝齐泠西,其痛苦无异于把自己抹杀。
齐奕倾尽一切地对男孩好,模拟了无数个“爱情”,但无论如何他不能碰他,别说是最亲密的事,连简单的依偎他都无法忍受。
齐奕想要爱上他,可在齐泠西的绝对命令下,他有了心。
——反抗的心。
他让他爱上别人,可他做不到。
一次次尝试,不断地努力,最后得到的是早就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爱上了一个人,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爱上了。
可是爱上又有什么用?
他和他不在一个世界,他是他的遥不可及。
齐奕在梦中呼唤齐泠西,他知道他在,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他。
“父神。”
“嗯。”
“我找到爱情了。”
听到齐奕这句话,齐泠西的心空了空。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明期待已久的事落成了,齐奕对那个男孩的好他全看在眼中,也知道人世间的爱情正是如此。
尊重、爱护、相处甜蜜融洽……
挺好的,有了爱情齐奕终会成年,也就不会再消失,挺好。
齐泠西应了声:“好。”
齐奕忽然道:“我能见您一面吗?”
齐泠西:“怎么了。”
齐奕:“有事需要当面和您说。”
齐泠西不太想见他,但也许这是两人最后一面了,他应道:“等我。”
等到齐泠西出现在齐奕面前,齐奕维持了成年的形态,深邃的黑眸眨都不眨地望着他:“父神。”
齐泠西并不喜欢他这个称呼,尊敬却全无亲近:“有什么事,说吧。”
齐泠西起身,仗着身高和体型,带着压迫感一步一步走向齐泠西:“您就不好奇我爱上了谁吗?”
齐泠西当然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但他不想说出他的名字。
“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爱情。
“重要。”
齐泠西心中莫名升起些许烦躁:“和我见面,就为了说这个?”
齐奕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怀里:“不是许凌睿。”
齐泠西蹙眉看他。
齐奕忽然凑近他,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是你。”
齐泠西猛地睁大眼。
齐奕扣住他后颈,他反抗了绝对服从的本能,亵渎了朝思暮想的神:“齐泠西,我只要你。”
第32章 无处不在,可惜不属于他
面对这侵略感十足的吻,齐泠西首先是惊讶,而后他被一阵从未有过的燥热俘获,唇上的麻痒像水波纹般一圈圈扩散,看似轻飘无力,实则扰乱了平静的池水,让波澜不惊荡然无存。
“胡闹!”回神的齐泠西一把推开齐奕。
齐奕向后倒退了半步,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只是被这股没有收敛的力气震到了心脉,薄唇溢出了些许猩红。
齐泠西:“……”
齐奕抬手擦了下嘴角,盯着齐泠西的神态依旧是专注且危险,像掀开羊皮的狼,
不再克制本能,不再掩饰凶性。
齐泠西不悦的蹙了蹙眉:“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爱情?”
齐奕心凉了半截,面上依旧是冷硬的:“对。”
齐泠西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不可能。”
爱情?
他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况且他怎么会和他谈恋爱,他们根本不是……
是了,他们都不是人类,为什么一定要渴望人类独有的感情。
齐泠西无法理解齐奕。
听到他的话,齐奕并不意外,这是预料之中情理之中,一定会得到的必然答案。高高在上的神,怎么可能倾心于他。
哦,神明怎么会被爱情玷污。
齐奕低垂黑睫,神色淡淡的:“那没什么了。”
齐泠西心中不悦更重了些。
齐奕没看他:“父神请回吧,我以后不会再找您了。”
不悦化作利剑,在齐泠西心上狠狠刺了一刀,他鲜少动怒,这次却有些压不住这莫名其妙的情绪:“你好自为之。”
齐奕:“嗯。”
齐泠西到底是没忍住:“你……”
齐奕再度下了逐客令:“请回吧。”
齐泠西:“……”
下一瞬,哪还有什么唤醒他的神,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世界,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生存。
齐奕褪去了成年人的体态,化作瘦削的银发少年,危险的气质消失,脆弱浮出水面,靠墙滑坐在地的少年将脸埋进膝盖,银发无助地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齐泠西看到这一幕,愤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扩散至全身的密密麻麻的痛。他能感知到齐奕的情绪,能看到他的痛苦。
那是连存在都质疑的绝望。
怎么会这样?
齐奕注定会消失吗。
他看不到齐奕的未来,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
不!
齐泠西心拧成一团,等到自己回神时已经降落在少年面前。
齐奕抬头,颤巍巍的银色眼睫下,是一双比哭过还要惹人心疼的漂亮眸子。
“父神……”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齐奕怔了怔。
齐泠西弯腰在他眉间印上一个吻:“包括我自己。”
齐奕:“!”
下一瞬,银发像被水汽般被蒸发,站起来的少年已然是成年的体态,柔弱的嗓音也换上了微哑的低音,只是依旧在轻颤着:“是梦吗?”
齐泠西:“不……唔……”是字被吞掉在唇齿间,齐奕这次给他的吻远比之前的更加热切焦灼,更加让人无法抵抗,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海浪,让一切理智溃不成军。
齐奕一直在唤着他的名字,明明是重复着的三个字,却每一声都有着完全不同的情绪。
齐泠西齐泠西齐泠西……
只是一个名字,只是三个字,囊括天地万物。
看到这些回忆的齐泠西,心情越发复杂。
小壹也在看,小智障哎唷哎唷捂眼睛:
【好甜好甜好甜呀!】
【主人和主神先生早就相爱了!】
【果然每一个主神先生都对主人用情至深。】
【不对哦,既然在一起了,为什么后来又分开了?】
小壹这“连续剧”看得可谓跌宕起伏,嘴上喊着甜呢,心已经跟着揪了起来,好奇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齐泠西爱上齐奕了吗?
齐泠西是最清楚的——没有。
他只是无法接受齐奕消失,索性下来哄他一场。
爱情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只要是齐奕想要的,他都可以试着满足他。
他想要他不是吗。
给他便是。
从唤醒齐奕那一瞬,齐泠西对他就是极致的包容,乃至纵容。
这是构建出来的回忆,却也极度贴近现实了,甚至每一幕都带着反讽的意味。
在外面的世界,齐泠西又何尝不是这样?
齐奕想要的,全给他。
只可惜在外面的世界,齐奕更清楚自己的“虚假”,做不到真正拥抱他,也就从没提过爱情。
齐奕想要爱情吗?
想要他的爱情吗?
齐泠西将思绪从现实中拽回来,继续看着“回忆”。他心情复杂是因为这回忆中满溢着讽刺,讽刺他的正在做的事。
创世神为了齐奕能够存在,不惜假装恩爱地哄着他,这和齐泠西哄麒翊何其相似?为了融合齐奕,他似乎在做同样的事。
甜蜜恩爱,但不投入。
享受着齐奕的爱,自己却压根没有爱。
小壹:【哎呀,这不是小壹该看的。】
齐泠西:【……跳过。】
小壹:【嗯嗯嗯。】
足足快进了相当于人类社会的十年,新的转折出现了。永生不老的两个人可以在爱情的美梦中一直沉沦下去,然而真实的世界总是残酷的,梦终究会醒,现实冰冷无情。
齐奕成年了,哪怕是他一厢情愿得到的爱情,他也终于有了觉知,达成了三圣族最初的成年礼。
齐泠西松口气的同时,也看到了本来看不到的未来。
世界只有一个,不需要第二个神,而成年后的齐奕,已然是新的“神”。
齐泠西终于明白了齐奕苏醒的意义,原来是……取代他。
也是了,他存在够久了,也该离开了。
难怪齐泠西无法再继续看到未来,因为未来不再有他,未来是齐奕的。等他消失的那一刻,齐奕会成为新的神,继续守护这个世界。
知道这些的齐泠西没什么情绪波动,世间万物本就如此,更迭交替是常态,永恒才是病态的偏执。
有齐奕取代他,他很开心也很放心,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恰到好处。
直到齐奕有一天拥着他说了句话:“幸好您是永生的。”
齐泠西愣了下,回头看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齐奕笑了下道:“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不用面对生离死别是我最大的幸运。”
无心的一句话,点醒了齐泠西。
相较于他常年待在虚空,在人类社会成年齐奕更富有感情,更像个人。
人会惧怕生死,畏惧离别。
人怕寂寞。
齐泠西以前是不怕的,他在那么多年月了始终一个人,早就习惯了虚空的空无和虚渺,哪怕是唤醒了齐奕,最终目的也许只是等待他取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