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第52章
制片人
1 年前

  君亓坐稳后,喝了口茶, 又看向身旁喻阁老的茶杯, 笑着与同僚道:“要不说沈公公年少有为呢, 稳坐司礼监头把交椅,这也忒细心了, 每回都记得每个人爱喝什么茶, 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同僚也笑, 道:“那是,不然皇上怎么格外倚重沈公公。”

  沈无疾坐在他俩对面,闻言笑着道:“君大人与赵大人是有意叫咱家脸红呢。诸位大人为社稷朝纲尽忠竭力, 披肝沥胆,夙兴夜寐, 咱家不过泡个茶,愚笨无才,也只做得这侍候人的活儿了。”

  握着朝野大权的众人谈着笑,满目皆是和谐温馨,仿佛彼此之间没有丝毫嫌隙似的。

  没过多久,皇上便来了,众人起身向他行了礼, 各自入座,这才肃穆起来,沈无疾先站出来,代皇上说了几句例话,接着便进入正题,自六部一一发言。

  沈无疾则退到皇上身后,恭敬地站着,一面听人发言,一面细心注意着皇上面前的茶水是否凉了、要不要添,一副谦逊贴心的乖顺模样,丝毫不拿自个儿司礼监掌印的身份自恃。

  其他人也习惯了。

  这沈无疾狂妄疯癫,却能年纪轻轻坐上司礼监头把交椅,无外乎他懂得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讨皇上欢心。

  太监乃是皇帝家奴,对谁狂都行,就是不能对皇上狂,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皇上,记住了这点,就是最要紧的。

  无论是先帝还是如今的圣上,沈无疾都能将他们侍候得妥妥当当,仿佛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办他们想办却不便出面办的事,自然就深受宠信、青云直上、炙手可热了。

  且不说宫中,说回沈府里,洛金玉见沈无疾离去,中院除了待命守着的小厮,也没人休息了,便不再默读,而是扬声诵读出来。

  宋凌心中揣着事儿与怨气,几乎没睡,好容易瞅着天稍亮了起来,便从床上起来,穿扮整齐,就出了门。

  他原想着,若沈无疾叫人拦着,让他连门也不能出,他倒有理由闹一场,叫洛金玉看看沈无疾是怎么欺辱一个无依无靠、体弱多病的忠臣之后。

  可他打开了门,昂着头往外走了几步,却没听见守在门口和院中的锦衣卫制止,只是他们默然跟在了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模样不卑不亢,十分淡然。

  宋凌一时找不到茬,心中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表露出来,只顾着走出去小院儿,又停下脚步,四处看看,叫道:“明少侠!”

  过了会儿,从不远处的上空传来回应:“这儿呢,做什么?”

  宋凌循声望去,见明庐在一处高屋顶上朝自己招手,便问:“洛公子在哪?”

  明庐挑眉,伸手指了指自个儿坐着的屋顶:“就这儿,过来吗?”

  宋凌得到答案,便不再理他,回头朝着洛金玉所在的中院走去。

  洛金玉倒是被明庐那忽然的一声应答惊到了,诵读诗文的声音停下来,走出房门,倒退几步,仰着头看屋顶。

  明庐趴在屋顶上,笑眯眯地对他招手:“早啊,金玉。”

  “你怎么在那?”洛金玉讶异道。

  明庐也不说自个儿在这儿待了整晚,只道:“这儿能看日出,你要不要一块看?我拎你上来。”

  洛金玉不赞同地劝道:“这是沈府,你跑屋顶上去,太失礼了,下来。”

  明庐翻了个白眼:“他家都给我住了,我上个房顶怎么了?在你眼里什么事儿不失礼?我又没拆他家屋顶。”

  洛金玉不和他争歪理,只道:“下来。”

  明庐叹了一声气,从屋顶上爬起来,纵身一跳,落在地上,又叹了一声气,瞥着洛金玉,揶揄道:“我还只是上个屋顶呢,你把人家主屋都给霸占了,你比我霸道多了。”

  洛金玉闻言,倒说不回来,心中暗道,师哥说得对,这事儿还是得和沈无疾说说。

  可没等他多想,一旁的小厮来福便赶忙道:“洛公子可不是霸占,是老爷非得请他住的!洛公子是体贴老爷,方才不得不住的!”

  说着,来福心中暗道,夫人住主屋,天经地义的事儿,哪能叫霸占与霸道?!可去你的胡说,别吓着了我们夫人。

  洛金玉:“……”

  明庐也有些惊讶,半晌,忍俊不禁,看着这小厮道:“你是你们老爷买回来的,还是洛公子买回来的?这么说也不怕你们老爷知道?”

  嗳!说的哪儿话!正是因为怕老爷,因此才怕你轻飘飘几句话,回头令夫人不高兴了。夫人不高兴,老爷就不高兴,老爷不高兴,我们也很难高兴得起来了!你怕是没见过我们老爷无理取闹的架势!

  来福这么想着,也是仗着这位明少侠好相与、不拘小节的性情,大着胆子狂拍夫人马屁道:“洛公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小的只是说句公道话罢了,不让明少侠误会了洛公子,叫洛公子心中烦忧。”

  洛金玉有些听不下去了,正要阻止来福,却反而被明庐阻止了。

  明庐伸手挡在洛金玉面前,示意他别说话,自个儿对这小厮笑着道:“我忽然觉得,这沈无疾身边的人可都有点儿趣味。”

  见明少侠果然没恼,反而兴致勃勃的模样,小厮胆子更大,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夫人,十分忠心为主、别有意图地对“大舅爷”道:“明少侠可别听外头人胡说就好,外头人那是对我们老爷有偏见,我们老爷为人正直,英明神武,温柔开朗,善解人意……”

  洛金玉:“……”

  明庐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别的我暂时没看出来,我只是看出来,你老爷可能对你是确实不错。”

  小厮昂首道:“当然!我爹当初病重,我也没敢告长假,但心中担忧他,心不在焉,侍候老爷的时候出了许多差错,老爷却没和我计较,反而叫来管家询问原因,得知事实后,给了我一笔钱,叫我请个好大夫,还让我回家好好侍疾,不急着回府。”

  自然,他也省去了许多过程,譬如他老爷先是勃然大怒,冲他发了一场火,后来才知道他的家事,这才让管家帮他一把。

  可无论如何,他都记着这份恩情。

  洛金玉自然不知道其中曲折,闻言只道沈无疾果然是嘴硬心软之人,又暗道,原来他不止因为对我……才对我那么好,想来,他本就是心善之人,对别人也一样好。说起来,这些时日就我在沈府亲眼所见,沈无疾虽然动辄无理取闹,可他却着实没有真对府中众人下手过分,也就是嘴上刻薄几句,爱骂骂咧咧了些,哪儿像外人所说那么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说起来倒更像是……更像是懵懂顽童似的,仔细想想,在令人头疼恼怒之外,居然又有几分令人啼笑皆非的可爱。

  小厮察言观色,见夫人神色松动,心中大喜,正要趁热打铁再说几件老爷的好事儿,就被人打断了:“子石!”

  院中三人循声望去,见宋凌疾步走过来,一路目不斜视,当其他人不存在似的,只盯着洛金玉看。

  洛金玉如今见着宋凌,心中着实复杂。一来,他想起沈无疾所说的真假宋凌疑云,二来,他惦记着沈无疾所说那玄门秘事,宋凌与自己、与那相传能夺舍修真之人同样的印记……他本来也急着想要从宋凌身上探问出关于玄门的事,可又怕打扰了宋凌歇息,因此是打算晚些过去的,不料宋凌自个儿找过来了。

  可洛金玉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有礼颔首,关切问道:“宋公子昨夜歇好了吗?身子感觉如何?”

  宋凌闻言,顿时低落起来,摇了摇头,委屈又愤慨地回头看跟过来的锦衣卫,恼怒道:“他们将我当什么人了,步步紧跟,叫我不得半点自由!”

  洛金玉只得道:“宋公子误会了,他们并无恶意,只是事关重大,其中牵扯太多,恐怕如今已有幕后真凶知道你入了京,万一对你暗下毒手……沈公公召来锦衣卫是为了保护你,他也说了,只要你不出府,在府内自由行动,若要与家人通信,也是可以的。”

  宋凌一怔,拳紧紧攥起,咬牙道:“他说的你就信?”

  洛金玉道:“我信。”

  “你——”宋凌狠狠掐住自己手心的肉,几乎要将一口牙咬碎,忍耐再三,才没有闹起来,只厉目瞪着洛金玉。

  洛金玉却没什么反应,仍然神色坦然平淡地回看着他。

  明庐见状,忙打圆场,笑嘻嘻道:“都起了,能不能吃早饭?昨儿除了花生和茶点,什么别的都没吃,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想尝尝权倾朝野的沈公公府上的佳肴是什么人间难得的美味。”

  洛金玉一怔,问:“怎么没吃?”他看向来福。

  来福生怕夫人以为府上人办事不力,忙道:“送了饭菜去的!夫——洛公子您吃的什么菜式,除了特制的药膳外,其他都给他们送的一样。”又补了一句,“老爷特意吩咐的,叫别怠慢了明少侠。”停顿一下,来福违心地加上,“和宋公子。”

  自然,老爷必定是没这么说的,老爷确实说了别怠慢明少侠,可在管家问宋公子怎么办时,老爷却冷笑连连,说让他去死,要人给他饭菜里吐口水,水里放盐巴。

  唉……二十一了啊老爷……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身边的人集体叹气

  突然想到何方舟身上的梗。养成狂魔,大儿子展清水养大后……嗳!不孝!二儿子沈无疾养大后……嗳!不孝!小儿子曹耀宗……太乖了!往死里宠!疼小儿砸不是没有理由的。

 

75、第 75 章

  见小厮为难, 明庐在一旁帮腔:“送了, 送了。”又解释道, “不过被咱们宋小公子全给掀了。”

  他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倒也没把宋凌的任性太放在心上,总之也不是发他的火, 如今他看待沈无疾和看待宋凌, 还是宋凌更重一些, 毕竟宋大人的面子在那。只不过吧,这宋小少爷的脾气是古怪了些, 很不讨喜。

  洛金玉却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他生性耿直, 尤其论起道理来, 谁的面子也不给,闻言便极不赞同地对宋凌道:“盘中之餐,粒粒辛苦, 你不吃也就罢了,怎可掀了?”

  宋凌见挑拨不成, 洛金玉不怀疑沈无疾就罢了,居然还反过来指责自己,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我就不吃杀父仇人的粮食!”

  “这与其他无关,”洛金玉严肃道,“你可以不吃,但不可糟践粮食, 你不吃的话,放在那即可。粮食非沈无疾所产,乃是农夫烈日酷暑劳作才有,一米一粟,来之不易,毁之失德。”

  “你——”宋凌恼道,“你在说些什么!我看你是找我茬!沈无疾给你灌了迷魂汤,你竟为了一个阉贼骂我!”

  “我没有骂你,只是指出你的不对。”洛金玉眉头皱得愈深,很不悦道,“倒是你,指责你的人是我,与沈无疾无关,你为何要骂他?就此事论此事,怎能攀扯他人?”

  “你——”宋凌胀红着脸叫道,“他杀了我爹,我为什么不能骂他?!”

  “他说他没杀。”洛金玉道,“他更立刻找来东厂锦衣卫保护你,还叫人去细查此案。我也和你解释过,此事或有误会,无论如何,且等下一步才能定论。”

  “他说你就信?!”宋凌质问。

  洛金玉无奈道:“我也没说他说我就信,我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如今你们各说各有理,他不认,你也没有其他证据,也非亲眼所见,总不能摁头就非说他是凶手。只能等细查,便是到了公堂之上,也不能只你说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

  宋凌冷笑道:“死的是我爹,我说沈无疾是凶手,他就是。”

  洛金玉闻言,也有些恼怒,脱口而出:“当年我也被人说是杀人凶手,也是他们说我是,我就是,无需细查,也不许辩解!”

  宋凌第一回见他发火,一怔,愣愣地看着他,气也忘了。

  倒是明庐反应快,见状不对,急忙拦到两人中间,轻轻拍洛金玉的背,低声安抚:“别和小孩儿计较,他不懂事。”

  洛金玉又想起当日自个儿被押在公堂之上百口莫辩的往事,眼角泛红,心绪翻涌。他至今无法释然!他清白半生,时刻以古君子之风要求自身,自诩俯仰无愧天地,却被栽上挟怨报复、杀人淫女的莫须有罪名!

  他秉性天真,起初也没太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做这事,问心无愧,去了公堂上辩说分明就没事了。不料,那些人见他言辞振振,说不过他,竟恼羞成怒,强行剥去他的衣冠,将他扣倒在堂前,叫衙役拿东西堵住他的嘴,将他重重责打了二十大板,接着被迫听他们自说自话,将他一通羞辱,然后就此定了案。

  回想起那时百口莫辩一幕,洛金玉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嘴唇也没了血色。

  宋凌见洛金玉如此,心中一惊,讪讪道:“我……我……”

  “闭嘴!”明庐侧过头,皱着眉道。

  宋凌正要分辩,就听到洛金玉用嘶哑的声音道:“抱歉,是我失态。”

  明庐忙回头去看他:“金玉……”

  “我……”宋凌踟蹰着道,“不是……我……”

  “我起得早,已用过早膳,你们还未用,请去前厅用膳。”洛金玉语气温和道。若不看他此时苍白如纸的脸色,还会以为他与平常无异。

  明庐在洛金玉的屋顶上待了整晚,自然知道他在说假话,却也不会在此时拆穿,点了点头,道:“也好。”

  宋凌尚不甘心,道:“我——”

  “别‘你’了!”明庐到底心疼小师弟,也暴躁起来,回头道,“你还嫌事儿闹得不够?!”

  宋凌哪能忍他这么一介凡人武夫对自己无礼,怒道:“你——”

  “你你你!你个头!”明庐推了他一把,“走不走?走不走?不走我真揍你了啊!”

  “你敢!”

  明庐一巴掌拍他肩上,倒也不重,语气却很凶:“你看我敢不敢!”又推了几把,推一下问一句,“你看我敢不敢!敢不敢!敢不敢!”宋凌:“……”

  还是洛金玉看不下去,出言阻止:“师哥,宋公子体弱,别这样。”又道,“想必他也是思父心切,年纪又小,一时情急。且我也有失礼之处。”他看向宋凌,恳切道,“宋公子请放心,我信天地乾坤自有公道,真相自有大白一日,宋大人之冤也必会昭雪。还请宋公子切勿急躁,潜心休养,韬光养晦,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