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殿下让我还他清白-第187章
温暖发夹
1 年前

  卫准一怔,苦笑了下,将那杯茶握在手里,长叹了一声。

  篝火熊熊烧着,明亮火光映得人手脸发烫,胸口无数念头盘踞杂陈,竟不知是冷是热。

  为了一两人的私心、一两人的野望,多少人填进看不见底的深寒沟壑里去。冠冕堂皇粉饰野心,累累白骨遍地殷血,率兽食人,将护国的千里之堤蚀出不知多少罅隙,尚不知蚁穴成结,作茧自缚。

  遍地是血,冷透的血,枯成干涩的黑。

  然后有人从死地伤痕累累地回来,故人血肉森森白骨铺成路,尚且活着的人,身无长物,只能从胸腔里剖出尚存着一丝热气的心。

  事已至今日,如何再容得下转圜。

  何必转圜。

  “外事已定,殿下,该有个决断了。”

  商恪缓声:“这一封诏书,如何处置?”

  萧朔迎上云琅视线,他仍握着云琅的手,在那双朗净的眼睛里寻到了如出一辙的念头。

  萧朔微微一颔首,拿过诏书,抛进篝火中。

  明黄织锦叫明亮炽烫的烈火一卷,转眼被火舌吞噬,飘散开几点火星,落在草叶尖。

  月色清寒,薄云流转,火星闪了几闪,熄成随风即逝的灰烬。

  -

  各方辗转彻夜,夜尽天明,黄河边上搭起了望不尽的祭台。

  晨色尚熹微,低沉的牛角号声里,金戈齐鸣,战鼓隆隆响起。

  萧朔靠在古树枝杈间,在触面不寒的微风里醒来。

  他听见交鸣却无杀气的金鼓声,稍怔了一刻,才从过分安宁的梦境里回神,回揽住怀间仍睡得安稳的云琅。

  云琅裹着披风,叫他揽住,自发伸出手拥住琰王殿下叫夜风吹得泛凉的胸肩,贴上来替他暖热。

  萧朔轻晃了下手臂:“少将军。”

  云琅仍陷在梦里,叫这一声牵得微微挣了下,却仍不曾醒透。

  “来日再同父王母妃、先帝先后告状。”

  萧朔摸摸少将军的发顶,轻声道:“今日大祭,你我当引故人归……”

  他话音未落,云琅已忽然睁了眼睛。

  云琅始终惦着今日,昨夜先同大理寺卿和开封尹彻谈半夜,又去看了云麾将军忠良烈马埋骨墓,回了萧朔那一处小院时已过寅时。

  眼看着那处处灰尘的破败床榻,左右睡不下去,云琅一时兴起,便举着萧小王爷上了树。

  云少将军向来利落,行云流水,睁眼时便已将披风掣开,看架势还要撑着手臂坐起身,却撑了个空。

  萧朔眼疾手快,将险些掉下树的少将军捞住:“醒神。”

  “好险。”云琅一时余悸,按着胸口,“险些带着故人飘回去……”

  “……”萧朔将他扶稳,揽着云琅在另一处枝杈间靠牢,替他理好了发带衣襟:“不急,军中鼓乐尚要奏上一阵,歇一刻再下去。”

  “下去不急。”

  云琅笑了笑,从怀里摸出来了个陶埙:“当初约好,听了这个,他们才会回来的。”

  萧朔静了一刻,迎上云琅视线。

  云琅闲闲倚在枝杈间,朝他一笑,将陶埙凑在唇边。激越清亮的古调破空直上,与低沉呜咽的牛角号声遥遥应和。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

  “《九歌》。”

  萧朔低声道:“《国殇》?”

  云琅敛去眼底湿气,朝他弯了弯眼睛,静静阖了眼。

  古埙的调子越来越清越铮鸣,竟引得鼓角一并洗去呜咽凄厉,只剩冲天明利战意,直上云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魂魄毅兮为鬼雄。

  厚重的青石刻碑铭被竖起来,字字如血殷红,伫立在阴山脚下的黄河畔。

  雁鸣声里旭日始旦,薄云流转,朗风拂露,熹微的淡金日光洒在祭碑之上,铺遍茫茫阴山、滔滔黄河。

  云琅敛息,收起陶埙,单手一撑掠上马背。

  萧朔与黑马如影随形,牢牢守在他身后三丈。

  骏马人立踏空嘶鸣,曜目磷火冲天而上。

  猎猎风起,飒白流云旗劈开最后一片朦胧薄雾,卷尽了黄河畔的慷慨悲歌。

 

 

第一百五十五章 正文完

  汴梁, 御史台。

  云厚天低,无边无际的徐徐霖雨将天地连成一片,城中静得只能听见淅沥雨声, 青石板官路已被洗得一尘不染。

  御史台连轴转了一整宿, 灯烛通明,还有人抱着卷宗匆匆进出。

  清新凉爽的水汽裹着汴梁,随风连绵入户, 尽数拂开了彻夜未眠的疲倦。

  “大人。”

  侍御史快步过来:“这是参知政事要的案册, 已整理妥当了。”

  御史中丞还在拟另一份文书, 头也不抬:“备好,天明送政事堂。”

  侍御史应了一声,看了看案上摊开的文书, 欲言又止。

  御史中丞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大人, 这一封……”

  那侍御史迟疑了下, 悄声道:“要不要再缓一缓?”

  “如今大理寺卿、开封印皆因事出京, 刑部未复, 法司只剩御史台。”

  侍御史道:“大人要做的事多,一两件缓办,不会受责……”

  御史中丞搁了笔,抬头问:“为何要缓办?”

  侍御史被他问住, 有些语塞,涨红了脸立在原地。

  京中旦夕瞬变,从第一封北疆大胜的捷报飞回汴梁,御史台便不曾停下过哪怕片刻忙碌。

  最近一骑快马送回京城的, 是襄王自呈昔日如何驱使镇远侯压制陷害云琅, 又丢卒保帅, 舍云氏一族保六皇子脱罪的画供文书。

  御史台奉旧制监察行政, 纠察执法、肃正纲纪。凡拟惯了文书的老文吏,只要看一眼,便知道这封文书若整理妥当用印发出去,会在朝野掀起何等的石破天惊、地动山摇。

  “此一封文书拟妥,不止证了云麾将军清白。”

  侍御史攥了攥拳,埋下头低声道:“更无异于……”

  御史中丞:“无异于为当今皇上具状定罪。”

  侍御史悚出一身冷汗:“大人!”

  “到了眼下关口,虽然早已没了转圜余地,可这种事大人岂能一家担承?”

  侍御史急道:“自古谤君是不赦之罪。纵然如今情形,难道新君继位,会容忍一个亲笔伐君定罪的御史?大人三思……”

  “三思过了。”御史中丞重新埋头,“本官要写得快些。”

  侍御史张口结舌,半晌无言。

  “参知政事大人对我说过,要揽此事,好生掂量。”

  御史中丞埋头写了一阵,攥着袖子扇干墨迹:“这有什么好掂量的?那两个人,莫非还信不过么?”

  “琰王与云将军自然信得过……可如今情形,琰王并无要继位的意思啊。”

  侍御史心底发急:“若是旁人继位——”

  “谁继位都一样。”御史中丞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我问你,琰王与云将军交过来的,是威名赫赫的朔方军,还是整肃了的朝堂、扳正了的皇位?”

  侍御史答不上来,苦思半晌,茫然道:“这些不都是么?”

  “都不是。”

  御史中丞投了手中竹笔,将那一卷文书抄起来,起身道:“他们交回来的,是你我能放心高声说话、官员能放心做官任事,将士们放心打仗,百姓放心好好过日子的,原本早就该有的那个坦荡天下。”

  侍御史愕然立在原地,定定望着他,胸口起伏。

  他怔忡立得太久,久到眼底都隐隐蓄了水色,才打了个激灵,豁然回神。

  御史中丞推开窗子,叫雨后的清新晨风灌进屋内,不再耽搁,披衣快步出了御史台。

  -

  禁宫。

  阴沉沉的文德殿内,繁重华美的锦帘仍严严掩着四面高窗。

  内侍噤声,大气不敢出地缩着脖子立在角落。殿中一片狼藉,地上尽是被摔得散乱的奏报上书,热茶翻在地上,漫开片片深浅水渍。

  从御史台将那一封襄王供词呈递政事堂,参知政事亲自用印,明具诸状昭告天下,文德殿内日复一日,便都成了这般光景。

  皇上坐在暗影里,这些天里,除了动辄暴怒绝望嘶吼,他就只这样一动不动颓然坐在龙椅之上。

  倘若倒回当初,若有人胆敢递上这样一封罪君谤上的文书,甚至不必皇上亲自交代,就会有人来料理这些胆大包天的逆臣。

  ……

  可到了今日,遍观朝野,他竟已连将这一封文书驳回的倚仗也没有了。

  六年前,他机关算尽,借襄王之势尽除了心腹之患。

  先帝重病,由他临朝监国,一步一步走至今日,原以为已将一切都握在手里,只等慢慢收拢。却不想无非是回来了一个人、醒来了一个人,便能将他苦心筹谋的朝局翻得干干净净。

  萧朔与云琅出兵时,他还存着一丝念头,倘若北疆大败,朔方军全军覆灭,宫中尚能勉力一搏。可一日续一日地煎熬过去,等来的终归还是那封但凡有云麾将军出征,便定然能传回来的大胜捷报。

  “太师……”

  皇上嗓子干涩的厉害,出声时一片嘶哑:“太师在何处?”

  内侍深埋着头,不敢说话。

  “参知政事能将朕软禁在这文德殿内,莫非还能拦着朕见岳丈么?”

  皇上厉喝道:“叫太师来!朕要见庞太师!他的嫡女如今还是朕的皇后,莫非庞太师不要这个嫡女、两个皇子了?!”

  大殿安静,皇上的声音空荡荡回响,几乎显出隐隐凄厉:“朕知道他庞家投了襄王!如今襄王事败,庞家能有善终?朕恕他死罪,与朕合力诛除叛臣!”

  “皇上。”

  内侍打着颤,扑跪在地上:“太师,太师已——”

  皇上死死瞪了眼睛:“已怎么了?!”

  “见了政事堂明发文书那日,大皇子与二皇子出宫,去了太师府。”

  内侍颤声道:“说要,要递投名状,同太师借项上人头一用……”

  皇上脑中嗡的一声,狠狠一晃,脱力跌坐在龙椅上。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按住胸口,费力喘息:“他们两个……现在何处?”

  皇上艰难地粗重吸气,涩声道:“叫他们来……”

  内侍伏跪在地,还要再向下说,听见脚步声回头,脸色瞬间惨白,闭紧了嘴连滚带爬逃到一旁。

  皇上喘了一刻,抬起头,看了半晌才看清眼前的两道身影。

  皇长子萧泓、皇次子萧汜。

  这些天禁宫内外情形莫测,这两个皇子也无疑不十分好过,神色形容都有些狼狈,萧汜的袖口还沾了隐隐泛黑的血色。

  “……不错。”

  皇上压着翻腾血气,吃力笑了下:“有几分……朕的果决手段。”

  皇上稳了稳心神,尽力缓声道:“庞太师勾连叛逆,其罪当诛。你二人大义灭亲,朕心甚慰……”

  他话未说完,面前的两人却都已俯身跪了下来。

  皇上脸色微变。

  这两个人若不跪,他还有几分把握,此时见着两个儿子跪在眼前,心中反而腾起浓浓慌乱,撑着向后挪:“你,你们——”

  萧泓磕了个头,膝行上前,从袖中摸出了一枚玉瓶。

  “你们要做什么?!”

  皇上瞳孔骤缩:“朕是你们的父皇!”

  “父皇。”萧泓避开他的视线,握了玉瓶道,“为了儿臣,您该这么做……”

  皇上胸口一片冰凉:“……什么?”

  “萧朔不想当皇上,儿臣已查清了。”

  萧泓低低道:“您若退位,最合适的不就是儿臣来继位?儿臣愿意给他们当傀儡,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儿臣绝不过问,也绝不复仇。只靠说的他们不会信,只靠外祖父的项上人头,只怕也不够……”

  萧泓垂着头:“父皇,您如今已没有用处了。”

  皇上攥着龙椅的扶手,他周身的血像是已尽数冷凝,声音自极远的地方传回来:“你们……要做什么?”

  “父皇,您只有死了,儿臣们才能活。”

  萧汜跪在后面,声音隐隐发着抖:“如今萧朔已逼到眼前,难道还有得选吗?如今您只能保儿臣们了……”

  皇上怔怔听着,提不起一丝力气,血气砰砰撞着耳鼓,耳畔一片尖锐轰鸣。

  他看着眼前,叫血气撞得一片淡红的视野里,一时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一时却又恍惚,竟回到了先帝临终时。

  他尚是皇子,带着脸上火辣辣的掌痕,跪在榻前。

  “如今情形,儿臣必须继位。”他不敢去看先帝的目光,只低声道,“父皇,您如今已没有用处了……”

  光影破碎扭曲,一时是先帝殿内的苦涩药气,一时是御史台狱的逼人血腥。

  他命人斩了舍命拦在乌台狱前的御史大夫,击昏了死命挣扎的御史中丞,将那一瓶毒药放在端王面前。

  “兄长,只有你死了,嫂嫂与侄儿才能活。”

  “我才能活。”

  “襄王势力已遍布朝野,谋逆乱国之心昭彰。我没得选,只能走这一步……”

  皇上恍惚着,身体痉挛了下,一股血腥气涌上口鼻,洒在衣襟上。

  金吾卫快步上前,将他扶住:“皇上。”

  “好。”皇上唇畔尽是血,反倒笑起来,“好,好。”

  他脸上一片惨白,双目反而血红,直直望着眼前的两个儿子,推开内侍,摇摇晃晃站起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