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仆人扶着其他宾客出去后,成王看向谢昭,体贴道:“谢大人今日也喝了不少酒,再坐马车回去会不会身体不适?”
他提议:“谢大人不如在本王这里休息一晚上?”
“不劳王爷关心了。”
谢昭看向傅陵:“臣和三皇子殿下的宅子挨得近,想来三皇子殿下这一路会好好照料我的。”他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傅陵,问:“您说是不是,殿下?”
傅陵觉得他靠得太近了,于是往旁边靠了靠。
可抬起头来对上成王的视线,他还是抿唇应下:“……是。”
谢昭就这么跟着傅陵走出水榭。
外头秉文正开心地与满脸暴躁的齐阑说着什么,手舞足蹈比划个不停。见谢昭出来,他眼睛一亮奔了过来:“公子,我们回——”
走近后就闻到谢昭一身酒味。
秉文一手扶住谢昭,一手捏住自己的鼻子,皱起眉头抱怨:“您怎么又喝酒了——酒味好重——”
又?
对上傅陵的目光,谢昭干巴巴地笑道:“你这秉文,瞎说什么胡话……”
秉文不服气地想要说什么,被谢昭眼睛一瞪,只能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地把剩下的话噎回肚子里。
车夫早已在门外等候,秉文催谢昭:“公子快上马车,您赶紧回去洗澡入睡。”
谢昭也想快些洗澡散了一身酒味。
可是他刚想上马车,忽的觉察出什么不对来。
他在原地琢磨半天,越琢磨心底越不是滋味。
他今天是为什么来参加这宴会的?不就是为了让这三皇子给他再弹几首曲子的么?今天是酒也喝了,人也得罪了,结果这三皇子什么表示都没?
在宴会结束后的这一刻,谢昭终于想起了自己来参加这宴会的初衷。
当下他马车也不上了,在秉文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转身上了傅陵的马车,其动作之迅捷灵敏根本不像是个喝了几壶酒的人,让秉文拦都拦不住。
齐阑的喊声很快响起:“谢大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秉文反应过来,连忙跑到傅陵的马车前,掀起帘子,冲里头的谢昭喊道:“公子,您上错马车了!这不是我们的马车,是三皇子殿下的马车!”
他着急地想,怎么连自家的马车都认不住来了?难不成真喝醉了?
可他家公子什么时候喝醉过?
秉文想不明白:京城的酒就这么猛?
谢昭像是喝醉了,瓷玉般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红晕,眼神也有些不清明,此刻双眼半阖,紧紧攥住傅陵的袖子:“我……殿下说要送我回去的,不能言而无信……”
齐阑急得要去掰开他的手,却发现这个仿佛喝醉的谢大人力气奇大,他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将谢昭的手松开。
傅陵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头,轻声道:“齐阑,不可对谢大人无理。”
转头又对秉文道:“你先带着车夫回去吧,我会把谢大人亲自送到的。”
傅陵看着可靠,秉文瞥了眼已经闭上眼的谢昭,犹豫片刻,诚恳道谢:“谢谢殿下照顾我家公子,那我和车夫就先走一步。”
说着合上了车帘,蹬蹬跑回了自家的马车上,催车夫赶紧带他回去。
谢昭仍旧闭着眼,似乎已经入睡,可手还是紧紧攥着傅陵的袖子。
傅陵看着他颤动了几下的睫毛,心中好笑,对齐阑说:“辛苦你去外头坐一会。”
这就是支开他的意思了。
齐阑虽然不甘心,可到底还是听话地出去与车夫坐在一块。他耳朵高高竖起,准备一听到点不对的声音立马就入内,不让这个谢大人有欺负殿下的机会。
此刻车厢内只余下两人。
傅陵低头看着斜靠在他身上的谢昭,轻声问:“不知谢大人还有何事要指教?”见谢昭还在装睡,他失笑:“我知道谢大人没有醉。”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谢昭只能睁开眼,嘀咕:“我醉了,毕竟我和殿下说过自己酒量不好。”
傅陵想,能把冯瑞明喝成那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这人还说自己酒量不好?
他不与谢昭争辩,只道:“今日感谢谢大人仗义相助。”
“您指的是和冯瑞明喝酒的事情?”
谢昭笑道:“我把殿下当知己,自然对殿下好。谁要欺负殿下,我谢昭第一个不同意。”
傅陵静默一会儿:“知己?”
他问谢昭:“怎样的知己?”
谢昭扬眉:“殿下弹琴给我听、我也会对殿下好的那种知己。”
傅陵眼中露出笑意:“我给谢大人弹琴,谢大人又如何对我好?”
谢昭与他双目相视,一本正经道:“只要谢昭还在,从此以后,无论是冯瑞明还是谁,他们都别想欺负殿下。”
傅陵被逗笑了。
他点了点头,含笑道:“那我来当谢大人的知己。”
第12章 表字
谢昭被傅陵稳稳当当地送回了家。一身酒味实在难受,他命人打水,早早洗了澡,趁着酒意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谢昭披上外衣走出门去,差点与正要进门的秉文撞在一处。
秉文后退几步,小心地稳住手里的食盒。他打开盒盖,见里头的吃食都没洒出来,这才吁出一口气,抬头瞪谢昭一眼:“公子,您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他轻哼一声:“幸好秉文站得稳,否则洒了这些菜,您又要饿好一会儿了。”
今日谢昭在成王的宴席上没有吃什么东西,倒是喝了很多酒,如今一觉醒来酒意散了大半,肚子饿得几乎要打鼓。
谢昭揉了揉肚子,侧过身子让秉文进来:“我们秉文真是贴心。”他给秉文灌迷魂汤,“还和我心有灵犀——这不,我一醒来,你就带着饭菜来了。”
秉文虽然知道他是哄自己玩的,可听了这话心底还是高兴。
他努力压住自己要上扬的嘴角,轻声咳了咳,昂着头带着食盒进入屋内:“那可不,我跟在您身边都快十年了,和您心意相通那是正常的。”
把饭菜从食盒内一一拿出放在桌上,秉文继续道:“就比如下午您一定要坐三皇子的马车回来,我虽然一时不明白,但也很快明白了您的小算盘——”
说到这,秉文转身看向谢昭,眨巴眼睛问道:“所以您成功了吗?”
谢昭反问:“你觉得我会失败吗?”
在秉文质疑的眼神中,他拢了拢外衣,故意等了一段时间,吊足了秉文的胃口后,他才笑弯眼睛,洋洋得意道:“傻秉文,当然成功了。”
他握拳掩饰唇边愈发明显的笑意:“我现在可是有知己的人了!”
谢昭本以为秉文会很开心,哪知道说完后却只看见秉文满脸失望。
秉文嘀咕道:“我还指望三皇子能挫挫您的锐气呢。”他一副看错了人的模样,“他竟然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这个秉文!
谢昭当即给秉文的额头一个弹指,没好气道:“有你这样盼着别人磋磨自家公子的人吗?”他坐在位上,拿起筷子:“这些年白养你了。”
秉文知道谢昭在与自己开玩笑,因此并不害怕。
他嬉皮笑脸问谢昭:“那您从此以后是不是可以欣赏三皇子的琴声了?”
谢昭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饭:“那是当然。”
年轻人的胃口好,再加上这一天进食不多,谢昭不到一刻钟就吃完了饭。
刚睡醒的人现在当然不困,谢昭伸了个懒腰,对正在收拾碗筷的秉文说:“你先收拾,我吃饱了,去院子里散会儿步。”
秉文没当回事,一边把碗筷又放入食盒中,一边嘱咐谢昭:“您先抹点驱蚊的药膏再出去,晚上蚊虫多,小心别在脸上被咬出小包,出门让人看了笑话。”
谢昭摆摆手:“我会抹的。”
抹好了药膏,谢昭披上外衣去花园里散步。
漫无目的一通转悠,最后转到了那堵墙旁边,谢昭意外地听到了阔别已久的琴声。
他喜出望外,往周围巡视几番,估摸着一时半会没人会过来,便一回生二回熟地爬上树,趴在墙头往下望去。
果然是傅陵在弹琴。
琴声悠悠,谢昭双手枕在下巴上,静静地看着傅陵抚琴。
长得好看的人抚琴当然也好看,浩瀚星河当头,夜风吹起衣角,谢昭看着垂眸抚琴的傅陵,不由一时看得入了神,直到琴声落下才回过神来。
明明得偿所愿,可谢昭在这时却不由长叹一声。
这么大个人趴在墙头,傅陵当然注意到了。
他抬起头,问谢昭:“谢大人何故要叹气?”
接着起身,走到墙下,仰起头看趴在墙头的谢昭:“是我弹得不好,让谢大人失望了吗?”
“恰恰相反——”
谢昭满脸苦闷:“我烦恼的是,听过了您这样美妙的琴声,我将来又如何能听得进其他人的乐曲?”
傅陵眼中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说:“谢大人真会哄人开心。”
见谢昭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身上似乎穿得也单薄,他轻声道:“夜里凉,谢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傅陵就在这里弹琴,谢昭怎么舍得回去?
他不仅不想回去,甚至还想离傅陵更近一些,以便自己更好地欣赏琴声。
傅陵察觉到他的打算,惊讶:“谢大人——”
可惜话还没说完,谢昭已经翻身到了傅陵家靠墙树木的枝干上,假模假样问傅陵:“也不知殿下是否愿意让谢昭来作客?”
他补充一句:“您要是不愿意,我这就翻回去。”
傅陵啼笑皆非,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对谢昭这么纵容——谢昭其人属于“给了三分颜色就会开染坊”一类,堪称得寸进尺的典范。
他只能叹息一声,无奈道:“谢大人要来,我又如何会不愿意。”
谢昭就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进入了傅陵的院子里。
要是秉文在旁,一定会捶胸顿足说对不住老爷在天之灵,遇到了这三皇子,他家公子多年学习的礼法竟然被抛在脑后,如今竟然都做得出爬墙翻进人家院子里的事情来了。
这实在有违圣人教导啊!
谢昭此时已经半分想不起这些,他坐在傅陵身侧,问傅陵:“齐阑不在吗?”
傅陵右手懒懒地拨动琴弦,古琴于是发出清幽空灵的声音:“他有事去办,之后会过来。”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停下拨动琴弦的手,转而看向谢昭:“谢大人爱乐成痴,想来应该也十分擅长弹琴?”
傅陵问:“也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听谢大人抚琴?”
让他来抚琴?
谢昭不自然地拢紧了外衣,干咳一声:“我的琴声……远远不能和殿下您相提并论。”
谢昭的祖父谢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谢晖亲手带大的谢昭怎么会差?
傅陵只当谢昭在谦虚:“我与谢大人之间不论高低。”
于是谢昭叹了口气,从傅陵手中接过古琴,给他弹奏了一曲。
这一曲可谓惊天动地,琴声响起后,鸟雀纷纷惊起,就连水中的鱼儿都游离逃逸,原本寂静宁和的气氛顿时一消而散。
同样一把古琴,到了两人手里,居然能发出如此迥异的声音,这实在是怪哉。
一曲结束,谢昭收回手,没敢看傅陵:“请殿下务必要相信,谢昭绝对没有在戏弄人……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水平。”
他一向精神奕奕,如今却难得低垂着头没精打采。
傅陵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指尖莫名有些痒,蠢蠢欲动得想要去摸一摸他的头。
可是理智告诉他那样的行为越过了正常的界限,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他:“谢大人是当今状元,文采已十分出众,不擅弹琴也无大碍。”
谢昭的确好哄。
听到傅陵的话,他抬起头来,哪还有半分沮丧,还跟着附和说:“我和殿下英雄所见略同。”
见他如此,傅陵怔楞片刻,继而失笑。
谢昭支着下巴看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事,和傅陵说:“我们既已经是好友,殿下不必再称呼我为谢大人——这样倒显得我们很生分。”
傅陵问他:“谢大人有表字了吗?”
谢昭摇头:“我还未及冠,暂时还没有取字。”
傅陵沉默半晌,脑中有念头一闪而过,他顺着心意开口:“……阿昭?”
谢昭一愣,点头笑应:“我祖父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他问傅陵:“殿下应该有字吧?”
傅陵嗯了一声:“字从云。”
谢昭念了几遍他的名字:“从云、从云……傅陵、傅从云……”
他莞尔一笑:“这个字适合殿下。”
傅陵听他清越的嗓音念起自己名字,不由抿唇,面上并无异色,心中却升起几分异样。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喊过了。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
谢昭得了状元后骑马游街一整日都逛不完这个京城,如今和傅陵交好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飞遍了这座城市。
谢昭第二日到御史台时,面对的就是何方紧绷的不悦脸色。谢昭和他打招呼时,这位大人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把自己的不喜表现得十分明显。
同僚潘岳和谢昭解释:“何大人觉得您和三皇子殿下走得太近了……三皇子的身份毕竟不同。”他无奈道:“别人都知道和那位保持距离,怎么您就一定要凑上去?这不是给人把柄嘛。”
谢昭坦坦荡荡:“我又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
潘岳哎了一声,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