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贸大宋-第32章
长情就项链
3 年前

  赵淮之吃痛睁开眼眸……

  这一刹那,若流光洞开,一室明媚。

  秦涓怔怔然松开捏着赵淮之下颌手指,似乎连身体也后退了一步。

  少年时的惊鸿一瞥总是难忘的。

  秦涓只觉得自己的血脉都凝固了,这个人的眼眸是青茶中泛着雪花一般的银白的光。

  他的脑海里只留下一个认识,大宋荆北武王赵谦。

  赵谦有银眸,道人谓之异,是亡国之兆,先皇怒而弃之于楚山。其兄继位,派一万人寻遍楚山,找到赵谦,封荆北王,其薨后谥号“武”。

  银眸王爷的故事在他三四岁时便已家喻户晓。

  可是那个银眸王爷死了,荆北武王的死讯传来他们的小镇时,那一年他正将和他爹启程去金国。

  那一年他五岁。

  赵谦怎么死的,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为了追杀金人中了金人的计战死了,有人说他被一条突然冲出来发疯的狗咬了几口,没撑几日便死了,还有人说他被一个舞女刺杀了,失血过多死了

  关于赵谦的死众说纷纭,但他的妹妹的结局却是一样的,荆北武王薨,其妹于楚山自缢。

  赵谦一生违背伦常,尤其以强娶其妹为妇为世人诟病,只是许多因为他战功赫赫而爱戴他的人们坚持认为其妹并非其亲妹。

  自他六岁进入吉哈布后这位银眸王爷子孙的故事自然无从得知了

  赵淮之方才眼中有银光闪过,而此刻当他低头细看,却发现那美眸中妖冶的银光不见了

  若是旁人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可秦涓不会

  他甚至怀疑这个赵淮之是服用了某些药物改变了眸色,在撒马尔干的时候就有粟特族商人贩卖能改变眸色的汤药。

  因为那时许多人在想如何给蒙军大营里安插探子。但他们异色的眸,异色的发,他们必须改变,于是商人们开始找人研究这种改变发色与眸色的药。

  秦涓有时会自负的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他相信是这样的。

  赵淮之看着秦涓,突然笑了:“大人的面具用的是金人产的金,可这工艺却是宋人的。”

  秦涓眯起眸,显然不明白赵淮之为何突然说到这处。

  赵淮之也似乎察觉到了,面前的少年与来这里的其他人的不同。

  年纪似乎还很小,倒不是因为个子和声音,而是因为“专注”的神态。

  因为年纪小,所以很难被转移话题……若说话的人转移了话题,他可能需要思量一会儿。

  就是这种停顿,让赵淮之意识到,这面具之下可能是一张稚嫩的脸。

  一个孩子?

  可他之前都对这个孩子说了什么?

  赵淮之耳根微烫,似乎有些许懊恼。

  弄错了,这真是个孩子,这会儿他看到烛光中孩子系着斗篷绳的纤细的脖颈……甚至那小小的喉结都未完全长成

  大人是要与在下洞房花烛。

  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如烟花爆竹一般在脑海中炸开。

  他竟然调.戏一个孩子?

  但愿这个孩子压根不懂洞房花烛的意思,所以才如此淡然自若的站在他的面前。

  秦涓将赵淮之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微抿着唇。

  好看的人就算变起脸来也是好看的,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他不懂戏文里的洞房花烛,或许就是戏台子上对着月亮搂搂抱抱,当然和好看的人做这些事,他不会排斥。

  或许如曰曰所说,他本性风流……见一个爱一个……当然,他此时只是想想罢了,放在曰曰面前,打死他都不会承认。

  “站得够久了,要问什么快点问吧,我很困。”

  赵淮之的蒙语是大都一带的官腔,秦涓压根无法分辨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蒙语。

  秦涓立刻想到一个词,滴水不漏。

  赵淮之肯定是有问题的,一个宋人,蒙话说的比曰曰和宁柏他们还好。

  “你的船不是去高丽,是回宋国,为何会在河间府逗留,你为何要杀掉那个王世子。”他平淡的说完,眸光一直落在赵淮之脸上,关注着他的神情变化。

  可赵淮之没有震惊,他的睫羽在烛光之下摇曳轻颤了一下,而眸中的光又仿若黯淡下去,恢复了平静。

  “诸多只是猜测,大人且拿证据说话。”赵淮之勾唇一笑。

  “证据?”秦涓的手轻柔的捏住他的下颌,坚毅的眸光凝视着赵淮之的,“证据在你身上。”

  一个孩子,眼眸里的深沉比大人来的还要强烈,仿佛能给人巨大的压迫感……

  赵淮之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

  只是他实在想不出来,蒙人中有哪个部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秦涓只是这样凝视着赵淮之,也没有动手去解赵淮之的衣物来确认他说的话,他只是这样眸光坚毅又专注的凝视着他。

  烛火在灯盏中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四周静谧,偶尔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声。

  “你若想知道可以亲自来查。”赵淮之展开双臂笑得坦荡却又饱含讥讽。

  可恶。

  小狼崽恨不得咬牙。

  这人是魔鬼变的吧,动不动就要人给他检查身子……

  妖精妖精妖精妖精……

  秦涓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就像是自己浑身毛发都炸掉了一般,或者尾巴被人点着了

  这话没法谈下去了,他本来是希望这个赵淮之识趣一点,告知他事情经过,他再想办法救他一命。

  但今日这话也许只能问到这里了。

  他转过身去,突然压低声音道:“刑部、牢房、有多少人是你的?”

  终于他听到了一声抽吸声。

  他如狼一般,满意的龇牙,这美的妖邪的少年,也有着急的时候。

  他心下快意,连步子都有点带飘的。

  秦涓走后,赵淮之的手再度压住他腰后的伤口

  他体内带蛊,不惧严寒,但一旦有伤口,身体极难愈合。

  时隔多日,他的伤口还未结痂……

  秦涓回到屋中时,天边鱼肚白,他睡了没一会儿便起身。

  今日他要去御史台处一查那个死去的王子。

  比之刑部,御史台的人很配合,得到的卷宗显示王子名轩哥,孛儿只斤轩哥,是哪个王爷所出,太复杂了,秦涓匆匆看完。

  姑且得知轩哥是曰曰的叔叔级别的,年龄却只有十七,也就是说轩哥此人当和狐狐、宁柏是同辈。

  那轩哥为何会去河间府,似乎连之前查过这个案子的大人都没有查清楚这一点。

  甚至秦涓现在得知,轩哥的尸体都不见了

  “那万卢大人为何说射死轩王子箭支是宋人的?”

  “是因为当天轩王子的人都看到了,也检查过了,只是轩王子的尸体在运回来的途中不见了。”对方回答道。

  “大汗生前知道?”

  “自然知道。”

  “没让人去找?”

  “自然是找过了,可是又有什么用,没有找到。”

  “运送怎么可能出错。”秦涓不理解一个军队押送棺椁能把尸体搞丢?匪夷所思。

  “正逢喇部造反之际,大都附近趁乱有民兵作乱,袭击了押送棺椁的军队。”那人解释道。

  就这么巧?

  显然秦涓不相信。

  轩哥的死更像是一场局,或者说局中局。

  他找面前这个大人要了一份轩哥的卷宗,准备带回去仔细看看。

  从卷宗上可大致知晓,轩哥生于大斡耳朵城,也就是蒙族崛起的地方,也常年居住于大斡耳朵城。

  孛儿只斤氏、纥颜氏、伯牙兀氏、札答阑氏等等今日见到的蒙人贵族大多都是起源于那里

  值得注意的是,轩哥的封地在大泽以南千里沃土……所以大都尊称他为轩王子,这个王子和曰曰的王世子不同,他将来是能称汗的,也就是他所在的封地可以被称作汗国,这一点也全然区别于曰曰的王世子。

  卷宗结束了,秦涓正准备收好,却发现卷宗后有一条副页,写着一个大大的“兑”字。

  这一般是写错了,或者废弃了的纸张,才会在前面写一个“兑”字,再去找发纸的官员去讨要纸张,这一过程就是“兑”。

  此举唐时兴于寺庙,后流于庙堂。

  他拿起仔细看过,立刻被那一行字吸引去的注意:与伯牙兀氏有婚,然伯牙兀氏无嫡出女,故废。

  秦涓微惊,沉眉合上卷宗。

  如此,伯牙兀狐狐与轩哥应该是青梅竹马才对……

  三个月前,是狐狐被贬窝鲁朵城的日子吗?

  为什么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轩哥的死会和狐狐有关?

  如果是这样,他还该不该查下去?

  秦涓揉了揉发胀的眉头,显然他有些不安起来。

  轩哥死了,接手他封地的人又是谁?

  秦涓忽然想知道这个,次日,他将卷宗送回御史台后,找人问了

  问了几人都不知,他觉得他可以去见一见妃檀,若是妃檀一定能弄到答案。

  宁柏的人都在城外,今日晴朗,化雪路更难走,骑马至城外颇废一番功夫。

  哨兵进营帐内喊妃檀出来。

  妃檀来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特意梳了髻,只是没有再施以脂粉。

  “秦。”温柔的少年温柔的喊他。

  秦涓回过头来,笑着看向他,将一提灌肠递给妃檀。

  妃檀愣了一下,笑着接过来。

  “记得,你曾说你爱吃这个。”秦涓淡笑道。

  妃檀双颊微热,曾随意提了一句,这孩子便记下了,他经历的温柔很少,宁柏大人或许是算的,这孩子却是真真切切的暖。

  妃檀抱着灌肠,红了眼眶。

  秦涓不懂:“油多,可别脏了衣服。”

  “不,不脏。”温柔的少年显出一份固执。

  你送的,又怎会脏。

  秦涓笑了:“那陪我去河边走走吧。”

  “嗯。”妃檀浅笑着低下头。

  “你刚才说轩哥的封地?我记住了,我帮你去打听。”妃檀很认真的点头。

  秦涓沉声道:“那便多谢妃檀了。”

  “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告知宁柏大人的,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仿佛是知道他的顾虑,妃檀温柔的笑道。

  “嗯。”秦涓点点头。

  三日后,妃檀让人带了一篮子鸡蛋给他。

  当然,收到鸡蛋的那一刻,秦涓便知道妃檀应该是查到了

  打发了送鸡蛋过来的奴才,秦涓关上门将鸡蛋取出来,看到了篮子最里面的信。

  乃马真的小儿子。

  也就是说轩哥的封地被分给乃马真的小儿子。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是否又可以猜测,轩哥在死前乃马真氏已经定下了这个决定。

  如果轩哥在死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封地,是否还与伯牙兀狐狐入狱有些关系。

  “秦涓哥哥,我能进来吗。”松蛮在门外喊他。

  秦涓将卷宗收好,快步走出去。

  松蛮抱着极布扎昨日给他的小老虎布偶,粉雕玉琢的脸上浓黑的眉紧皱:“哥哥,极布扎他们出去了,王世子也不在,阿奕噶也不在,我有一点担心……”草原上的孩子才不会承认自己害怕呢。

  “极布扎也出去了?”秦涓不禁问道。

  松蛮点点头:“他午饭前就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你还没吃饭吗?”秦涓捧起他的脸。

  松蛮点点头。

  “我先带你去吃东西吧。”

  “那去街上吃可以吗?”孩子的眼里晶晶亮,“我好久没有上街了,在这里都快闷死了!”

  秦涓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你还真是得寸进尺。”

  “不可以吗?”

  “行吧。”

  拿上万溪给他的能出入内牙的牌子,秦涓给松蛮穿上一件皮毛背心,戴上毛爪子手套。

  “暖暖的。”松蛮捧着手笑道。

  秦涓爱怜的抱起他。

  二人骑马出内牙,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即便有万溪的牌子,他们出来也等了很久。

  等到终于上街了,才放下心来。

  “人好多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怎么和我们来的时候不一样呢。”松蛮拍着手,有点兴奋。

  秦涓:“这是花灯街,很热闹的,我们进大都时没有经过这里。”

  “一种灯,或者说好看的灯笼。”秦涓笑道,“我带你去吃面吧。”

  “好呀,狐球儿喜欢吃。”松蛮仰起一张漂亮的圆脸,笑的比草原上的花儿还要明媚。

  秦涓仔细数过钱袋里的钱才去找面馆,他有点担心钱不够他俩吃……

  这是一家回回人和女真人合开的面馆,往来的人很多,因为这里便宜。

  跑堂的给他们一份菜谱子,因为往来各族人很多,这里的跑堂不会像在宋国那样报菜名,因为报了也听不懂,一间面馆能同时听到五六种语言……

  所以,菜谱大多以五六种文字写成,拿木牌叫号即可。

  松蛮小大人似的仔细看过一道菜谱子,才开始叫号。

  桂鱼肉,腾腾面,棉花糖,这孩子直接点了最贵的……

  秦涓又不动声色的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还好,刚刚够吧,只怕这小崽子半路再点。

  “先吃吧。”秦涓将腾腾面端上来,递给松蛮一双筷子。

  松蛮不太会使筷子,秦涓又去找跑堂要了勺子。

  这顿饭还没开始吃,秦涓已满头大汗了

  “哥哥,面里面白色的丁丁是什么呀。”松蛮口齿不清的说道。

  “去了皮的香菇丁。”

  “……真的吗,怎么比以往吃的香菇要好吃许多。”

  “松蛮少爷,秦涓!”

  二人正吃的带劲,极布扎的声音从大街上传来。

  松蛮愣了一下:“搞没搞错,我听到极布扎的声音了。”

  秦涓:“你没听错,他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