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偏执皇帝的-第11章
台灣 外流
1 年前

  “叶家满门忠良,我不会这么做,刺客另有其人。”叶十一答得干脆。叶明菀轻轻颔首:“藏红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姐弟俩彼此心中清明。可那昏聩的皇帝,一味忌惮手握重权的叶家,却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暮色四临,周围忽有哭声,隐隐绰绰忽明忽暗地飘过来,仿佛夜半鬼泣,如泣如诉,声声幽怨。

  都说掖庭里冤死的太多,就院里疯老妪呆坐的水井下,每年少说要投进去十几个人。受不了冷宫清寂,发了疯的太多。

  叶十一坐不住,端了一盏烛台,循哭声步去。那声音越来越响,转过拐角,最靠里有间漆黑屋子。

  “有人吗?”他出声问,小心谨慎地过去,屈指轻扣门扉:“莫哭了,若有伤心事,说给我听吧。”

  榫卯破旧的房门,吱呀拉开,先露出一对恐惧的眼睛。叶十一望向她:“你怎么了?”

  那人枯槁面皮露出来,月色下,森然似鬼魅,猛地十根枯爪按住他,捏得死紧,眼珠子竭力瞪大,几乎要掉下眼眶,愤怒、不甘、怨气重重:“我有龙种!”

  她破风箱般的嗓子拉扯出嘶哑难听的尖鸣:“我有龙种!御医说谎,他说谎!带我去见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

  叶十一吓住了,不敢动弹,那疯女丢下他,跑到院子间,枯瘦如柴的两只胳膊,树枝丫似的朝天冲,凄厉绝望地呐喊:“陛下——臣妾——冤枉呐——”

  “我真的怀了龙种……”她嚎啕着,痛哭起来,跌坐在地,破棉絮似的摔开,不停呢喃:“臣妾真的怀了龙种——”

  叶十一木着脖子,扭过头来,好半天,才匆忙上前去扶她:“地上凉,你起来吧。”

  哪知疯女见人便发疯,拽住他衣角不肯松开,越哭越凄厉,整张脸哭得扭曲,满是皱纹,沟壑密布。

  “十一!”正手足无措,身后传来严厉喊声。

  叶明菀立在院外,眉目严肃地凝视他,那眼神分明传出不赞同。叶十一茫然,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扶着打泼撒野的疯女道:“阿姐,她像是病了。”

  “发了疯病的,掖庭里不止她一个。”叶明菀知他心性单纯,叹口气,不忍责怪,语气缓下来:“你管不着的,也不用管。回来吧。”

  叶十一迟疑,阿姐向来聪慧通透,既是她说的,应该乖乖听了才是。

  他起身走两步,那疯女猛地拽住他,不肯放开,哭嚎:“陛下啊——陛下——臣妾爱你——妾心悦陛下——陛下——”

  她凄凄惨惨,狼狈落拓,挂着连串的泪珠子,悲痛交加:“陛下——为何不信臣妾——”

  “等下,阿姐。”小将军终究没忍心,许是战场上杀的人太多,平日里待其他寻常百姓,更多三分耐心,全当杀人如麻的弥补。

  叶十一弯下身,扶着疯女站起,让她搭靠自己,走一步落三步,慢吞吞扶回房中。

  叶明菀阖眸,半晌,复又睁开,眼底一派冰冷。叶十一背对她,看不见她覆满寒霜的眼睛,只听一向温柔的长姐冷声道:“你就不问问她是谁,为何哭嚎,为谁发疯。”

  冰冷口气,同李固如出一辙。

  叶十一僵住身,直觉他不想知道,可忍不住发问:“谁?”

  叶明菀两手拢于袖中,又是仪态端庄的贵妃,吸口气,道:“你在边塞那年,陛下纳了叶小玉,一朝入宫,去了奴籍,圣宠加身,自以为飞上枝头能做凤凰。”

  叶十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见了叶明菀的冷笑。

  “哼,祸乱后.庭,买通医官,假造身孕。”雍容高贵的贵妃,罕见地露出了鄙夷:“四月进的宫,圣宠不足两月,便进了掖庭。”

  哦,叶十一想起来了。他们说,宫里有个妃子,出身奴籍,陛下很喜欢,一进宫便赐了妃。四月恩宠天下知,六月掖庭无人问。

  疯女不再嚎啕,掖庭一片死寂。

  “为什么…”叶十一猝然回头,对叶明菀,他从来尊敬有加,极少在长姐面前发怒。

  可怒火临头,终是忍不住,他听见自己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是小玉?!!”

  叶小玉,他身边从小照顾他到大的侍女。

  *

  作者有话要说:

  王维《老将行》

  下次一次准时更新T^T

 

 

第16章 小玉

  16、

  叶明菀沉默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掖庭的死寂压在人头顶上,沉重地,掀也无法掀开,仿佛自漫无边际诡谲莫测的黑暗后,寻觅旧时那快要荡然无存的相携嬉闹亲密无间。

  小玉十岁那会儿由叶夫人收养,说是从乡下带回来,质朴的女孩。叶十一第一次见她,她畏怯胆小缩在叶夫人身后。

  叶夫人是位慈母,待这奴籍小孩,亦是温柔亲切,保养精致看不出皱痕的手推了推她,朝眨巴眼的小十一道:“她叫小玉。”

  叶小玉揪住了衣摆,垂眸不语,叶十一绕着她上下打量,新来的女孩涨红脸面,让他好一顿瞅,才支吾开口,还是乡下口音:“公、公子…”

  小十一眉开眼笑,抓了她自小做农活的手,不嫌粗糙,往院里带:“我叫叶十一,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会踢蹴鞠吗?”

  叶小玉插不上嘴,愣愣地看着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木讷摇头。小十一叉腰,仿佛有了显摆对象,翘着尾巴笑:“我会,我教你!”

  乡下来的女孩子,不曾接触诗书,更不会舞刀弄枪,只逢年过节,随穷苦父母上了街去,买年货的时候,眼巴巴地瞥过胭脂铺子,多瞧两眼,小心翼翼低下头,不敢让爹娘察觉。

  那一盒或绯红或绛色的胭脂啊,贵的,要顶她阿爷做大半年工呢。

  还有裁缝铺里,锦缎罗裙,长襦袖衫,蝉翼般的纱衣绣了飘飘欲飞的蝴蝶。那家店里绣娘手艺最好,歆羡着想,设若以后成亲,定要她做的衣服。

  未及长大,成亲,儿女满堂,侍奉爹娘,便背井离乡,随远道而来的夫人去长安,进叶府,做了小公子身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侍女。

  公子年纪虽小,心却顶善良。教她写字,踢蹴鞠,踢毽子。公子爱闹,翻墙上树,爬房揭瓦,每每钻狗洞,就陪着他一起,两个人出来一看对方,默契地捧腹大笑,都是狼狈花猫。

  以为要这么陪着公子一生一世,天长地久做这叶府里闲散丫鬟。可后来公子远赴边塞,心生惶惶,于是爬上墙头,偶然瞥见明黄锦缎的青年。

  因着对方相貌俊朗,仪表堂堂,是京城里少见的好样貌,正直逢春时节的女孩,难免多看了两眼。戏文里常说,周郎呀,一见误终生。

  惴惴不安,茶饭不思。当那人再出现在将军府上,偷偷地,小心翼翼靠近,一如少时偷眼瞅那锦盒里的胭脂,不敢多看,只恍惚听见叶夫人喊:“陛下。”

  两腿发软,忙不迭跑远。

  以为黄粱梦破,大明宫里的圣人,却亲自来接她。茶米油盐粗茶淡饭里长大的女孩,龟缩于寒枝下、貌不惊人的小麻雀,忽地展开羽翼,成了凤凰。

  人呐,总是不知餍足。有了胭脂,还想要锦缎披帛。想要成为他的妻子,也想做他唯一,三宫六院,三妻四妾,咬牙切齿,辗转难眠。

  偶然听大臣感慨,陛下至今无后,不甘的心忽地燃起火苗。哪怕进宫足月,颇得圣宠,亦无夫妻之实,夙夜难寐。

  乡下来的女孩,做了十年丫头,当了一个月的娘娘,笨拙地请他喝酒,看他睡着,爬到他身上,什么也没做,看着他瘫软那处,忽然想,陛下也许,不喜欢自己。

  刺痛自心底蔓延,咬了咬牙,脱光衣服钻进他怀里。怀抱冰冷,全靠她闭上眼睛,去幻想哪怕一丁点儿暖意。

  偶然想起小公子,远在边塞。若是他在就好了,她心想,她要问问小公子,要怎么做,才能让一个男人喜欢这个女人。

  小公子自幼学诗书礼仪,博闻广识,他一定知道吧。

  醒来,在帝王身边含羞带怯,秋水眸子泫然欲泣,泪珠将落未落时,听见那薄情的君王在身后叹息:“朕往后,好生待你。”

  看不清他容颜,却笃信他承诺。

  一场黄粱大梦,醒来掖庭空寂。挠着门,叫着骂,掏心挖肺,呕心沥血,恨他薄心无情背信忘诺,恨这世间待她不公。

  呆坐窗前凝望黑暗,忽然想,为什么离开叶家,明明小公子答应,往后定为她寻良君,如果留在小公子身边,又何至于今日。

  贪慕荣华,跬步皆错,悔得肝肠寸断。又一日,夜半惊醒,心想,那远在边塞、心地善良的小公子,她再也见不到了。

  将叶小玉扶回房中。

  巴掌大的逼仄屋子,恶臭弥漫,久违整理,也无人来打扫。叶十一端来自家屋里的烛台,将房间点亮。

  疯女不闹了,呆坐着凝视虚空。她好像在做一场醒着的梦,醒来,埋藏在思念深处的小公子回来了,还是那般俊秀漂亮的模样,唤她名姓:“小玉。”

  涣散的瞳孔深处,蓦然升起一点亮光。

  开窗透气,叶十一拿了簸箕笤帚,锦衣玉食的少爷,常年在外,没少做粗活累活。将袖子绑起来,细致地清扫地面,杂碎摆乱的物器各归原处。

  手背抹额,满头大汗。叶十一跑进跑出,摘了院子里伶仃牡丹,发带系作一束,轻柔地放进疯女手中。

  疯女捧着牡丹,咧开嘴角,像是在笑。

  叶十一隔三差五来照顾她。

  叶明菀难得不赞同:“犯了错的妃子,再如何受陛下冷落,也容不得旁人染指。你这样,让陛下颜面置于何处。”

  想不到以后该怎么办,只好抓紧现在。叶十一一边听阿姐教训,一边帮叶小玉梳理乱发,摇头干笑:“等他发现了,再说吧。”

  叶明菀轻声叹气:“你啊,处处留情。”

  小将军疑惑,不明白长姐何出此言,抿了下唇,过一会儿,才低声否认:“我没有。处处留情的…不是我。”

  是那高高在上的圣人才对。

  长安下了一场暴雨,天气陡然转凉。

  叶明菀的风寒始终未好全,那天雨声沥沥,她卧在硬邦邦的竹榻上,连咳带喘,和这倾盆暴雨一样,不见消停。

  叶十一从小玉那儿回来,忙完疯女那头,又衣不解带地照顾阿姐。掖庭里终年见不得外人,更遑论御医。得了病,也只有自己个儿苦熬下去。

  咳声越来越重,叶十一自井里打水,点燃炉子烧热,放温了才为她端过来。

  阿姐忙将捂嘴的巾帕塞到身边,叶十一佯装未察觉,由她喝了水,躺下去歇息,才蹑手蹑脚捡过那条巾帕,不用展开,便捉到一星鲜红。

  贵妃常年操持后宫,对外要做国母,对内要做贤妻。后宫就是女人的战场,女人最多的地方,明争暗斗,一刻不消停。何况李固为她找来一群不省油的灯。

  打地鼠一样按下这个下毒的,那个扎小人的又冒出来。女人们争得你死我活,忙来忙去,费心费力。

  皇帝才不管这些,皇帝只管每年按时按期往后宫塞人,再由贵妃焦头烂额地打理。

  叶十一知道,阿姐是累着了。

  又一日咳血。这回叶十一没有偷偷看,而是径直抢过来,叶明菀双颊覆着病态的苍白,轻轻摆手:“不碍事。”

  “他就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忍不住痛骂,不指名不道姓,却都知道骂的谁。贵妃执了他握成拳头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陛下,终究是陛下。”

  帝王,薄信寡义,再正常不过。

  阿姐发了高烧,昏迷不醒,叶十一守在她身边,搭覆额头的巾帕,将盆里冰凉井水都泡成温水。

  他跑到掖庭门前,胡拔山那个山匪头子,一摇一摆走过来:“将军,想去哪儿啊?”

  叶十一咬牙,厉声道:“去请御医。贵妃久病,凤体违和,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不会放过你们。”

  “哟呵,”胡拔山吐掉狗尾草,抱着胳膊嬉笑,“将军威胁人呐?恐怕不行,陛下说了,不见你们,也不准任何人见你们。陛下的命令,臣不得不听呐。”

  “胡拔山!”叶十一忍无可忍地怒喝。

  “欸。”山匪拱手作揖,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您请回吧。”

  长安这天,阴晴不定,连绵日久的夏雨,冷不防又下起来。兜头泼向深宫一角,顿时把人浇成落汤鸡。

  叶十一踏着雨,在青石板前,面无表情,跪了下去。

  胡拔山脸色微变,急迈了两步:“将军!”

  “他何时见我,我跪到何时。”

  那时候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扶大厦于将倾的哥哥,将他抱上树枝,共看远处城门巍峨的兄长,摘了桃花递给他,温柔地说:“十一就像这漫山遍野的桃花。”

  蔚蔚其芳,灼灼其华。

  就真能,这么狠心?

  胡拔山握紧了腰间佩剑,北衙侍卫尽皆慌乱起来。先不说他叶十一刺客身份未定,就算是定了,可叶小将军威名,全天下都晓得。

  装模作样、装腔作势地在他面前拿乔,心想什么将军,还不是个阶下囚,真等到那人弯下膝盖,才心惊胆战。

  一个名字就能把突厥吓退十里地的国之重臣,当着他们这群乡野粗人的面下跪,胡拔山脸皮再厚,也受不起,不敢受。他叫嚣:“你跪也没用,赶紧起来!”

  “你告诉陛下,”叶十一望向身前,雨水浇透衣襟,他说,“十一问心无愧。”

  我没有背叛他,没有想害他,叶家满门忠良,即便是做佞幸,也只会恨自己无能,以色侍君,而非陛下荒淫。

  年少立誓,终此一生,忠君报国,要我李家的江山,再开百年盛世。向东打倭人,向北驱突厥,向南镇蛮戎,向西灭匪寇。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十一,问心无愧。

  胡拔山色厉内荏,撑着院墙,叫骂:“他娘奶奶的。”旁边的喽啰惴惴不安:“老大,这下咋办?”胡拔山跺了跺脚,咬牙:“去告知陛下。”

 

 

第17章 阿姐

  17、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只剩下无休无止的宣泄和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