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跳来跳去的男人快把江祝挤成了肉饼,他不得不转到旁边空旷的地方站着。
台上的男人坐在高窄的椅子上,黑色衬衫的领口敞到锁骨。他屈起一条腿,驾着把大吉他,搭在六根琴弦上的手指错落其间,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可是……
他为什么戴着面具?
类似于舞会中的那种面具,遮挡住了半张脸,能看清楚的部位只有嘴巴。
“这就是你说的天菜哥哥?”江祝问,“怎么连脸都不露?”
莫子涵都快被迷晕过去了,“你不知道,他就露过一次脸,之后都是带着面具。越是有神秘感我越好奇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是说见过一眼,一眼万年么?”
“我是见过一眼啊!但是就那么零点一秒的模糊的一眼啊没仔细看过!那也把我吃得死死的!!快快快祝哥哥快听,Jason要唱歌了!”
只见那男人轻轻拨了两下弦,把嘴唇凑到话筒跟前,缓缓闭上眼睛。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中央。
“因为爱上你
我变得不能自已
我看见你的心
正慢慢远离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靠近
渴望你将我剖析
我们一同谱写
爱的真谛……”
第一句唱出来的一刹那,江祝松了口气。
音色低沉有磁性,和路向南完全不同。
……有病吧江祝,难不成你现在看到个人就能想成路向南了?!
不就是……有那么几天没和他碰面说话了么……
莫子涵激动地不停晃江祝的肩,“太好听了!!我就当这情歌是唱给我的!!呜呜呜我愿意!我愿意!”
一首歌唱完,Jason把吉他竖过来单手拿着,从椅子上下来,对观众深深地鞠躬。
他真高,腿真长,和路向南一样。江祝想。
“好,非常感谢Jason先生的精彩表演。下面是我们的互动环节,请在我们台下近一百位男士会员中选出一位今夜和你独处。”
台下几乎完全轰炸开了。
只有一位能有幸和这位戴着面具的“天菜哥哥”独处。
江祝只觉得离谱。
紫调是准备把他捧成明星么?
大家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要是不帅,那不就是骗钱?乱喊乱叫的这些人都是傻子?
Jason再次拿起了话筒,目光好像停在了江祝这边,“好的,那我想邀请那位穿花衬衫……”
穿花衬衫的莫子涵同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跳得比谁都欢,“啊啊啊啊啊我我我我!幸运儿就是我!!”
没想到人家话音拐了个弯儿,“旁边的那位男士。”
现在他锁定的目标很明确。
全场的男性纷纷向江祝投去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
但当事人江祝目前还处于一个完全懵逼的状态。
“……我?”江祝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
短短的一秒,莫子涵像是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呜呜哇原来他看的是祝哥哥,为何要这样伤害我呜呜呜……再也不穿花衬衫了!哼!我要丢掉!全部都扔了喂狗!呜呜呜!”
江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中了彩票,又稀里糊涂地被他拉到了沙发上坐着。
Jason的手肘撑在俩膝盖上,随意地搓搓手心,“想喝点什么?”
江祝显得有些不自在,“都可以。”
“会喝酒么?”
“喝。”
“OK,”Jason示意服务员,“一杯拿戈卢,一杯美乐。”
“好的先生,请稍等。”
等酒的时候,气氛略显尴尬。
Jason喷了男士香水,味道挺浓。江祝想。
江祝故意捂嘴咳了两声,说:“那个,你唱歌……很好听。”
“谢谢。”
“呃……其实,我今天是陪我朋友来的。”
“哦?”Jason双腿交叠,一条手臂平放在沙发的靠背上,偏头看他,“那……不是来看我的?”
倒也不能这么说,陪莫子涵也是陪他来看人家的。
“我……”江祝和他对视半秒很快又收回来,“你干嘛选我?”
“你气质好。”
“气质?”
“在那么多人中,你的气质瞬间吸引到我。”
“你知道……其实我并不想和那些人抢这个机会……我……”
他想说我就是个来打酱油的,你别那么认真。
“你对我没兴趣?”
说一点儿兴趣没有那绝对是假话。
身材好,唱歌好听的男人不可能没有吸引力。
那要问兴趣有多大呢?
谁又知道面具下的是怎样的面孔。
想了半天,江祝说:“我是颜控。”
“哈哈……”他感到意外,“你是担心我不够帅?”
“那你干嘛不露脸?”
“当然会露,只不过没到时间。”
服务员端着盘子,把两杯酒放下来,“先生您好,您的酒。”
“谢谢。”
Jason拿起葡萄紫色的美乐,捏着下面的玻璃细管慢慢摇晃,眼神随性。
“不好意思,我忽然不太舒服,先走了。”
江祝作势就要走,结果手腕被人猛然抓住,用力将他往后一带,摔坐在了男人的怀里。
“刚来就想走?”
这姿势实在太暧昧了,是一扭头就会脸碰脸的程度。
“先生……请你自重。”
“加个联系方式吧。今天不舒服的话,以后找你。”Jason从兜里掏出手机,把二维码递到他面前,“你对我也不是毫无兴趣,不是么?”
江祝照做,也默认。
一杯酒喝完,江祝拿上外套开车回家。
他不是全身心抗拒,而是害怕再遇到纪文那种人,也无法再承受那种欺骗和玩弄。
Jason虽然真的很有魅力,但是海王的可能性也很大。
江祝想要的是认真、专一、真诚的恋爱关系,他从没想过要“玩玩”,甚至跟人约-炮什么的。那些对他来说太过轻浮。
他把爱情看得很庄重,一旦他走进去,就容易深陷其中,毫无保留地付出。这也注定了他在感情中很容易受伤。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到三十这个岁数,也没那么多热情去奢求爱情,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呢?
这种念头止步于他看见路向南的那一天,那一瞬。
那一瞬的他知道,他还是想的。
会怦然心动,会小鹿乱撞,会不知所措,像个青春期的少女。
现在的他,渐渐开始迷茫了。
**
江祝每次从紫调回来都会特别困,再加上陪梁晓年逛了一天的街,两个眼皮都掀不开,恨不得倒头就睡。
可是他一沾枕头,脑子里就浮现出路向南今天站在篮球架前的样子。
为什么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
明明很想跟他说话来着。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
那是为什么呢?
不敢?不好意思?害羞?
还真的都有。
今天江祝结账的时候无意听见了篮球的价格。
700块。
是个很有名的运动品牌。
得找个机会送给他,小孩一定会开心的。
想着想着,他就不自觉把手机页面切到和小孩儿的对话框了。
但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自然不尴尬地开这个头。
真活成青春期小姑娘了?江祝在心里自嘲。
算了,这要纠结到死了。还是先睡吧。
刚把手机放下来,就听见有人敲了两声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
江祝估摸着是梁晓年忘了什么东西在他车上,一点儿没多想,连猫眼也没望,直接开了门,“你是不……”
门框两侧的空气微微一窒。
眼前的人穿着拖鞋,上身半 裸,腰上围着一条浴巾,松松垮垮的,隐约能看见一条人鱼线。
视线再往上走,是几块沾水的腹肌,然后是沾水的喉结,沾水的脸,全是泡沫的头发。
竟然是路、向、南。
“你……我,你怎么……”江祝一时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样就出来了?”
“哥哥,我家水管坏了,澡才洗了一半。”
“……你最近是不是挺背的?不是坏自行车就坏水管。”
路向南打了个寒颤,“哥哥,能借你家的浴室洗一下么?”
“赶紧进来吧,别冻着了。”江祝顺带着把门关好。
刚成年的小孩居然有八块腹肌和人鱼线?
再一想,体育生嘛,训练量那么大也正常……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能这么自然地裸着上身站在他面前?!
就完全不加掩饰的,一点儿都不顾及他的感受吗!
好歹……上面也要裹个浴巾吧!
毕竟也来过江祝家几次,路向南很快摸到了浴室的位置,“哥哥,热水器开了么?”
江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说:“开,开了。我回来以后开了有一阵子了,现在应该烧到50几度,可以洗。”
“那我就进去咯。”
路向南前脚刚踏进浴室,江祝陡然想起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早上洗手台的玻璃杯不小心打碎了,一地都是碎渣,他还没来得及清理!
“南南,等一下!先别进去,那里……”江祝快步上前,本来想迅速拉住他的胳膊,结果路向南倏地转身,他的手一错位,不小心把那条浴巾“唰”地扯了下来。
第十五章 “我们都是男人,不是么?”
路向南:“……”
两人之间的空气整整安静了十秒。
今夜的江祝似乎不适合在地球居住。
更加尴尬的是,江祝的视线在人家的某个部位停了大概有五秒,才慌乱地收回。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立马背过身去捂着额头,“对,对不,呃……那个不好意……不是,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说,你先别进去,地上有玻璃渣……”
天啊啊啊!江祝你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这下彻底会被他当成变态吧?!
还是个老变态!!
时间又过去五秒。
恍若隔世的五秒。
他这脸红得都快滴血了,怎么还没有给他回应!哪怕揍他一拳也行啊!
终于,江祝听见了路向南把地上的浴巾捡起来的声音。
他难为情地将脸别过一点角度,余光瞥见他把浴巾挂在了左肩,随即又别了回去,“怎么,怎么不围上?”
“热。”
顿时一簇小火苗窜上了江祝的脑子。
“这个季节应该还好……再热也不至于……我觉得你还是先围上,然后地上的玻璃碎渣的话,嗯,我待会儿去处,呃要不你……”
他现在脑子就是一团浆糊,说出来的话自己渐渐也听不懂了。
“哥哥。”
“嗯……嗯?”
一剑杀了他吧。
“没事的,我没怪你。”路向南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湿漉漉的胸膛几乎贴上江祝的背,带有清香的呼吸压在他的耳畔,“我们都是男人,不是么?”
江祝:“……”
……要命。
“还是说,哥哥你……”他一只手轻轻捏住江祝的肩,“害羞了?”
当然害羞了!
问题就在于你哥哥就是喜欢男人啊!又不能跟你讲!
江祝身子一侧,撤离了路向南近处的领地。
像是被丢到海里憋了很久,好不容易露出水面汲取新鲜空气的溺水者。
“我来处理玻璃渣就好。”路向南说。
他没接着逗江祝,把肩上的浴巾抓在手里,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一关,江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大概是缓不过来了。脑子里充斥着“尺寸”“真大”诸如此类的污秽之词。
江祝在原地站了一阵子,去沙发上坐着,打开电视。
家庭伦理剧,换台。
欧美电影赏析,换台。
流行音乐,换台。
新闻联播,换台。
换到体育频道的时候他直接关掉了电视。
然后他开始刷微博,刷短视频,试图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事实上是什么也没看进去。听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情反而越来越烦躁。
男生洗澡就是一个字,快。
没多久浴室的洗澡水声就消失了,江祝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路向南从里面探出脑袋,“哥哥,能拜托你再帮我拿一条毛巾么?”
“哦,好的,那你等我一下。”
江祝化身老妈子,去阳台挑了半天,拿了一条粉色的毛巾给他。
为什么是粉色呢?
因为江祝记得他的拖鞋是粉色的,或许……他喜欢粉色?
为了避免刚刚发生的意外事件,江祝走到浴室门口时,自觉把身子扭过去不看他,只把毛巾递过去,“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