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厉扶仞开口,凤瑄先一步开始逐客:“天色已经不早了,魔神还请回去休息吧。”
两人奔波了一天,整个下午凤瑄又都沉浸在隐晦难懂的古籍中。
“你好好休息,”厉扶仞一边朝外走,一边嘱咐,“我就住在隔壁的房间,夜间你有任何需要,直接唤我,我定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许是这住处牵引出了太多过往的记忆,不知为何,厉扶仞说这话的时候,凤瑄想起的,却是他在结界秘境中遇险时,厉扶仞第一时间发现,最后却抱住白乐荣的模样。
画面再一转,又变成他与白乐荣同时被挟制做人质,厉扶仞第一时间出现,最终却救走了白乐荣的场景。
这些事情早已过去千年,凤瑄也早就不在意了,只是今日厉扶仞提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凤瑄觉得有些好笑。
便就是第一时间出现了又如何了?
不想救的,你也根本不会去救;
救不了的,去了也不过只是徒增悲伤罢了。
从前他需要的时候,那人却松开了握住他的手;如今他不需要了,再凑来上也没什么意思了。
凤瑄只是觉得有些惋惜,倘若没发生这么些事情,他同厉扶仞,或许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多谢。”凤瑄依在门口婉拒,“不过我想现在应该不用了。”
厉扶仞听懂了凤瑄的意思。
凤瑄眼中带着疏远笑意:“那么,明天再见。”
门缓缓在厉扶仞面前关上,连带着将那一屋子的光亮,也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好梦。”他无声的喃喃道。
却没有离开,而是垂着眼,发着呆,在门外站了半宿,及至遥远的天色逐渐亮起来的时候,他才如若初醒般,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原地。
……
魔殿传来了木流苏的消息,天尚未凉,厉扶仞便匆匆离开了。
凤瑄昨日实在是太过疲累,几乎是沾床就睡,待到翌日午时方才转醒。
阳光穿透窗户,落在凤瑄床侧,驱散了魔界额独有的阴冷,带来融融暖意。
凤瑄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捕捉,却在触碰到阳光的瞬间,僵住了身子——
这里是魔界,魔界位于深渊,常年不见天日,终日昏暗。
昨日他们赶来的时候正巧也是午时,但天色就像黄昏般暗沉,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阳光?
凤瑄双眉顿时一凝,他迅速翻身下床,推开房门,阳光顿时倾斜而下,同凤瑄撞了个满怀。
凤瑄强忍住刺眼的不适,疑惑不已的抬手,阳光便穿透他指缝,在地面上打出一片阴影,又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
竟当真是日光。
凤瑄难以置信,可这处分明位于魔界,这如何都是说不通的。
还是说,昨晚趁着他熟睡之际,厉扶仞偷偷替他换了住处?
“厉扶仞?”凤瑄这样想到,直接唤着厉扶仞的大名寻了过去,却并没有看到厉扶仞的声音。
凤瑄正困惑,院门忽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数名衣着开放,看模样该是婢女的女子,先后进了院子。
她们满眼诧异,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般,又是激动又是好奇,围坐一团叽叽喳喳:
“天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他们嘴中的‘阳光’吗,暖暖的,抓不着,原来是这个样子。”
“拖了这位大人的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众人连连附和。
凤瑄真巧在长廊转角的地方,因为他将不远处婢女们的身形看的一干二净,那群婢女却并没有发现他。
方才凤瑄还在困惑,现在却得以肯定,他并没有离开魔界,只是不知为何,此处和魔界其他地方格外不一样。
前方婢女交谈的声音逐渐飘入凤瑄的耳中:
“主上待这位大人可真是好啊……花费数千年才建立起这样一个结界,瞧,这里面鸟语花香的,可比只有头骨的魔界好多了!”
众魔点头附和:
“可不是吗……”
她们双眼闪烁着光芒。
“真羡慕啊。”
凤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阳光竟是厉扶仞生生用灵气捏造出来的!
用无数的灵气压缩成“太阳”,单这一步需要耗费的灵气根本难以想象,更不用说还要以灵气支持结界,推动“太阳”运转。
照在身上的每一寸阳光,都需要耗费掉人极大的修为,而厉扶仞——则造成了一小个几乎完整的小世界。
这期间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不比飞升要简单上多少。
凤瑄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厉扶仞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支持~~
第90章 在意
凤瑄走神的功夫,那群婢女们终于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
她们面面相觑,很快就反应过来,行着魔族的礼仪朝凤瑄走来。
“见过大人。”
凤瑄点头,便越过众人回房,看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厉扶仞恐怕早就去魔殿处理魔族事务去了。他还有一屋子的书等着他去看,自然也不能耽搁。
谁知这群婢女也紧跟着他进来了。
“让属下们服侍大人洗漱。”
凤瑄瞧着身后一堆人的阵仗,眉眼微不可查的一皱:“不必,你们下去吧。”
说罢自己动手。但半天也没见到这群人动作。
凤瑄疑惑回头,便看到众魔皆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凤瑄手上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婢女们便扑通跪了一地:“属下们若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的大人明说!大人今日若是将属下们赶了出去,这要是传到主上的耳中,属下定会受到处罚。”
凤瑄听愣了,他自幼同师父相依为命,凡事亲力亲为,只是不习惯有人服侍罢了,他双眼微凝,满是不解:“这么严重?”
婢女们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般。
凤瑄觉得有些好笑,温柔道:“那你们便留在里面好了。”
凤瑄本就长得好看,这一笑更是摄魂般的,瞬间蛊惑了几乎所有在场的魔修,领头的婢女红着脸,目光直愣愣的粘在凤瑄身上:“属、属下小姬。”
她出神似得盯着凤瑄的每一个动作,不由自主的夸赞道:“大人可真好看啊……”
话毕方才察觉自己失言,魔界里不少大人、领主都长得好看,但某些领主十分忌讳“好看”这个词,若是在这些领主面前不小心说漏了,是要被杀死的。
小姬才站起来,顿时又一个腿软,当即又要跪下——却被一只指节修长,温润如玉的手扶住了。
“这是做什么?”
小姬一抬头,就看到凤瑄嘴角带着笑意打趣:“难道动不动就下跪,是你们魔族的习俗吗?”
小姬只觉得心间一个咯噔,砰砰砰跳个不停。
方才远距离看凤瑄的时候,小姬已然觉得凤瑄美的仿若画中仙,定是天道独独宠爱的造物。走进了方才更为震撼,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美人,美的出尘,只一眼就能叫人轻易沉沦,但多看一眼都仿佛是对美人亵渎。
小姬纵使见从前见过了不少魔界领主,见了不少美人,但在此刻,记忆中的那些美人就好似黑白水墨画一般,顷刻间失掉了颜色,面容都变得模糊,他们同凤瑄相比,就如同萤火与之皎月,
萤虫之光岂敢于皓月争辉?
小姬终于回过神,她痴痴道:“大人不仅人美,心肠也似活菩萨般。”
凤瑄哑然失笑,当年他以身炼药,到死都没得到句夸赞,如今不过伸了会手,倒是被夸成活菩萨了。
“你们主上会吃人不成?给你们吓成这幅模样。”
他这本是玩笑话,谁知小姬听了,一脸寻到了知音的激动:“何止是吃人啊!要只是吃人,属下倒还没那么怕了呢……”
厉扶仞这么凶狠?不像啊。
凤瑄于是更加好奇:“当真这么恐怖?”
小姬于是压低了声音,靠近,张牙舞爪的描述:“属下听说主上有个仇家,当年也不知怎么得罪主上了,主上一直怀恨在心,后来主上血洗了万古魔窟,成为新魔神之后,便将那人抓了回来……大人猜主上是如何处理的?”
凤瑄揣测着厉扶仞的性子,眨眨眼:“痛不欲生,折磨致死?”
“大人猜对了一半!”
“一半?”
小姬点头,不过区区回想起来,就叫她心中发憷:“确实是痛不欲生。主上挖掉了他的眼睛,废掉了他的鼻子,割掉了他的舌头,砍掉了他的四肢……”
凤瑄瞳孔猛地收缩:“人彘?!!”
“……日夜派人折磨,千年了,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
凤瑄总算是明白了这群魔修为何如此惧怕厉扶仞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惹到了厉扶仞,竟让厉扶仞动了如此之大的火气。
凤瑄正想着,小姬见气氛不对,又连忙挽救:“不过大人完全不用害怕主上的!”
她絮絮叨叨:“主上对大人当真是好上了天,”她回忆,“属下跟随主上多年,还从未见过主上昨日那番模样,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大人不开心呢。”
“我?”凤瑄笑了,“你怕是看错了吧。”
小姬一听有些急:“属下怎么会看错呢,昨日陪在主上身边的,除了大人再无他人。”
凤瑄还是不相信。
小姬于是奋力辩解:“那、那这住处如何解释?主上耗尽了千年的修为,才造出这么个仙界似的住处,千年来,主上从未准许他人踏足,偏偏大人第一次来,就被主上亲自领进来,大人说说这又怎么解释?”
一番话却把凤瑄说懵了。
这处分明是为白乐荣所造,又怎么会千年来无人踏足?
可看着小孩说话的模样,倒也并非撒谎。
凤瑄终于开始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询问:“那白乐荣呢?你可知道白乐荣这个人?”
话题转换的实在是太快,小姬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白乐荣?什么白乐荣?这名字……”
这名字,她从前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眼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凤瑄正欲再次开口询问,一道沉稳急促的脚步声兀的自门前响起,微微带着丝不正常的情绪:“你们在做什么!?”
凤瑄一抬头,看到厉扶仞一袭白袍迎面而来,视线紧紧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凤瑄不明觉厉,倒是小姬,一听厉扶仞语气不对劲,扑腾瞬间又跪了下来,身体跟个筛子似得抖个不停。
“属、属下知错!”
厉扶仞劲直横插在二人中间,怒目相对。
凤瑄摸不着头脑,被厉扶仞这么一打断,方才想问的话顿时又飘到不知何处去了,只轻飘飘来了句:“你在做什么?”
厉扶仞顿时浑身猛地一僵,眼神肉眼可见的变软,连带着周身的气势也弱了下来,像只见到了老虎的大猫。
凤瑄趁机将人唤起:“你们下去吧。”
见厉扶仞没有出声制止,好似得了赦免令一般,一屋子的人毫不犹豫,鱼贯而出,仓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院门口处。
凤瑄这才回过身:“你在她们眼里的地位,大抵也就比阎王殿里的阎王好上那么一点了。”
厉扶仞追在凤瑄身后,语气带着明显的醋意:“你们方才聊了什么?”
挨的那么近就算了,还…还笑的那么好看,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最可恶的是,你同我说话的时候都没这么笑过!
厉扶仞心里的醋坛子打翻了一地,整个人都酸气逼人。
凤瑄看不懂,不懂厉扶仞为何会突然对一个婢女发怒。他自然而然:“在谈你啊。”
厉扶仞一愣,周身无形燃烧的火焰虚弱又虚荣的跳了跳,暗淡了不少。但嘴上却丝毫不肯认输:“说了我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厉扶仞问完,凤瑄脑海里鬼使神差跳出来小姬说的那句:
【主上对大人当真是好上了天。】
凤瑄眼尾止不住的一跳,一边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一边面不改色的乱说:“自然是在夸他们的主上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修为不凡、才思敏捷、出类拔萃。”
凤瑄一口气说完,抬头,就看到厉扶仞俨然一副完全被安抚下来的模样,踌躇着问:“那阿瑄也是这样想的吗?”
凤瑄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不是。”
厉扶仞于是又肉眼可见的衰了下去。
“哦。”凤瑄眼也不眨:“还说你心狠手辣,一个仇家被折磨了千年还不死。”
这话一出,厉扶仞兀的一愣,面上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了。”
二人交谈间凤瑄已经整理好衣袍,准备往书房去。故而并没有看见他说完这句话后,厉扶仞僵硬的身躯缓缓柔和了下来。
“魔界有魔修传来了消息,已经寻到木流苏的生长之处了。”
凤瑄脚步一顿:“在哪里?”
“在万股魔窟极北处,一处瘴林里面。”
“消息属实?”
“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相信不日便会得到确切的消息。”
听了消息,凤瑄显然有些兴奋,厉扶仞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他嘴角勉强勾出些弧度:“瘴林危险,到时候我替你去寻吧。”
凤瑄:“不用,我要亲自去。”
厉扶仞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说了句:“那我陪你。”
多一个人自然多一份力量,凤瑄没有拒绝:“多谢,今后你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寻我便是。”
厉扶仞笑的比哭还难看:“这些小事不足挂齿。”
凤瑄一心挂念着乌芝断续膏,一聊完就告辞:“时间紧迫,那我先去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