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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总是牙痛。
小姐，该吃饭了
李莲依我没有胃口
放冷掉的饭菜被换了一遍又一遍，但我始终坐在那里，像尊石化的塑像
日复一日
那天，看守我的士兵为我打开了门，说是找了牙医，想治好我的牙疼
小姐
李莲依我说了，我不想吃东西，滚出去
我颤抖着身体，努力遏制自己内心深处的悲恸
李莲依……我只是换牙期到了
真的是如此吗？
当我看见牢房的铁门缓缓在我眼前合上，那抹沉入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身形逐渐清晰时，我的牙又开始疼了
他又来了，锲而不舍地
李莲依是你，季弥
莲依，照顾好你是我的责任
季弥一身军装，眉眼周正，一靠近，那股微微的铁锈气味便钻入我的鼻腔
它确实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是怎样一位有责任感的军人
为什么不接受医生的检查？
李莲依……我…
李莲依……我这样的星际罪犯应该没有资格受到这样的待遇
李莲依不，换句话说，我不值得你再继续保护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蓝星千金了
他的双手被包裹在硬质的皮革手套里，终端的蓝光在制服外套的口袋里一闪一闪，每闪烁一次，那双交叠的手就会下意识地分出食指，轻轻敲击另一只手的关节处。
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这位蓝星第一上将真的很忙
毕竟他忠心耿耿守了半辈子的蓝星，不久之前在败家千金李莲依的手下拱手让人
让给了一位权力至上的野心家
她的併头，老相好——宋开景
宋开景上位，必然会采取行动，清除守着旧王族的最大势力，也就是李莲依，以及跟她没有感情的联姻对象季弥
她已锒铛入狱，作为军人的季弥自然也不能好多少
假如——
他忽然开口说道
假如我放你离开蓝星监狱，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吗？
李莲依……什么意思？
他已经不是你过去认识的那个宋开景了
李莲依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用你来操心
我知道
他把一盒药膏放在我手边的铁床上，离得近了，能闻到除了铁锈味之外的味道……那是怎样一种熟悉的香气，我在家里的日子里每天都被这样的气息所包围
刚想张口，舌尖不小心抵在了一颗牙齿后面，它变得摇摇欲坠，而我也为牵扯到牙龈而痛苦地皱起眉头
好了，不要再置气了
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我会让全帝都最可靠的牙科医生来帮你解决牙痛的问题
希望你不要再拒绝配合治疗了
李莲依等等，你先别走
……
他看了一眼被我抓住的手臂
就像以前一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发到我的终端吧
李莲依不……
他只想完成他的义务，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依赖
李莲依季弥，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清楚我的需求是什么
季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莲依，现在外面很混乱，宋开景要肃清所有贵族，如此极端的统治不适合你出去，如果你还想活着，就放弃自由吧
李莲依他说过……他……
李莲依他……
李莲依他不会伤害我的
真的吗？
我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李莲依……我记得他说过
莲依
我的师父——也就是你的祖父，他曾教过我一句话，也许你到现在为止都不明白
想要了解一个人，应该看他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
就像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去改变自己对你的看法，因为我更相信亲眼所见的你
是啊，季弥向来言出必行，为了祖父的委托，他可以抛去私人空间，一直兢兢业业地守着蓝星与我到现在
他放任我在可控的范围内兴风作浪，可最后关头我却辜负了他的信任，更辜负了祖父的信任……
李莲依我明白，季弥，你听我说
望着他深蓝的眼睛，我像是被安抚的孩童，忽然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改变现状的心情
李莲依你最后再相信我一次吧，我可以做到的
……我不能让你冒险
李莲依求求你…
李莲依相信我吧，我早就不是幼稚的小孩了，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先吃饭吧
李莲依拜托……
我会考虑考虑的
李莲依真的吗！
我知道，他从来言出必行
嗯
说着，他忽然面露疑惑地向我走近了，他开口，声音很轻、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都多大的人了，为什么换牙期还没过呢…
我记得小箬换牙的时候，是因为吃糖磕掉了一颗虎牙
我早就跟他说过，少吃点甜的东西。可他还小，不懂得节制，每次见面都要嚷着让我给他带那家老字号的糖
李莲依就算是这样，可你也每次都答应了。以前，我经常听管家说你开车去了城南的糖果铺子，回来的时候就在楼下一个人靠着车门跟季箬通讯
……咳
他偏过头，轻咳一声
那是在教育他，对孩子不能溺爱
不然……就会让他产生一种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他没脾气的错觉
李莲依那小箬怎么还会把牙给磕掉呢？
……
…宋开景不敢明目张胆地把你囚禁，只能找借口说你闯祸好关你禁闭，过几天你就可以出来了，好好照顾自己
我忍不住咋舌，季弥话题转移得未免太生硬了吧
李莲依我出来又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从一个监狱到另一个监狱…
不要想那么多……饭菜都要凉了
无论如何，都要把生存下去放在第一位
李莲依……
我鼻尖发酸，泪水顿时在眼眶里打转
“我可以相信他吗？”我这么想道
我们之间的联系总是只有一部通讯器
他是帝国第一上将，而我是李氏家族留下来的最后一位王族
因为祖父的命令，季弥与我联姻，王权冠以我名，实则握在他的手上，我就像是英雄征伐归来的附赠品，那朵装饰他桂冠的最惹眼的玫瑰
还记得，祖父临走之前，曾把我们叫到病床边，指着他对我说：看，依依，祖父虽然不能给你最好的童年，却给你带来了最好的亲人，季弥发过誓的，他会让你幸福一辈子的
我提出的要求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后来我想要权力，他也在思量后选择了交给出了名的心术不正的我
可这样就是幸福吗？
我看到那双海水般深沉的蓝眼睛缓缓睁大，季弥下意识向我伸手，似乎想要抹去我脸颊的泪珠
可他碍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又放弃，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出现如此慌张无措的神情
……你
李莲依呜…
别哭
李莲依……呜呜呜……呜…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忍不住掉眼泪
我知道我的哭声很难听
跟蒸汽时代的火车鸣笛似的
李莲依…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烦了…
没有
李莲依那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让我一个人……
为什么总是不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会担心……我是不是跟别的男人跑了…
我说不出口，因为在他的眼里，所有比他小的人都还是孩子，需要他照顾罢了
李莲依你知不知道……我其实…
将军，我有要事来报
季弥一怔，他貌似艰难地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只花了几秒钟就做出了他的选择——接着，转身从我身边离开了
什么事？
夫人……
李莲依……
季弥的视线落在我红着眼眶的样子上，有些不忍地回答
就在这儿说吧
哦，好
将军，宋开景大人、呃，宋陛下，他说今天一定要让夫人改嫁给他…
我说过了，这种事没必要跟我报告
可是将军，府上的邮箱都被塞满了，他还派兵来骚扰，我作为管家……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管家，相信我，再忍忍吧，我起码目前还是守卫蓝星的最大势力，他也只敢骚扰，不敢动真格的
辛苦你们了……把我写的回绝信给他吧，我会让尼娜多给你们拨点薪水的
……唉
我仿佛看到了管家投来的目光
我感觉如芒在背
那么好吧，抱歉，打扰您了，将军大人
李莲依……
李莲依他走了吗？
嗯
像是怕我不放心，他又重复了一遍
管家已经走了
李莲依那好……
李莲依什么时候开始的？
……
李莲依我最讨厌你这样动不动就不说话
李莲依我又不是小孩子……你难道还觉得我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是不舍得把我让给别人吗？
李莲依他最近是不是在打我李氏祖坟的主意……或者，他已经下手了，只是缺一把钥匙……
…莲依
他轻轻叹气
别哭了
别在我面前……为了别人…
他始终没有说完那句话
季上将
我烟都抽完一盒了，你跟夫人还没聊完啊
前线情况如何？
我都来了，当然是不容乐观了
副官狡黠的眼神在我们两人间来回流转
怎么，将军大人舍不得了？
……莲依，好好记住我说的话
李莲依……你要走了吗？
……
喂喂——
他收回了目光，快步走出了我的牢笼，从椅子上拾起他的军帽，边以最快的速度整理着装，边冷静地对他的副官道
立刻用最短的时间向我报告前线的大致状况
是！上将，前线目前的损失有……
接着，他们的声音已经远到我听不清了，数分钟后，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我又是一个人了
嗨
别来无恙啊，Signoran
李莲依……你怎么进来的？
他被我支开了
放心吧，夫人，没人知道我来了
李莲依…滚吧，我不想见到你
Signoran……
他唇角带着的那丝笑意既暧昧又危险
可我想你了
我用力地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反而被他抓住了双臂，后背不得不抵在冰冷的墙上
我的牙又开始疼了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李莲依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绝对不会——
嘘——
他用冰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听说你的上将大人替你一连回绝了我三次…
你不是想成为全帝国——不，全蓝星最尊贵的千金吗？
我给你机会
李莲依……
他死死地捂着我的嘴巴，令我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我知道季弥给不了你想要的
选我吧，我亲爱的Signoran
他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哈哈……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是个“牙尖嘴利”的美人？
李莲依你压根就没给我选择的权利
聪明
但我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李莲依他在哪里？
亲我一下，我就说给你听
虽然宋开景这样说了，可他的眼神却让我感觉他并不想和我亲热
时间到了
李莲依什么意思……唔！
他突然死死抓起我的手腕，硬生生地将我拽出了门
李莲依松开你的手！松开！
李莲依宋开景！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就是相信了宋开景这个垃圾
夫人，哪里不舒服吗？
李莲依谁是你夫人，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我不喜欢聒噪的人
李莲依……
我的肩头不自觉地颤抖
待会儿婚礼上，你可不要这样说话
李莲依……宋开景…
我猜，夫人应该是又想看看季将军亲手写的离婚协议来睹物思人了
他笑得温柔无比
然而抵在我太阳穴的枪口发出上膛的咔哒声，显得格外冰冷
李莲依我……
我受够了
李莲依就算死——
我以我最大的力量向他脚尖踩下，趁他没反应过来时一举夺走了枪支
李莲依也得让你……陪葬！
……
李莲依……
我不敢置信地又试了几下，枪子儿跟哑火了一样，怎么都没动静
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能这么轻易地夺走他手中的东西
因为他的枪里根本没有装填子弹
李莲依不……宋开景，你离我远点！
我一再忍让
而你不识抬举就罢了，居然还妄图朝我开枪？
莲依小姐，你是不是还活在你的童话世界里，还以为全世界的下等人都得迁就着你的大小姐脾气？
他的表情好像随时随地都打算对我下杀手
我是一个卑贱的家伙没错…
而你却被我这样的家伙耍得团团转，真可悲
你以为说你天真是在夸赞你么？
李莲依不、不……
够了，不许吵，我最烦你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
当初高高在上地使唤平民百姓的李莲依哪里去了？
不是很开心嘛？
李莲依我要找祖父…
我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无助的时候
那你去找啊
我不拦你，去吧
李莲依……祖父…救救我
李莲依救救我…
也许是我无数次的祈愿终于奏效了，良久，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靴子走在地面的声响
上将大人！别再往前走了！
李莲依！是季弥！
莲依！你在哪里？！
李莲依我在这里啊季弥，救救我！
然而我抬头望去，却绝望地发现那道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李莲依开窗！季弥！我在你的前面！
……哼
接着，窗外传来近他在咫尺的声音
找找这墙上的机关
是，上将
李莲依你做了什么？！
我怒极
哦，你说的是什么？这里安保措施非常完善，不必担心，就是隔音差了点
李莲依你！！让我出去！
宋陛下，我的夫人还轮不到你指教，还请您赶紧放了她吧，不然我的手下可不会听你的
你在威胁我？哈哈哈！莲依，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这样说？
李莲依我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哦，那你又怎么证明他跟你就有关系了？
莲依是我的合法妻子
李莲依季弥……
他冷脸打断了我
行了，不想听你们唧唧歪歪
李氏有个埋藏在帝都临郊的地穴，知道么？
李莲依……我不知道
嗯，不知道更好
是这样的，我还不清楚怎么开启地穴的入口，但是我知道有哪些加密的密钥，只要你提供帮助，我也并非一定要辣手摧花
李莲依……
看着他逐渐扬起的嘴角，心中有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我需要一滴你的血……
这么简单？
我正有些不可思议，他忽然抽出一把刀，刀刃贴在我的胸口
还没完
他用每次称呼我为“Signoran”时那般甜蜜的语调，在我身后接着说
一根你的手指
一缕你的发丝、一罐你身上的体香、一段你说“芝麻开门”的录音、你的虹膜玻片……
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一个个慢慢试
我们与季弥仅仅一墙之隔。每当宋开景吐出一个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而那边的季弥更是在他说了不到一半时便愤然地锤向墙壁，我仿佛看见他气得眼圈泛红、用力呼吸的模样
李莲依疯子！……季弥！你在哪里？
莲依，我在这儿，我就快找到办法救你出来了
坚持一下……对，就在这个位置，把它放上去
他的声音远了一瞬，是在吩咐身边的人
很快，季弥说
莲依，立即后退
李莲依啊！！
嘶——
慌忙后退的那一刻，我被骤然四溅的砖瓦碎片吓了一跳
轰隆一声，墙化作皲裂状四分五散，室内顿时灰尘漫天
莲依！
李莲依咳咳……季弥！我在这里！
别动！
宋开景，你冷静冷静
李莲依！啊……季弥…
李莲依没关系的，他的枪里没有子弹
我用力地摇头，忍着想要哭的冲动
李莲依对不起……我明明说了自己能做到
好了，别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宋开景，你想要的无非是军权而已，我给你，把莲依放开
李莲依别！不要！别给他！
我已经打点好了军中事务，仗也打得差不多了，现在我的责任就只有莲依了
你拿走你要的，我守护我想守护的
那好，我说的那些东西留下，她可以走了
李莲依宋开景！你别虚张声势了，你怎么打得过季弥……呃！
草履虫也开始学别人阴阳怪气了？
别逼我动手
真是伉俪情深啊，莲依，我还以为你对这个提款机没什么感情呢？
李莲依……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
够了
李莲依季弥……
既然你不愿意配合，那我也不介意闹一场谋权篡位——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
哦呦？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季弥从武装带里掏出一把手枪，飞快地走上前，将宋开景步步紧逼，后者仍然抓紧李莲依，仿佛抓住了他的救命稻草一般
李莲依你不怕我咬你、踹你？
猫儿挠痒的程度有什么好怕的
放下上将夫人！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指挥我？
你先去疏散群众，这里有我
……是，将军！
李莲依…疏散群众？什么意思？
走远一些的副官忽而回过头，用复杂的目光最后看了我一眼，接着，他下决心般加快脚步离开了
莲依，不要害怕，我在这
我救你出去
李莲依不对…不对！我不在的日子里，帝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莲依，我有时候真恨你的天真
我顿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也许在我第一次见到宋开景这个男人起，这一天就注定要来
别听他说的话
李莲依……
李顺樘那个老头子应该也早就发现了吧
李莲依…我祖父？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公主病啊
李莲依！
莲依！
一道刺耳的警鸣声后，我的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慌乱之中，我感到有谁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随即一阵足以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
轰鸣声几欲穿破耳膜，震痛心脏
——
我记得，奶奶有一副假牙，每次戴上前都要非常非常虔诚地清洗得彻彻底底
六岁时的我问她：奶奶，你的牙怎么没了呀？
惹得周围的长辈忍俊不禁
可奶奶没有难堪，我清晰的记得，她的表情是洋溢着幸福的
“奶奶只是在换牙期”
“奶奶也有换牙期？”
“那当然了！有你爷爷在的每一天，奶奶心里都甜兮兮的，好像永远都不用长大的孩子——希望我们依依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家伙……”
“不要，那样我会痛死的！换牙可疼了”
“哈哈哈……傻孩子，少吃点糖吧！”
李莲依季…弥……
我用嘶哑的喉咙发出声音
一滴温热的水，滑落下来，滴在我的脸边
他握住我的手，像是在努力为我传递再次站起来的力量
可我做不到了
……我在
李莲依我…好疼
再撑一下，莲依，救援很快就会来的
只要坚持几分钟，莲依，别闭上眼睛，你看着我，想想你喜欢吃的食物…只要你别睡，我保证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李莲依咳咳！季…上将……
李莲依我……想祖父他们了…
就算你想，也不许你去见他们
李莲依……呜…
李莲依…我对不起…他们……
李莲依也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呢
……你好好活着，我就原谅你
李莲依我……季弥…
我像是垂死挣扎的兽，被忽然注入一道灵光般，借着昏暗的视线，猛地抬起头，努力去够季弥的脸
如果能看到那双蓝眼睛的话
也许——
李莲依如果重来一次……
李莲依你别……别娶…我…了……
我没能看到他最后一面
也没能听到他接下来的所有声音
我终于——恶有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