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尽欢(GL)-第65章
silklabo
3 年前

  “所以,自那之后,卑职就…”苏问宁双目垂下,脸上浮上红霞:“改变了心意。”

  宣城没有想到外表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冯正,也有这么勇敢的一面, 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苏问宁认真的一字一顿道:“明知道力量不足, 也要保护弱小和他人的人,足见其赤子诚心,值得托付, 卑职愿意嫁给这样的人。”武人的心虽然糙,但还是有心的。不惧于泰山崩于面前,却为春风拂动心扉。

  宣城托腮,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她的话:“明知道力量不足,也要保护弱小和他人…”仿佛得到了更深的领悟。

  她们这厢聊的火热,书房那厢的气氛却有些忧郁黯淡。

  “忠臣因劝谏被杖责,太子无辜禁足于东宫,这是要变天了。”冯正说完这一句,说话的两人分别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对未来朝廷的忧虑和无可奈何,不约而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

  “皇上一旦决定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无法阻拦…”舒殿合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冯正意会她的意思:“我父亲说,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有保全其身。太子是仁主,要是太子能够登基,这一些事就能迎刃而解了...但是…”

  舒殿合轻咳一声,打断他道:“慎行慎言。”即便是明知书房外四下无人,但还是谨慎为上。

  冯正抿紧唇,想起了一件事,道:“你猜那天首先发难的御史,姓甚名谁?”他故弄玄虚,要舒殿合猜。

  “是谁?”舒殿合见他都暗示的这么明显,定然是自己认识人,脑中迅速滚过御史台的各个御史名号。

  “梁正绪。”冯正轻吐了三个字,叹道:“这人平时总板着一副脸,不近人情的模样,做出来的事,倒是令人敬佩。”

  说起这个名字,舒殿合就不由自主的会联想到宣城,压下心里升起的古怪感觉,有些别扭的问:“那他现在如何?”

  冯正道:“如今还关在诏狱里头,应该吃够了苦头。皇上似乎忘了这个人一样,没有说要处罚他,亦没有说要放过他。”

  “梁御史品行端正,尽忠职守,有魏文贞公铮铮铁骨遗风,是朝廷上不可多得的良臣栋梁。失在这里,太可惜了。”舒殿合叹惋。

  “要是他没有出事的话,将来朝堂上起纷争,倒是不失为一好的援力。”冯正附和的点头,忽听出舒殿合的言外之意来,瞧向她问:“你想救他?”

  舒殿合一摊手,表示有何不可?

  冯正知道两人有一层情敌关系,不期料舒殿合会这么大方,对情敌也愿意伸出援手。要是换作他,救可能是会救,但是绝对会让他在监牢里多待两天,吃尽苦头再说。

  殊不知,舒殿合一面的确是为梁正绪可惜,觉得他不该折在这里,另一面却有另外的想法。

  梁正绪曾经在番邦大王子调戏宣城的时候,帮过宣城一遭,如今权作还人情给他了。

  宣城公主有名言曰:她驸马的心眼比蚊子的针嘴还小,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锱铢必较。

  第二日的早朝,发生了一件的大事。

  一向仁德并且从未有过过错的太子,竟被皇上废黜了。

  圣旨一出,满朝文武百官哗然,有些大臣几乎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在互相的交头接耳中,他们才敢确认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准确无误。

  太子确凿无疑的被废黜了,而且皇上并未给出原因,像极了一怒之下做出的决定。

  舒殿合惊讶之余,握紧手中的笏板,第一个念头就是宣城听到了这消息会怎么样,再接着视线投向站在百官前头的冯焕森和六部尚书,见他们无一要站出来反对的意思,默然接受了圣旨,便猜到皇帝应该是召他们提前告知过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够让皇帝如此震怒?

  阶下朝臣心思各异,不敢妄测。

  由于不久之前,那些被杖打的大臣们的血淋淋教训,剩下的朝臣领悟到了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圣上已经不复再是那个会虚心纳谏的帝王了,他们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直言不讳了。

  此时面对这个本应争议不休,可以据理力争吵上一年半载的事情,他们竟齐齐装聋作哑,无一敢反对这道明摆着不合理的圣旨,做足老实接受现实的姿态。

  胆子大的大臣,略抬抬眸,假装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坐在高堂上的吕蒙,又连忙把头垂下去。

  皇帝脸上神色喜怒难辨,赭黄龙袍的团龙却比往日更加威严凶恶。

  朝堂上鸦雀无声,吕蒙朝左淮动了动食指。

  左淮领命,清嗓宣道:“既无复议,旨至则天下受,无所违逆,但有不从者,以大不敬之罪治。钦此。”声调平静无异,他的双手却在暗地里颤抖。

  散朝之后,冯正在一片乌纱帽中,找寻到舒殿合的身影,结果找了半天,直到人去殿空,他也没有看到对方。

  舒殿合一回到公主府,随手逮住个下人,急迫问:“公主呢?”

  那下人被她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回答道:“公主入宫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驸马旋即又不见了。

  舒殿合回到皇宫,先去了太宇殿寻找宣城,得知公主来过了,却被皇上以谁不见的理由拒之门外。她毫不停留,转身便去向了东宫。

  宣城一定知道了太子被废的消息,眼下不知该会有多难过。

  舒殿合到了东宫之后,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就揪住东宫门口守卫的甲士问道:“公主来过了吗?”

  被她揪住的甲士神色怏怏,像极了被霜打焉的茄子。早朝上的圣旨已经传到东宫来了,东宫上下一片哀鸿,百思不得其解太子好端端的怎么就会被废掉,更开始忧虑自己未来的命运。

  甲士见是驸马,连忙应道:“公主刚到,就在…”

  舒殿合闻言,立马松开甲士。

  她一进入东宫宫殿中,就闻到了浓厚的药味和隐约的抽泣声,心一咯噔,愣神的功夫,迎面差点撞上匆匆走出来的嬷嬷。

  瞧见来人的官袍,嬷嬷惊慌失措的退后一步,再抬头一看,失声呼道:“驸马!”

  这道声音传到东宫的侧殿,宣城仿佛抓住了一丝救命稻草,用袖子一擦自己眼泪,踉跄起身,想去找自己的驸马。

  脚下不及防,意外踩到自己的裙摆滑倒,整个人都往地板那扑去。

  这些事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宣城以为自己这一下一定会摔得头破血流,认命的闭上眼睛,却猝不及防跌入了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

  分不清前后,一道着急又镇定,给人以心安,似乎有他在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嗓音,来自宣城身前怀抱中响起:“怎么回事,太子怎么了?”

  宣城眼眶一热,揪紧那人的衣襟,他终于来了。

  在场众人经过短暂的一惊一乍后,又恢复了舒殿合闯入前的哀伤气氛。

  “太子昨天见完父皇之后,回来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咳血不断,太医诊过说…”太子妃双眼哭的红肿,哑声上前要解释。

  像是在应和她的话,床上的太子从昏迷中挣扎着醒了回来,看到宣城在这里,咳了两声,打断太子妃的话道:“孤没事。”

  宣城被舒殿合扶着站稳,听到太子的声音,顾不上思考,回身到床边,攥紧哥哥的手,张口欲说话。

  她心里的疑惑太多了,什么都想知道,慌慌张张间,眼泪又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太子拍拍她的手,还道自己没事安慰她。

  舒殿合随她走到太子的床榻前,打量太子的脸色还算好,只是有些病气,稍放下心来。

  等宣城给她腾出位置,容她坐下来给太子触脉的时候,她一搭上太子脉搏,就立马发现了不对劲,暗吃一惊。

  她强压下心头的浮动不安,掰开太子的眼皮一瞧,再次触脉,得到的还是同样的结果。

  太子表面看上去还好,但是内里早就被掏空了,犹如枯木被白蚁蛀空,心血耗尽,濒临油尽灯枯,此时还能醒过来,都是勉强硬撑着一口气。而且脉象也不是像是简单的疾病…

  宣城见她神情凝重不语,心急如焚追问道:“怎么样?”

  舒殿合无法立刻确定太子是不是真的是中毒了,咬紧牙关,欲如实开口,却被太子在暗地里拽了一下袖子。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相信作者会表演奇迹吗?

  魏文贞公是魏征

 

 

第100章 宣城小时候

  她对上太子黯淡的眸子, 不用接洽, 也能明白他眼中的意思。

  准备好的言辞在口里转圜一圈, 又被收了回去,为了不让宣城担心,决心如太子所愿的那般,隐瞒住太子的病情。

  她融开自己眉目间的严肃,转向面对太子妃和宣城期待的眼神, 道:“太子这是劳累过度, 郁结于心,肝火过旺, 再加上情绪失控, 一时没有调息过来, 才会猝然倒下。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她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说下去, 怕宣城日后知道了会责怪于她。

  太子妃想提出质疑, 太医并不是这样诊断的,被太子用眼神及时的制止住。

  宣城心口一松,破涕为笑:“那就好。”

  “宣城你已经长大了。”太子伸出手抚摸着宣城的头,又转而去擦她脸上流下来的泪水,气若游丝道:“你看看你哭的跟花狸猫似的, 和小时候有什么两样?”

  他嘱咐太子妃带宣城下去濯面, 宣城正好也想问问太子妃到底发生了什么,顺势答应下来。

  太子等两人走后,又让舒殿合屏退下人。

  他有意把宣城和太子妃支开, 就是为了能够亲口与自己的妹婿托付一些事情。

  “妹婿。”不想再用身份束缚住自己所剩不多的亲情,故而用了平民的称呼,太子问道:“孤还有多长的时间?”

  舒殿合不知该如何说起。

  “不必瞒着孤,孤都已经知道了。”太子虚弱无力的神情中包含了坚定,希望他能够坦诚的告诉自己。

  “…短则三日,长不过一旬…”舒殿合犹豫不定道。

  “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太子对这个了然于胸的答案,惨然一笑。他竟想不到自己的生命会如此短暂,脑海中浮现与亲人相处的一幕幕,留恋人间烟火,不舍就这样离去了,眼底闪过些许求生的**,期盼的看着舒殿合问:“你也没有办法吗?”

  舒殿合艰难的摇摇头,自心底感到无力。若是她有办法,决计不会让宣城失去一个亲人。

  世人对医家最大的误解,便是以为医家能够药到病除,起死回生。然医者也是人,他们只能够在自己的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救世济人。超越能力范围的,面对疾病,他们所能做的与俗人无异。

  她握紧拳头,太子已是强弩之末,就算师傅还活着,恐怕亦无力回天。

  “算了,寿命由天定,这可能就是孤的命数吧。”太子哀叹一口气,自解道。

  舒殿合想要搞清楚太子何时得的病,为何病情发展如此诡异。

  她将疑惑问出口,太子回应道:“孤也不知…”

  他呼了一口气,连带着又咳了两声,动了动手脚,勉强想要坐起来。

  舒殿合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手臂不小心触碰到太子突出的脊骨,她的动作一顿,想象不到曾经年富力壮的太子,如今会成了这幅病恹恹的模样。她纵然看惯生死,心头也布上一层难言的悲戚。

  垫好枕头,将太子的身体靠坐在床头上,舒殿合退回自己的原位。

  “你和宣城离京之后,孤就开始生病。一开始孤和太医以为是无碍的小病,结果没想到愈演愈烈。昨日回来晕倒之后,御医才诊出孤的身子虚空了,发现的太迟,药石无医…”

  舒殿合想要查清太子的病因,并验证自己的猜测,因此询问道:“皇兄得病前后,身体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太子回忆着这段时间来的事,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因何得病的,缓缓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不欲多谈自己的身体,索性不过一死罢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和舒殿合说。

  “不要告诉宣城关于孤的事,孤不想让宣城…不开心。”他沉声道。仅是这简单的不开心三个字,却承载着哥哥对妹妹的多少爱。

  “…是。”舒殿合百感交集,答应了他。

  “…父皇如今已变了,也不要让宣城再去惹怒父皇,和父皇对峙…”

  …“等孤去后,你更要照顾好她。”

  “是。”

  宣城是太子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因此他的嘱托句句不离宣城,舒殿合一一承下。

  太子仰望着大殿的横梁,忽然轻笑了一声,道:“孤想起了宣城小时候的模样,跟个小哭包似的。孤走到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生怕孤会丢下她。”

  太子见舒殿合随着自己笑,道:“你可别小看她。她虽然大大咧咧,心思单纯,但其实她什么都懂,只是不愿过分深究一些东西让自己烦恼,有自己独特的一套思考方式罢了。”

  “宣城并不笨,相反她很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比我们活的简单,所以活的也比我们开心。”太子的语气里流露出羡慕。要不是他是太子,他也想活的和宣城一样简单。

  舒殿合好奇太子说这话的缘由,不等她开口问,太子看穿她的心思,趁宣城还没有回来,趁自己还有力气说话,追忆起往事来道:“我们兄妹两人自幼失母,父皇疼爱我们,但也常常因朝务繁忙,顾不上我们。后宫并不比前朝简单,妃子之间争宠夺爱、勾心斗角,皇嗣虽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

  舒殿合通过太子这番话可想而知,当时太子和宣城身处于怎样的危险环境中,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但太子并不是想说他们在后宫如何受到欺凌,而是…

  “…小时候宣城总是很羡慕九王和宝荣,同样是兄妹,九王和宝荣有母妃的宠爱,而我们什么都没有。有一次宣城突然失踪了,中官嬷嬷们找了很久,才在御花园的一棵树杈上发现睡着的她,脸上满是泪痕…”

  舒殿合听得入神,以为宣城是遭人欺负了,眉头一皱,还好太子下一句话解开了她的担忧。

  “幸好她并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人欺负过的痕迹。孤后来问她为什么会跑到树上去,她却怎么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太子叹了一口气。

  或许他和舒殿合都能够猜到,宣城藏在树冠里的时候想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