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卯生成了那个新小区里最年轻的业主,没事儿就跑现场半懂不懂地盯着。或是拍照,或是查资料问印秀,或是直接电话联系赵兰,忙了一个多月新家才装修一半。
“我都忙到没空给俞任多留言,”卯生说她甚至还错过俞任的一次电话。
“你倒是有空给印姐留很多言啊?”印秀打下这行字时在微笑,白卯生则回了个无奈的表情。
而印姐说,“这周二我去省城服装批发市场,大概中午到,你有空的话我们晚上挑个地方见。”卯生就一个字,“好。”
打包好给卯生带的新品点心,印秀再去省城时没有大包小包。她只带了一个张姐给她的手提包,上面印着“柏州市小商品世界竣工典礼”,是她参加活动后获得的赠品。
和袁惠方打招呼后,印秀穿过一个个“拆”字走到繁华的西区边缘。起先有人来量楼房面积、涂抹“拆”字时她有些心慌,住在这里越久,印秀越有些割舍不下。她是城中村的租客,每月一两百块钱却给她买来了安全感,出门有便宜的小吃街菜市场理发店,还有已经熟悉的各色人。在她买到自己的房子前,这里是她的栖息地。
从容身到栖息,这里头沉淀了印秀规律的起居、平静而坚决的心态,还有越来越独立的生活技巧——不和母亲印小嫦住一起后,印秀觉得她的户口簿上只有自己一人也可以。
印秀站在崭新的站台下等待59路,可能刚刚错过一班车,下一班还得等十二分钟。印秀便观察身边人的穿着,有人穿得流行,有人则完全没有风格,最出彩的是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或白或蓝的牛仔衬衫加背带裤就点缀出青春的惬意。印秀看了眼自己,她穿了条旧牛仔裤和碎花点衬衫,外套的是张姐送她的风衣,“你身材细挑,肤色更适合这个水蓝色。”
她对自己也很满意。印秀的手攥紧提包,几声喇叭声急急传来,一辆灰色凌志内探出颗脑袋,“是小印吧?去哪儿我带你。”
印秀认出这是“福临江”的熟客,她不知道这个人姓什么,但谁见了都会热情地喊他“浩哥”。浩哥三十上下,车洗得干净,人打理得也精神,就是爱留不合时宜的唇上一抹胡须。印秀在包间听过他和人聊的生意,猜测出他是搞装修装潢的。
对于浩哥的邀请,印秀下意识地抗拒,“谢谢浩哥,不麻烦您了,我这车等一会儿就来。”
浩哥下了车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怎么,是要去哪儿?火车站还是汽车站?”
印秀推辞了几回终于拗不过浩哥上了车,说去汽车站。她抱着包直视前方,显得远不如在酒楼中大方,浩哥笑,“安全带。”
看出女孩有些紧张,浩哥就和她聊天,“巧了,我也去省城,一般两小时多一点就开到。这样吧,你陪我聊聊天,省得我开车打瞌睡,也别去乘大巴了。”
一路上浩哥很健谈,说自己的买卖,谈朋友的声音,他也没像有些客人一样不礼貌地打量印秀。快下高速时浩哥对印秀道,“做服务员也不是一辈子的事,我公司里缺一个销售,你要是乐意就来试试。”
等过了收费站进了省城,浩哥问印秀,“我送你去哪里下车?”
印秀也不知道,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想在批发市场附近找个便宜旅馆将就几天。浩哥看她犹豫,以为女孩害羞,他从口袋掏出张名片,“收着吧,在省城有什么事就找我。你男朋友在哪里读书?我送你去他学校门口?”
印秀苦笑,她随口一句堵小蒋的话连酒楼客人都当真了,“嗯,浩哥你方便的话就放我在公交站。”浩哥这时没有固执己见,将车停在一个公交站旁,他虽然是单眼皮,但眼睛很有光彩,生意人的干练和周到现在脸上,“有事找我,别怕麻烦。”
“好,谢谢浩哥。”印秀挂着笑和他挥手。
浩哥点点头看向车前方,又回头喊印秀,“小印,”他犹豫了下,“我和你说的事儿考虑下啊。”
印秀虽然点了头,也明白这世上的事儿但凡掺合了男人女人,多和“色”字沾边。浩哥只是路过载她到省城,却直接劝自己跳槽去他公司。这事儿看来无序又巧合,但在这样一个孤男寡女的空间内又显得有那么点必然。印秀明白自己在这个领域完全是白纸一张,他图什么?生意人只要不傻都将利润来路算得清楚。
但浩哥和那些喷着酒气满嘴仁义手上不干不净的男人不同。这个男人颇有魅力,也规规矩矩不乱说乱动。短短两个多小时,印秀将他从视为熟客里“不错”的那一类归纳到“很不错。”
真有意思,她将这个男人视为“色”字当头,却又在别人的陪衬下觉得他竟然还可以。
印秀登上了去服装批发市场的公交车时还在思考浩哥,路过城内老鼓楼时瞥见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印秀决定找到住处后再给卯生电话。
省城大得多,司机开车路子更野,加上也在到处修路基建,印秀给颠得头晕脑胀胃冒酸水。到了服装批发市场后她下车靠着站台想缓一会儿,手上的包却被人试着提走。警觉的印秀一把夺过包袋,见是卯生后她神情一松,“不是说等我电话吗?”
卯生一来,什么浩哥刘哥马哥都抛到脑后头,脑子清爽了,脸蛋也自然弹开会心的笑。印秀任卯生帮她提着包解释,“我早退了,反正省戏校管得松。”她给印秀递上一个密封杯,“喝热水吧。”
印秀的心荡了下,“还挺贴心。”
卯生还是笑,她这段时间因为跑装修的事显然晒黑,脸颊瘦了圈,显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夺人。大眼睛凑近了印秀,看清她眉毛后视线落在对方柔和的唇上,印秀差点被被她看呛,“怎么了?”
“用了上次咱们买的那个颜色。”卯生的笑涡露出,“真好看。”
印秀忽然明白了,男女的差别比男男的还大,至少没有一个男人能盯得她心跳加速又毫不反感。
“你还挺快的,我以为你从汽车站倒公交到这儿得十二点多呢。”卯生难得见到柏州来的熟人,开心得说个不停。
“我坐……”印秀停下,“我坐一个酒楼客人浩哥的私家车来的,快一些。”
卯生从她手上拿过糕点,“诶?这是给我带的吧?”她示意印秀打开盒子,抓了块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好哇印姐——
“私家车就没那么晕,比大巴好。”卯生嚼了好一会儿品完这一块,抹了抹嘴巴,“我还想吃。”
印秀看着她摇头,“白卯生,”
“诶。”卯生答。
“你能谈恋爱到现在真不简单。”
第37章
身边的小情侣不时上演分分合合的狗血戏码,俞任见得多,还生出些羡慕。她这个月找了卯生三回,结果全部完美错过。她只能在周日回家放风的那半天打开Q看留言:卯生说她在忙着盯装修;卯生说她妈妈身体恢复得不错,但是除了去医院做复建就宁愿待在租来的房子里不出门;卯生说戏校老师不喜欢她的唱腔,他们的流派和王梨的不同……卯生说要回柏州还要等到暑假。
再过一个月,她连卯生在Q上的消息都很少看到。卯生像一只回归丛林的小野兔不见了踪迹。
俞任在八中体育课上发呆想着卯生,戴着破眼镜的怀丰年看在眼里,“要不期末考试完了你就去找她?”虽然俞任从没正面谈过她和卯生的关系,可怀丰年看得出——不见每周日来找她的那个女孩,俞任越来越郁郁寡欢。
“一放假第二天我就得出去两周,然后回来补高三数学和英语。”俞晓敏不晓得从哪里联系北京top2高校的夏令营,还请俞任的老师们给写了推荐信。俞任可想而知妈妈将会看管得自己有多严格,现在每周回一次家也只能打开电脑半小时。
“高考还有两年,我没疯,我妈先疯了。”俞任对这种安排很不乐意,“我现在一点时间都没有,我妈这是报复我选了文科。”
怀丰年却若有所思,末了还有些羡慕,“我妈这样报复我就好了。”暑假时老八中外的馄饨店也不缺生意,她的技能更得到了扩展:除了包馄饨,还能炸油条拌凉皮。
“你妈为了报复你不计成本,我妈却想着从我身上榨取剩余价值。”怀丰年觉得从她爸爸当了个校长起,她妈妈就越来越缺乏安全感。能抓的两样就是钱和女儿。如果两手抓麻烦,那就用女儿帮着生钱。
“她……不会吧?毕竟是你妈妈,她攒钱可能为了你以后念大学。”俞任不太理解。
“哈,念大学也和我说明白了,每个月三百块生活费,现在也需要我自己在馄饨店攒着,她帮我记账。”怀丰年揉着眉心,“她老疑神疑鬼,说我爸升官了有外遇。就我爸那个乡下初中,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他哪里出得起轨。”
当年一心考经济学结果被调剂到政治学的父亲一直过得简朴,除了留足自己吸烟喝酒的钱,剩下的都贴补给了爷爷奶奶叔叔们。下班回家就带一张嘴,过日子的钱还得怀丰年的妈妈靠着开小卖部张罗。
夫妻俩吵架不出三句就目的明确地奔着钱眼钻,“我们家的主要矛盾是家庭生活开支日益增长和我爸常年在经济上毫无贡献之间的矛盾。”怀丰年有些时候理解母亲的困窘和无助,更多时候很厌恶这种为钱所困的焦灼。她在学校过得也相当节省,俞任每天伙食费三十块,都超过了不少柏州的在校大学生。而怀丰年只有五块钱。外出下馆子俞任会炒两个菜,怀丰年只舍得吃份炒面,而俞任总以自己吃不了为由将肉多扒拉给同学。
“你是为情所困,我是为稻粱发愁。”怀丰年伸了个懒腰,“加油吧俞任,你再忍忍,扛上两年就能和心上人相聚了。”
俞任心疼地看着怀丰年,“你也再扛扛。”
怀丰年只是笑,“嘿嘿。”
俞任不知道的是卯生已经扛着比她沉重得多的事儿。赵兰截肢后羞于拄拐或者坐轮椅出门,每天在家里过着提前退休的古墓生活。柴米油盐得卯生留意着往家里搬,一旦缺了什么,哪怕是袋可以去楼下买的盐,以往温柔的赵兰就会发脾气。锅碗瓢盆砸得砰砰响,让卯生现在回来都提心吊胆,生怕赵兰的火气苗子在什么地方被点燃。
她还要和装修队的老油子掰扯材料人工,向来讨厌数学的她不得已准备个笔记本不时算账,而且每天都要蹲现场闻油漆。包工头见她是个小姑娘故意使坏,说好的实木整体家具给偷偷换成三合板材质,还敲着板子指鹿为马,“你看这木头多结实,橡木的。”
被气得差点哭出来的卯生硬气地喊停了余下工程,说要找人检测。
包工头说成,你慢慢检测,我为了你好帮你省钱,你别不识好歹,我又不缺你这一家的活儿。几万块的买卖何必为难自己。
这倒成了卯生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那天卯生带着印秀去装修得一片狼藉的现场看,她拿起堆在墙边的三合板,“瞧,我都能折断。”她真就用膝盖顶着折断了那块板子,气哼哼地扔墙角后她进厨房和洗手间,“线也走得乱七八糟。”
印秀笑,“你还懂埋线呐?”
“我去隔壁邻居家参观了,没有哪一家走得像我家这么糟的。”卯生也后悔自己怎么不多找几家工程队问问,当时被那包工头一张看似憨厚的脸给骗了,合同条款也是粗而又粗,压根没提及质量保证问题。
“前面七七八八花了四万多了,才搞成这样。”卯生挫败地看着还没铺好的地砖,那下面果然能看见没清理掉的建筑垃圾渣子,“重新找人的话,前面的钱可能就白花。”她苦脸皱眉的模样让印秀心里一动,她踌躇了下,“等我帮你问问,你电话借我。”
卯生将信将疑地递上电话,印秀拿出张名片就去阳台拨,等待接通时,印秀忽然直觉她押进了自己难以控制的东西。
浩哥接了电话,一听是印秀就很热情,听她三言两语讲完事情后,他说你把那个施工队长的电话姓名发给我,后面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听他说得轻巧,印秀有些懵,“那……要怎么处理?”
“都是一个城市里的同行,一般我们不会闹得大家都难看。你放心,我在省城朋友多,这点小事情还不在话下。”浩哥说他会让自己公司的师傅来彻底检查对照一遍,看看前期装修的问题在哪儿。然后让内行和装修队的人直接沟通,谈得来就改。他要不乐意就算了,后面的尾款也别付他,剩下的工程我们公司可以包圆,能不返工就不返工,价格给你最优惠。
最后浩哥还问,“是你男朋友家的房子?”
印秀说不是,迟疑了下,她说,“我朋友,女孩子。”
浩哥那头放松地笑了声,“挺义气。”
卯生的装修问题在搁浅了半个月后撞上了大运,印姐一个电话就让这事有了眉目。她拉着印秀的手连声谢“好姐姐”,印秀撸她头发,“你要再长点心了。”好姐姐在开心后眼眸渐渐深了起来,卯生还不懂她在算人情帐。
提醒卯生“长点心”的不止印秀,五月中旬一个寻常的下午,逃课的卯生在网吧里放松片刻。打了两局游戏的她觉得无聊,就盯着Q上一排头像发呆。
这里有她小学初中和柏州戏校的同学,有她各校的小姐妹,如果卯生有意,她可以随意找到个人陪自己聊天打发时间。然而她没心情说话,转来省城几个月,卯生在生活中越来越寡言。这不是唱戏可以跟着本子走,台上还有搭档给提示。越来越多的没有台本的突发事件让卯生应接不暇。
柏州戏校的老搭档、虎妞苗媛的留言来了:王梨老师主演的新戏拿了文华奖,市里一高兴,奖励了剧团两百万。还要在各地巡演这出戏。
苗媛话锋一转,也不知道拐弯抹角就直接问,“说王梨老师和你妈妈关系不一般,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卯生默默关了对话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怎么回事,她又不知道这叫怎么回事。
舅舅没拿到一分钱,扬言之前的二十万一毛也不会归还,“这是你妈欠我们家的。”他找理由一路找到了一九七几年赵兰进戏校念书,说全家为了供妹妹让他辍学,导致他没考上名牌反而卖了几十年海产。
他一定还恼羞成怒散布了谣言,不晓得师傅听到说什么心情。就连深居简出的妈妈赵兰都听到了风声,何况处在柏州舆论漩涡中心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