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不甘的语气。
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可事后,也无法容忍这口气。楚家的气,就是他的气。
幕僚小心翼翼看着楚荆的脸色道:“或许,她根本没有失手。”
话出楚荆的脸色有一瞬就变化了。
他道:“此话怎么讲?”
幕僚越发慎重道:“王爷,属下愚钝。”
楚荆忍不住皱眉,不想听幕僚再这么说:“别自谦。”
幕僚这次出声却发出一声感叹:“或许。她阳清涟,可能从头到尾就未认真准备过祭文。”
饶是楚荆早就准备好了,也万万没想到,幕僚会有如此的看法,连带他的表情顿时带着惊疑不定,更多是震撼。
“她便如此。”他犹豫下道:“如此信得过陛下。 ”
幕僚万分笃定道:“您看,陛下也没让人失望。”
“可以说,祭祖大典,她阳清涟什么都没准备,也可以说什么都准备周全。但到了最后。”
言到此,幕僚语气顿了些许片刻,却充满了敬然:“陛下,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从头到尾,阳清涟的目的,便在此处。 ”
“哎,此等心计与魄力,连属下都时常感到望尘莫及。 ”
真心实意的话总是爱刺伤人。
哪怕,只是一句客观的话,却让楚荆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这时,幕僚便不敢再说话。
祭祖大典的成功,大赦天下,破了某些的人想法。
或许从一开始,祭祖大典便再也撬不动楚月的位置,有些人心里非常明白,可便是不乐意让她那么顺利。
却没想到,阳清涟的出现,招招化险为夷。
某处的酒馆内,有人在跳脚喊骂,另有人站在旁边听着对方骂,显得漫不经心。
“你说说,你为何不将祭剑直接弄断了,非得掐一半留一半?让新帝躲过了一劫。”
被骂的男子,他笑呵呵道:“这不是,我不愿意吗!”
骂人的那方忍不住冷哼道:“别忘记,你是我们这伙的,既然选择了我等,就要乖乖一心侍奉。”
男子笑呵呵道:“自然自然,祭剑祭文,这等小伎俩,她阳大人岂能看不出来,或许早已准备。”
“屁!分明没有半分准备,就好似就好似。”那人说着说着脸色极其的难看。
男子也收起了笑呵呵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就好似,阳清涟故意顺着我们的心来了。”
“却没想到。”
“我们,输给了陛下的决心。”
“尤其是这大赦天下,我们也改变不了那废物可以出来的结局。 ”
此言仿佛戳进了两人的心窝里去了。
纷纷不再说话,更莫说争吵。
直到,外面的门被人敲响了,隐隐传来一道忠告:“封王有请。”
大赦天下令有些人忧虑,更多的是令人喜悦。
一处青楼后巷子,有一女子在往火盆内扔了不少纸钱,一边感恩般告诉她。“潋滟,你虽等不到大赦天下,但你的兄长弟弟还有妹妹却已经不再是官奴。”
“这下子,你该安心了。不再天天担惊受怕了。哪怕到王府最后,你也是守身如玉而亡。哪怕没人记得你,或者只记得你一时,我也不会忘记你。”
“安息吧。”
一把纸钱洒落,那巷子风刮起吹起一片纸灰,卷向了远远广阔无边际的天空,翱翔而自由自在。
京城郊外区,马车已经依稀多了起来。
从前人迹罕见,如今却热闹了。
墙恒残砖,草木的腐朽,也逐渐变得生机。
一辆低调又不失身份的马车驶来。
阳文阳武再次来到此地。
马车上的人,当她挑开了车帘,慢悠悠踩着凳子下来时,抬首看向天际白,光芒苍苍不再前途一片深暗。
“大人,您真的要亲自进去。”
“是啊,以往您就在附近待着从不进去。”
阳文阳武欲言又止,似乎非常的担忧她进去出事一样。
阳清涟安慰两人:“既已大赦天下,那便是皇族,非再戴罪之身。”
可阳文阳武仍旧不放心,不是仅仅是对阳清涟的人身安全,只是,只是怕那人男女私情依旧。还会对他们家大人心不死。
两人踌躇一会儿。
很快另一辆奢华富贵的马车行驶过来了。
马车的人也非常的低调,掀开帘门出来那刻,一袭黄色锦衣,先天发白的栖皇爷出现在此处。
他刚下马车见到阳清涟亦在,老脸骤时愣了会儿。
“你也来了。
阳清涟过来,拘礼道:“见过皇爷。”
栖皇爷看着阳清涟,他现在的脸色不同在大殿上肃然古板,而是难得有了一丝柔色。
“又来看,阿灿吗? ”
阳清涟点头道:“我多次不入,怕他见我想起从前的事情而伤神。”
“今日却不同,我是带着好消息过去的。”
栖皇爷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与传闻不同,不似那般严厉。
那便一起进去吧。
阳清涟候在栖皇爷身边,两人一起越过断墙残壁,跨过曾经烧焦过的木头,来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庭院。
庭院无牌匾无名,就仿佛无主之地那般,可以随意被人侵入。
但守着的人也不少,皆是一些老弱病残。那些从战场上退下了的老兵。
老兵看见两位大人物来了,纷纷拘礼。
栖皇爷眼看就苍凉的大门已不再苍凉,他难免有些动容:大赦成功,多年的等待终于可以以慰先人的心。
当年阿灿也是逼不得已,你还怪他吗?
阳清涟垂眸道:“从来没有怪过。”
栖皇爷将她的表情通通看在眼里,许是都释然,也可重新以各自的面貌见一见。
他道:“灿儿,曾痴心于你,也忤逆过其父。”
阳清涟微微一动,她断言:“错付与我。我从不是他的良人。”
见她也不似从前那样逃避。
栖皇爷叹气道:“哎,那孩子怕是早就想通了,才想着,不见你也好。这四年来,日日苦读,也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学识倒增长了不少。 ”
阳清涟却听出一丝忧桑。
她道:“从前,众人说他没有的品德,如今却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皆成,既欣慰又令人慨叹。”
栖皇爷赶紧道:“别这么说,人生有得就有失,不枉费,我们保住他的性命。”
他们口中的人。
此人便是废太子,楚灿。
如今大赦天下,楚灿可以出来了。他关了四年,从当初鲜衣怒马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脱变成了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
当破窗纸大门打开,对着后窗,一袭素净白衣的翩翩公子,站在那,负手仰望这窗户那颗青葱葱茂盛开叶的大树。
许是听见人来了。
他轻轻侧首,白皙如玉的俊颜,渐渐上扬的唇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明月清尘般的气质令人望而兴叹。
他笑了笑带着纯粹的期待,问:“阿月,她来不来看我?”
清白脱尘的男子。
栖皇爷眼神黯淡下来。
阳清涟眼睛却颤了颤,嘴唇连她都有一丝压不住的抑意,见到楚灿的那瞬间。许久控制的情感,再也忍不住波动:“太子哥哥,对不起。”
“殿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楚灿的笑容逐渐变得沉下,他唯有笑道:“我猜到了。不记得也好。”
他忘神地重复:“不记得也好。免得,辛苦。”
三人沉默站着,被往事沉溺,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栖皇爷虽然没有完全经历过四年前的时候,可当时看见他们的惨状,先帝的独断,还有钱真人的预言。那段时间,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就算喘口气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一个不小心,或许会被立斩在先帝的刀下。
栖皇爷,不想再想起过去的事情。
他一辈子严肃惯了,喜也是悲也是,但仍旧不想提起四年前的事情,毕竟太沉重了。
当时,有一个地位极其重要的人也在那天逝去了。
如今却成为了所有人的心病。
几乎令先帝抱憾而终。
不过,他不想再去接触那段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栖皇爷扔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今日我亲自来,便是也要告诉灿儿,你身为兄长,既然陛下已经登位。那你也该搬出去了。”
“以后就住我栖王府,继承我的王位。”
楚灿却摇头想拒绝:“皇爷爷,您。 ”
栖皇爷一副严厉的模样:“不要拒绝,莫要忘记了,你曾经的誓约。难不成你又要再失言一次? ”
楚灿神情一震,他捂着脑袋似乎想起什么难过的事情:“不,我不想。 ”
他脑子里回荡着曾经年少之时的盟约。
如今却人走茶凉,暗晦消沉。
他四年来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曾经对自己说的话。
她说。
“大哥,将来你做了皇帝,我就做个闲散王爷。或者八贤王,有空帮皇兄跑跑腿,没空就宅在家里喝喝茶逗逗鸟。”
“好啊!以后孤要大赦天下,让那些被冤枉的人能得到解脱。还要,还要让百姓们吃饱。不再打仗,不再有。”
“哈哈,反正有我们,你怕什么。我们在前面挡着,管他山崩欲来,只要有我们三个在,齐心协力,其利断金、一定会为大哥挡住最激烈的浪潮。好让大哥在我们身后施展自己伟大的抱负。 ”
第53章 才女与泥猴子
今日的贤淑殿, 张灯结彩, 红绸连天,上上下下一片喜庆。
宫殿上下的人都清楚,自从那位娘娘去世后, 孤零零可怜的六皇子便成了这贤淑殿的宝贝。皇贵妃娘娘是怕捧着摔了, 含着化了。
除非一定需要她敬的规矩, 否则不会去束缚她。所以把这六皇子教的是活泼好动,十分有灵气, 但也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此子,心思总不在学习上面。
使得陛下每每检查功课,都得斥责六皇子一遍。
六皇子当时恭恭敬敬听话,但一出贤淑殿门, 就抛的干干净净,该玩的继续玩, 不敢犯的继续犯。就比如掉了陛下的锦鲤烤了吃, 还说了浑话, 说肉难吃。
砍了陛下的亲手栽种的青竹, 当鱼竿当烧烤架子。
被陛下当场抓包,追着整个御花园到处跑。最后摔进池塘, 变成了个泥猴子。
这不, 泥猴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生辰到了。
贤淑殿主宫皇贵妃,司马蔻儿便是为首的女子,她一袭水仙花最雍贵的皇妃宫袍, 发束仅次凤冠的金琉结钗。外袍绣有青色的孔雀之尾羽。代表着她矜贵的身份和地位。
她遥望一下宫门口的殿庭,想看看孩儿们放学归来。
不一会儿,一道咋咋呼呼伴随着斥责的两道孩童般的声音洪亮地传来。
“大哥昨天为了给我绣花做生辰礼,却忘记做夫子的功课。现下都被父皇叫去御书房了,我怎能不去给大哥求情。”
“还不是都怪你,好好的,要什么绣花。要也便算了,你,你竟然让一个堂堂太子亲自去绣。随便找几条上贡的绣花品不就行了。”
“哼,三哥你就是为了方便,你岂能和大哥比,大哥是真心一片实意。不像你,那么直男。”
“直男,直男,那是何物?你别老是说兄长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就算了,反正母妃懂就行了。”
“为兄猜,母妃是不懂装懂。”
话到此处。
司马蔻儿走了过去,她握拳轻咳一声,才不会承认,她听不懂六儿的话也还是装得听得懂。
“月儿,荆儿,都说什么呢?”
“你父皇马上便要到了,今日是家宴,虽说并未铺张浪费,只是简单的寿辰宴。可也不得如此没有宫廷礼仪。”
楚月看见漂亮的姨娘顿时涨红脸了,并非说是因为姨娘的美貌。而是两人说悄悄话被她听见了。
倒是楚荆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拉着她的袖口,道:“今天是你九岁生辰,你可不要再调皮捣蛋,惹父皇生气。”
听到父皇的名号。
楚月看了眼姨娘,忍不住撇撇嘴:“反正,父皇不会是来看我的。”
司马蔻儿听了忍不住捂嘴嗤笑:“原来小月儿在跟姨娘吃醋啊。 ”
“哪里哪里,你们才是夫妻,我只是你们的孩子。哪来的那么多醋,要说有。”说着楚月摸摸鼻子倒是大大方方,宣布道:“若是有,以后我跟自己的另一半吃去。”
她向来直白惯了,对待亲人更是直言不讳,真诚相待,也想着,不是伤人的话大可尽情吐露。
司马蔻儿弯腰轻轻抚摸楚月的小脑袋:“倒是不害臊。 ”
楚月任由她摸自己的头发,然后炫耀般朝一脸有些怔住又有些期待的三皇兄楚荆看去。
楚荆被看破情绪,他顿时羞红小脸指着她道:“不知羞耻,都,都快十岁了还向母妃撒娇。”
楚月乐呵呵看他这副死傲娇的模样:“皇兄不想要?”
楚荆立即一愣,再看了眼母妃慈爱看着自己,他涨红脸转头:“不想,我可是哥哥,而且我可是比你大四岁。”
“当哥哥就该有当哥哥的样子。 ”
话虽这么说,可语气和神态却出卖了他。好像母妃,在他十岁时也是如此疼爱自己。好想。
不对不对,本殿下已经十三岁了,再过几年便到弱冠之年。父皇说过,男儿长大了就不该总是留恋母亲的怀抱。这样长不大,如何能护得母妃和妹妹一辈子!
楚荆努力偏着脑袋不去看母妃。
可把司马蔻儿看乐了,她捂嘴偷笑起来:“哈哈哈,方才三儿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你们父皇年少时。”
楚月顿时看戏般问道:“咦,姨娘,父皇当初也是个傲娇少年吗?真是没想到。那个板着跟马桶盖子一样臭着脸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