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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毫无神彩、无机质的绿眸。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恍惚间听见了一个细微而又遥远的声音。
“——放开他！”
这个声音还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感, 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虑。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去救你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手覆上了一种皮制品特有的冷感，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他的手, 猛地一拽。
杰森踉踉跄跄地往前跌撞了几步, 无法控制地就要跌倒在地上。
一个不算高、却足够结实的身体挡住了他。
他缓慢而又机械地抬起头, 直直地撞进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里面有一把火正在燃烧。
达米安更用力地攥住杰森的手腕, 力气之大，只要手指一挪开就能看见青紫的痕迹。
“停止你的胡思乱想！”刺客联盟的小主人厉声呵斥。
杰森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呆滞地盯着达米安的脸，一点想法都没有，超人真的把他吓坏了。
倒不是因为超人会伤害他，而是因为超人这个存在的本身就代表着危险与不可控，代表着无法抗拒的权威。
他无法确保自己处在安全的环境里——这是最让杰森无助与绝望的事，他可以坦然地逃过钢铁侠蜘蛛侠的追捕，可以在神盾局九头蛇面前全身而对，也可以和夜翼大打出手。
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知道那些人有弱点、可以被战胜，他可以自如地应对这类可控的危险。
而超人却是不可战胜的，潜意识中的超人代表着绝对的力量与强大，就像人类对待蚂蚁，超人若是一时兴起想要夺走他的生命，他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就会死去。
而过去他好像也经历过这种无助的场景——不能动弹无法控制，死神的镰刀时刻高悬于自己的咽喉。
那些破碎而又模糊的记忆开始闪回，不太清晰却又足够让人身临其境。
达米安握住拳头，重重地朝杰森下巴击去——可他的拳头在离杰森的皮肤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又突兀停下。
爆炸可能会造成暗伤，达米安不能确保自己的行为不会给他带来二次伤害。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达米安声音又提高了一点。
杰森仍然没有反应，他完全沉浸在破碎的记忆里，刚刚恢复的微弱听力也只能捕捉到少许声音。
达米安沉着脸，调整了一下杰森的姿势，让他能稳稳地靠着自己，然后摘掉了手套，手臂一抖，一把闪烁着寒光的袖剑滑了出来。
他没有半点迟疑地划破了自己的手。
刺客联盟的小王子把手悬空在杰森的上方，看着那猩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苍白的脸上。
达米安的声音沉静极了。
“陶德，给我回来。”
**
达米安到大都会不是一个意外，他偶然间发现杰森去当了提姆的下属——自己的财产投靠了敌人，可把他气得不轻，也完全激起了他与生俱来的独占欲。
他对提姆的厌恶又重了几分。
但蝙蝠侠的权威令他无法对提姆下死手，所以这一次来也只是想把杰森带走而已。
“总归是我的财产。”他自言自语道。
灾难发生的时候，他刚好通过埋在杰森身体里的定位器找到他们的位置，可是还没来得及打上门，就看见不远处火光一闪，建筑物的碎块径直掉了下来。
糟糕透了。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他眼睁睁地看着杰森把提姆扔到了安全的地方，自己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了下来。
他愤怒得差点想把杰森关回刺客联盟。
这是我的财产、彻头彻尾属于我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伤害——你的生命、你的人生、你的一切都应该属于我。
但这些怒火在看见超人臂弯里的杰森，轰得一声全部消散了。
他看起来太可怜了。
爆炸扬起的沙石弄得他脏兮兮的，身上的破损处不住地往外流血，脸色是一种被冻僵的苍白，那双总是显得吊儿郎当的漂亮眼睛也失去了全部的神彩，时刻含着笑意的嘴唇微微张开，就像一只总是懒洋洋、耀武扬威的大猫，突然被淋湿了皮毛，又被丢进了冰窟。
他又变成了刚刚从拉撒路之池爬出来的那副模样，重新变成了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
——塔利亚提前警告自己、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发生了。
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自己和塔利亚的对话。
塔利亚：“我对这只小鸟的复活非常意外，他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疯。”
那时候的自己嗤笑了一声：“疯？他傻得够呛。”
杰森站在自己的身后，一脸漠然，对他们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但当达米安朝他伸出手时，又会乖顺地把手搭在达米安的手上。
塔利亚也笑了笑：“我本来应该释放出一个恶魔。”
她停顿了一下：“达米安，不要小看拉撒路之池的后遗症，你的祖父是泡过这个池子后，所呈现出来的最好结果。”
过去的自己不以为意地回答：“是的，陶德的复活有后遗症，他失去了自己的脑子。”
塔利亚摇了摇头：“这也许不是拉撒路池的副作用——池水只会导致人疯狂、释放出他邪恶的一面，如果我猜得没错，他这种状态是人体的自我保护，脑部受创而引起的自闭行为。”
塔利亚在临走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不要忘了，他终究是死过一次。”
虽然杰森没有任何神智，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达米安对杰森的满意，他饿了会吃东西，冷了会盖被子，拥有基本的生活能力，复活后身体素质也回到了巅峰水平。
被蝙蝠侠训练过的二代罗宾是达米安最趁手的工具，仅靠肌肉记忆，就能打倒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
他能轻松拧断敌人的脖子，却对自己言听计从。
痴傻而又忠诚——达米安曾经试探性地攻击过杰森，却发现他没有半点还手的意思。
工具需要定期保养、也会不可避免的损耗，从小在刺客联盟里长大的达米安，几乎不存在感情这种东西，在他看来杰森还不如自己养的动物有趣，于是他就把杰森扔到了各种危险的任务里，但出乎他的意料，杰森每一次都能很好的活下来，并杀死全部的敌人。
杰森从一件工具，进化成了一件还算好用的工具。
如果不是二代罗宾和蝙蝠侠之间的关系，达米安甚至都懒得向杰森投以一瞥，他实在白痴麻木得令人厌倦，除了身手好一点、以及拥有一具漂亮的皮囊，和刺客联盟的那些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达米安快要彻底对杰森失去兴趣的时候，他接到了塔利亚的通讯。
杰森醒了。
达米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了纽约，刚下飞机就闯进了杰森的家。
只需要一眼，达米安就知道——
他从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人，从一个人偶变成了杰森陶德。
人偶拥有了灵魂。
无机质的黯绿双眸燃起了怒火，藏着疯狂与压抑，里面令人心惊的生命力与野性使人难以移开视线，却冰冷地让人心惊。
他不再总是脏兮兮血淋淋地被人回收回来，他开始思考、那些被哥谭熏陶出来、成长于最黑暗的犯罪巷培养出来的气质逐渐沉淀成独属于杰森陶德的魅力。
漂亮而又强悍的男人似乎误解了他们的关系，开始把自己当成了家人一样的存在，达米安对此感觉到了一丝新奇与不知所措。
他仍然像过去那样听话顺从，可这总归是有区别的。
达米安无法控制地对杰森产生好奇。
他开始向杰森投以注意力、开始关注他的生活、开始了解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杰森喜欢阅读、喜欢和家具打招呼，拉撒路之池的副作用竟然被他仅凭意志压了下来。
这种恐怖的意志力和生命力，让达米安为之侧目。
他坚信杰森陶德不会被过去的记忆击垮。
第三十九章：我的猫
达米安手上的伤口正在流血, 猩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
啪嗒。
啪嗒。
人在失去某个感官的时候，其他感官会不自觉地变得灵敏，一片混沌中，杰森感到鼻端充斥着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这种气味顺着空气被吸入肺部, 再流淌过全身。
他非常讨厌这种气味, 但又无法避开。
忍忍就过去了, 这种时候必须要忍耐。
可这也太过分了！
杰森的大脑拼命地向身体下达逃跑的信号, 但身体却有自己的想法, 就好像整个人被浇进水泥, 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四肢被绑上了石头, 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这股血腥味的源头……好像是他自己？
啪嗒。
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愤怒——怎么回事？就算是一直流血流到死，也应该有个度！但不论他等上多久，这股血腥味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烦死了。
杰森动了动嘴唇, 喃喃道：“停下……”
快点停下，就算是再死一次也好——死亡并不可怕, 真正的死亡只是一瞬间，可怕的是死之前还得清醒着忍受折磨。
他真的已经受够了。
达米安身体一僵, 垂下眼睛, 仔细审视着杰森, 想看出个一二来。
人偶的睫毛颤了颤。
达米安迟疑了一下，缓慢而又极不熟练地伸出手, 轻轻地在杰森的头上拍了拍：“陶德？”
妈的。
有完没完。
杰森的思路开始转向一个诡异的地方, 愤怒和疯狂压倒恐惧重新占据高地, 从一开始那种生命随着血液流逝的恐慌，向把这个让自己流血的人揍死在原地的念头过渡。
说干就干。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 杰森就发现自己又重新拥有了身体控制权，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握拳移肘——凶狠异常地朝前面的东西揍去。
达米安根本没料到杰森会突然出手，他的动作太快，又太过突兀，以至于达米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达米安对杰森是完全不设防的，过去他把杰森当作工具驯养时，曾多次试探过杰森的防卫本能，但也许是刺客联盟的小主人身上的气息太过熟悉，即使有时候杰森已经被惹怒，但他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达米安便愈发有恃无恐。
某种意义上，杰森用一种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方式，成功地入侵了达米安的安全距离，在那块敏感的地盘划出自己的领地。
达米安被一拳击中肋下，巨大的冲击力迫使他弯下腰，右脚朝后退了一步，被攻击这个念头顺着神经飞速传过大脑，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养成的本能瞬间被调动，他幽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雪亮的袖剑滑落到手心里，条件反射般的对准杰森的喉咙！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在杰森的脖子上。
血液缓缓沁出。
杰森刚恢复意识，就被这阵杀气刺激地一瞬间进入应激状态，他猛地后仰用手撑住地，借势站了起来。
等确保自己安全后，他才有心思去观察眼前的事物。
“达米安？”杰森的声音透露出诧异的味道。
达米安还维持着那个随时可以把利刃捅进杰森脖子的姿势，当面前空无一人的时候，这个标准又极具威慑力的姿势就显得有点好笑。
恶魔崽子又在整什么新花样？
杰森叹了口气：“你又在干什么。”
达米安冷着脸，缓缓吐出一口气，站直把袖剑收回暗袋中，一脸不善地看着杰森：“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肋下，又轻轻按了按，杰森那一拳威力不小，可能出现了轻微骨裂。
达米安：“啧。”
杰森弯曲指节，蹭了蹭唇角的血迹，他的听力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凑到达米安身前，再俯下身体：“你刚才说什么？”
达米安眼皮一跳。
早知道我就该把剑捅进这个蠢货的脖子。
“没什么。”他恶声恶气地回答。
“哦。”杰森干巴巴地说。
系统看不下去了，它对别人的善意总是敏感得过分，这种场景更是搞得它浑身难受，最重要的是——给出善意的人是达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