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他并没有去报警,比报警更加糟糕的是他就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我浑身无力,也不知道是烟瘾发作,还是体力透支,现在的我急于回家去享用“神仙醉”,可这个甩不掉的“尾巴”就这么跟着实在让我头疼!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啊?”我回头冲他大吼。
“你把钱还给我,我马上就走!”他固执的向我伸出手。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看我现在这样身上能揣钱吗?”我摊开手臂,让他看我浑身上下就一条湿漉漉的短裤。
他不死心的收回手,说:“那我跟你去你家取!”
“我警告你!你最好别跟着我,要不我弄死你!”我咬牙切齿的恐吓他。
“你刚才就不应该救我!”他目光坚定的盯着我。
“操!那你就再跳下去,算我救错了!”
我现在没心情和他纠缠,反正我没有钱,愿意跟就让他跟着吧!我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很快来到我租住的一间平房前。
我顺手抠出墙上的一块红砖,从里面取出钥匙,然后径直进屋。
屋子里杂乱不堪,到处充满了腐烂食物的恶臭,我并不在乎,反正这要比睡马路强得多。我也不理跟进来的人,自己一头倒在冰冷的炕上,从炕里的柜子中取出一小包“4号”,用指甲从里面挑出一点放在准备好的锡纸上,然后用打火机在锡纸下面烘烤,一切就绪,我把“制作”完成的“神仙醉”卷在旱烟里,然后点燃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一口烟下肚,我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仰面朝天倚在墙上慢慢享受,等我一支烟抽完,就把眼睛闭了起来慢慢回味这种快乐似神仙的感觉。
可是还没等我完全从这种快乐中苏醒过来,耳边就听见“啊欠,阿欠……”连续六七个喷嚏声让我不得不睁开眼,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债主”就坐在凳子上,他里面是一件白色背心,外面是件夹克,灰蓝色的裤子外加一双球鞋。从里到外都是潮乎乎的,他揉了揉鼻子,对我说:“你……你吸毒?”
“滚!废什么话!有你屁事儿!”我没好气儿的斥责他,希望他能尽快离开这里。
“那你把钱还我,我就走!”他站起身又把手伸了过来。
我被他气急了,翻身从炕上坐起来,对他大吼:“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难道你看不见我没有钱吗?钱早就花了!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你要什么就拿什么好了!”说着话我打开柜门,把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无意之中我看到几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码放在柜子的最里头,我停住了手,那是我给憨子买的衣服,憨子从来都没有穿过,临走时也没有带走,我舍不得丢掉就一直随身带着,要不是今天被这个“债主”气急了,我险些把这些衣服给忘了。
我看了看眼前这个“债主”的身材,和憨子比他略微削瘦,但个头差不多,于是我拿出一件衣服和裤子,说:“这衣服给你吧,我现在真的没钱,等我有钱了我就还给你!”
他执拗的不肯伸手接我的衣服,却忍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
我懒得理他,一把将手里的衣服丢在他身上,然后自己翻身到炕里呼呼大睡。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我浑身无力,额头隐隐作痛,用手摸了摸觉得是道口子,想必是昨天跳下水时被桥墩刮伤的,我也懒得去理,取出剩下的“4号”吞云吐雾,享受起来。
享受过后我身体的症状并没有明显改善,还是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我想我大概是着了凉,拉过潮湿阴冷的被子盖在身上翻身睡去,心中暗自告诉自己:睡醒就没事儿了!
正在我熟睡之时就感觉四周热浪滚滚,灼热难耐。睁眼一看才发现大事不妙,在我周围烈焰熊熊,火光冲天,整个屋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连我的头发,衣服都已经被火蛇吞没,我甚至可以闻到自己皮肉被烧焦的腥臭味,我拼命挣扎,试图从烈焰中逃生,可浑身上下都被热浪包围,我拼命的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无比疼痛,根本不能发出半点声音。我彻底绝望了,因为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腿被火蛇吞没,没有了腿,我如何逃生?接着就是胸脯,胳膊,脖子,最后火焰将我整个人团团包围……火光之中我看见了我妈,我爸,大有叔,萍姨,还有憨子:我妈身穿病号服,腆着大肚子,满头大汗的躺在产房的病床上;我爸满脸愁容的抽着烟,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大有叔骑着自行车飞驰在马路上;萍姨正坐在炕上补衣服,憨子正在白雪皑皑中和几个小伙伴打雪仗,这些人都在不同的时空同时出现,我想和他们说话,他们却谁都不理我,我快急疯了,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一瞬间,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我,然后画面全部改变:我妈下体血肉模糊,目光凶狠手里抓着一个脐带尚未剪断的婴儿,恶狠狠地说:孽种!孽种!你去死吧!话音未落她把婴儿重重地摔在了墙上,一直蹲在地上不肯抬头的父亲,此时抬头看着墙上的一片血污双眼忽然泛红,从眼角里流出来的竟然是鲜红粘稠犹如血浆般的液体;就在婴儿被摔在墙上的同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刹车声穿心刺耳,大有叔五脏六腑混做一团,肉屑随着飞速转动的车轮四下迸溅,飞在我的脸上,黏糊糊,又腥又臭,我想吐,想哭,又想逃,可不论我如何奔跑,耳边却始终回荡着萍姨尖利的疯笑,她右手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左手握着一团腐肉,那笑声声声椎心刺骨,让人不寒而栗,我发疯似的大喊,喊到自己的喉咙像刀割一样疼痛,可是却始终都无法盖过萍姨无情的笑声……就在此刻,我看见正在雪地上玩耍的憨子,那是他六七岁时的样子,胖嘟嘟的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是一个雪团,笑嘻嘻的对我说:“哥,咱们来打雪仗吧?”话音未了,他挥手如电,一个雪团重重打在我的面门,我伸手去摸,赫然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雪团,那分明就是一团腐烂的人肠子,粘粘糊糊腥臭难闻,我彻底崩溃我,一声大吼从梦中惊醒……
午后清冷的阳光从窗外照在小屋里,我的嘴里疼痛难忍,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想当初我第一次被捕入狱时就曾经咬到过自己的舌头,现在这种疼痛更胜当初,不仅是舌头,从口腔到喉咙都是疼痛难忍。
我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摸,可刚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用布带捆得结结实实,那布带竟然就是我的床单,不仅如此,连我的脚踝也被用同样的方法捆了起来,我心里一阵紧张,转头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我还是躺在那铺土炕上,只是屋子似乎被人整理过,我身上盖着被子,火炕下传来暖乎乎的温度,想必是有人替我烧了火。
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我的“债主”竟然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了进来,看见我睁开眼睛他并没有十分惊讶,把碗放在桌子上,替我拉了拉被子,然后自己坐在炕沿边上,对我说:“吃饭吧。”说着他用羹匙舀出一点从到唇边吹了吹,也不问我要不要就直接塞进我的嘴巴里。
我的口腔顿时剧痛难忍,气得我把粥全部喷了出去,骂道:“你TMD干什么!干什么绑着我?我告诉你我没钱,你少来这套……”
他被我骂的一愣,随即问试探性的问:“你清醒了?”
“废话!老子一向都很清醒!你快把我放开!”
他将信将疑,却还是伸手把我胳膊上的绳子解开,皱眉望着我说:“你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我一边揉着红肿的手腕,一边说:“我还想问你做过什么呢!你为什么要绑着我?”
“那天我来还你衣服,看见你在发烧,就去给你买退烧药,可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你正在……”他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我正在什么?”我追问。
“你正在拿碎灯泡在嘴里嚼。”他迟疑了一下说。
“少放屁!我吃灯泡?你怎么不说我吃砖头呢!”我嘴上虽然骂他,可心里却着实没底,毕竟现在嘴里到处都火烧火燎的疼,仔细感觉倒真的像是有无数个细小的伤口密布于口腔之内。
他并没和我争辩,只是从厨房取来半拉碎灯泡给我看,上面血迹斑斑倒不像是伪造出来的。
我心有余悸,默不做声。
“吃饭吧,粥都凉了!”他把碗递给我。
“你刚才说‘那天’,难道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我奇怪的问他。
他点了点头,说:“三天了。”
“三天?你一直在这儿陪了我三天?”我心里有些感动,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没有,我要上课,所以只能把你绑上,下课来给你做饭。一会我就得走了,既然你没事儿了,我就不用来了。”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喊住他,问:“你不打算管我要钱了?”
他默默的低下了头,说:“算了,不要了。那些钱也是我哥卖毒品赚来的,现在又被你买了毒品,就算了吧……不过,你以后不要再吸毒了,那个东西真的很害人……真的!”
什么买毒品,卖毒品,我刚刚清醒,被他一说有点发蒙,可还没等我仔细思考他的话,他就已经走到了门口。
“喂,你……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急忙喊住他。
“我叫刘明亮”他回头对我说。
“哦。你……你刚才说你哥卖毒品?就是哪天给你钱的那个人吗?”我问。
“嗯。”他低垂眼帘,险些落泪。
“他现在还好吧?”我实在不知道要找什么话和他说,所以只能随口寒暄。
“他……”他有些哽咽,淡淡的说:“都过去了!”
“什么叫都过去了?你就是为了他才自杀的?”我很好奇。
他自知情绪失控,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没事,我走了!”
“喂!你等等!”我回身从柜子的夹层中取出还没花完的一万块钱,递给他说:“这个钱你拿走吧,其他的我以后想办法还给你。”
他吃惊的望着我,并没有伸手拿钱。
“怎么了?你傻了?你不是一直都找我要钱吗?其他的被我花了,就剩这么多了!”
他呆呆的坐在我面前的凳子上,半天说出一句话:“你是个好人!”
听了他的话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骂道:“你这人真是傻的可爱!钱是我抢你的,还你也是应该的,你没去报警抓我就算不错了,怎么还说我是个好人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抢钱也是没办法,都是因为你吸毒,所以才会去抢钱的……”
我被他的话扎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和憨子年龄相仿,虽然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相像之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却有种格外亲切的感觉。心里忍不住叹气,要是憨子也能像他这么善解人意该多好啊!
“说说你吧,你哪天为什么要自杀?”
他不回答。
“是因为你哥吧?”
他还是不回答。
“你哥对你很好吧?他贩毒赚来的钱都给你了。”
他依然沉默,只是把头埋在肩膀里。
“哪天我在树林里听到了你对他说的话……”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豁然站起身说:“我要走了,你好好养病吧!”
“等等!”我强忍着嘴里的疼痛,对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有一个弟弟,我……我也很爱很爱他……可是他恨我,不肯见我,但就算他再怎么恨我,我也希望他能过的好,我是不会希望我弟弟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