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手气不佳,虽何庆荣连连喂牌,学生百般忍让,但李国源还是输得一败涂地。当然,他心里也如明镜似的,那些个学生都在迁让于他,于是打得也就兴味索然。陆慧明见父亲兵败如山倒,便撤了他的军,亲自上阵,捉对厮杀。
何庆荣见李国源下了场,当下也没了打麻将的心思,也便退居二线,由张俊逸这个“储君”亲自上阵。这战场上没了李国源,大家也便不再那般客套,杀得也更起劲了。那吆喝声、打闹声,一浪胜过一浪。客厅里,热火朝天。
李国源回了房,何庆荣也跟了过去。
李国源问了问何庆荣的近况,听说他还没有结婚,皱起了眉头:“你四年没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你倒是找个人呀,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总这么单着,终究不是回事儿。”
“老师不也单身么?要不我们凑一对吧!”
“你可真会说笑,被慧明骂得还不够?再说这样的话,估计你都进不了这家的门了!”
何庆荣无奈地耸耸肩:“进不了就不进呗!老师,南柯在外面,要不要我把他叫过来?当年的事,终究是个疙瘩,总归是要解开的。我知道老师绝对不是因为怀疑南柯诅咒了慧明才把他劝退的——虽然我这样相信,但别人未必相信,南柯未必相信。如今南柯来了,你倒是为自己辩解一下呀!”
“已过知天命之年,似乎很多事情都放开了。冤枉也好,流言也罢,中伤也好,这些都不重要了。不过,南柯有两样东西一直留在我这。我这一收,就帮他收了十多年了。如今他来了,也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我去找找,你帮我把南柯叫进来!”
“好的!”
何庆荣把南柯叫进来的时候,李国源已经找出了那东西。那是一个蓝布包,正懒洋洋地躺在桌上。布里包的是什么,何庆荣并不知晓。但南柯看起来,却觉得颇为眼熟。那布裹得四四方方,好似书本一般。
“南柯,打开看看吧!”李国源指了指蓝布包。
南柯打开蓝布包,只见里面躺着一本书和一本笔记本。那本书的书名叫《三重门》,如果南柯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刘子涵当年送给他的。
刘子涵因《金庸作品全集》事件误会了南柯,心里总觉得有些尴尬。而南柯却不计前嫌,还执意要将那套作品转赠给刘子涵,更使刘子涵自惭形秽。他处处避开南柯,好似只要看到他,就会揭开那道伤疤,牵引出他的负疚感般。后来,刘子涵到底是没有收下那套作品集,而他也因此事而终于不再迷恋金庸小说。自此,他收了心。
刘子涵避着南柯,足足三月有余。直到有一天,南柯因张俊逸而心烦,找他大倒苦水,他的内心才开始慢慢略有转变。那日,张俊逸又苦苦纠缠南柯,南柯拂袖而去,却见刘子涵在江边写生,便坐于他的身旁。
刘子涵调着颜料,慢慢地画着,并没有在意一旁的南柯。
南柯却坐在江边,随兴地将石子丢入江中,有些伤感地说:“千禧龙年——多好的一年!可我却怎么觉得这是坏透了的一年!年还没过完,哥哥就被交警拦了,这钱没赚到,倒把我的学费搭进去了!直到现在,这学费都没有赚回来,那洞却好似越扯越大,估计是再也填不满了,只可怜了我小姨,白白地为我搭了好几千块进来!”
刘子涵没有回话,只是兀自专心地画着,南柯却没有停嘴的意思:“最近,爸爸好像身体欠安。他总嚷嚷着肚子疼,叫他去医院,他又不肯去。我知道,他是心疼钱,可是,心不疼就只能肚子疼,总得有一样疼呀!我真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已经走了,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估计这家就得散了!虽然这家不怎么样,但偶尔也还觉得温暖。”
刘子涵画着江上的小舟,依旧没有理会南柯。
南柯顿了顿,又开始絮絮叨叨,好似并不需要什么听众,只是想说一般:“光想想家里的事,我就已经觉得够烦了。可是,张俊逸和黎初阳却不断地来烦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刚认识张俊逸的时候,觉得他挺讨厌的。可总听他叫我‘老婆’,说喜欢我,听多了,我好像就被代入了那个角色一样。有时,我也会觉得和他在一起也挺不错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他,因为我之前并没有谈过恋爱。那种见不到会想,见到了还是会想,总是会担心他的感觉,我想,应该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吧。我可能真的爱上他了!”
刘子涵攥画笔的手顿住了,回过头来看他:“这样的话,你说得这般轻巧。若是让外人听了去,或我张扬出去,你觉得你还能在这学校好好地读书么?你的心可真够大的!”
南柯嫣然一笑:“我又不是和外人说!对你,我能放一百个心。我好想回到去年——那时的我们经常一起画画,一起聊天,好不自在。可是,自从你丢了那书后,你就总是刻意的避开我。心情郁闷的时候,我总想找你聊聊天,一吐心中的抑郁之情。你知道的,我们虽然是八人结拜,但能让我畅快地敞开心扉说内心话的,就只有你和小儿了。可小儿偏偏是个闷葫芦,和他聊天就等于一个人自言自语。”
刘子涵撇了笔:“能把我看得这么重,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是我不值得你这么信任——你怎么把一个怀疑你是偷书贼的人当作知己?在那事之前,我也觉得我们俩是心灵相通的挚友。可是经历过那件事后,我才发现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俗到骨子里去了。我不配与你称兄道弟。”
“你言重了!”南柯走过去,与刘子涵并排坐下,“朋友也总会有矛盾的时候嘛。我觉得,能够彼此认同对方,也能认同对方的价值观、人生观、处世观,这样的人就可以做挚友了。老七,我们和好吧!”南柯伸出了手。
刘子涵抿嘴一笑,笑得煞是灿烂,好似春日里的一朵桃花。这春日里的坚冰,他们终于在那日消释了。
其后不久,刘子涵便送了这本《三重门》给他,并在扉页附上了一段祝福语。
南柯摩娑着这本书的封面,慢慢翻开,扉页便呈现在眼前,接着便是已然泛黄的那段刘子涵写下的祝福语:“念着他,心里纵使再痛苦,你也会找到前进的勇气与力量。勇敢向前,你有着如他一般锐利的锋芒!加油,南柯!”
说到《三重门》,八零后应该耳熟能详,尤其是那首《卧春》:卧梅又闻花,卧枝绘中天。鱼吻卧石水,卧石答春绿。曾经,你是否也曾把这首诗抄在纸上,然后让别人用河南话来读呢?待对方读完,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你却笑得前仰后俯?(注:用河南话读,这首诗就是:我没有文化,我只会种田。欲问我是谁,我是大蠢驴)
可是,真正让人心里难以平静的却是这本书的作者——韩寒。韩寒出生于1982年,写《三重门》的时候,他只有18岁,还是一个高二的学生,仅比南柯长一级。韩寒是一个如同《还珠格格》中的小燕子式的人物,他有着众人仰望的叛逆,他做了大部分想做却不敢做的事。韩寒在高中留级,后再次七门高挂红灯笼,成了典型的“学习问题少年”,2000年4月4日,韩寒退学了。退学的时候,在松江二中老师的面前,韩寒被问起,你退学了,以后拿什么养活自己,他却狂妄地说:“稿费呀!”他的回答引来一片笑声,可后来,他的作品却一直畅销。
因为这件事,刘子涵和南柯对其敬佩不已,简直把他当作神明来敬仰!后来,央视组织了一次访谈节目,用马楠、刘亦婷、黄思路三位对中国考试应付得极好的学生与韩寒做对比,猛批韩寒的叛逆与狂妄。在央视这样的舞台上,韩寒不卑不亢,猛然抨击,令教授当场哑然。这件事,401宿舍传唱数月不息。
所以,当刘子涵知道南柯似乎要被生活压垮的时候,他给他写上了这段话。他想告诉他,勇敢地做自己吧,哪怕处在逆境中,哪怕所有的人都反对你,只要有信心,只要敢拼,你就一定能如韩寒一般傲雪凌霜,独自飘香。
倘若刘子涵知道正是这段话,正是这本书,正是韩寒这个人,助推了他的迷失的话,他会不会悔不当初?
这些年来,家人无次数问过他离校出走的原因,可他却一直三缄其口,因为他说不出来——即使他说出来了,也没有人信!
今日,李国源却把这本书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禁泪流满面。他那段真真不想记起的片段,在那一刻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他为何出走,是有无奈,可却也不全是无奈。这其中,更有他的坚毅,他的勇敢,他对未来的向往。只是,生活折断了他的翅膀!韩寒的兴起或许只是一个个例,而他只不过是那个失败了的韩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