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风赶紧喊道:“是我,席风!”
“……”折情定睛看了看,“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你先把刀放下……”席风擦了把汗,“我去孔阙那找你,他让我来给小狐狸送吃的。”
“啧。我让他帮忙照顾云歌,他倒是会使唤人。”折情收了武器,不满地走到床边坐下,把吃得正欢的小狐狸拎到怀里。
这狐狸果然是慕云歌,只是看起来似乎还不能化形。
折情一下接一下地撸慕云歌的毛,直到把狐都撸炸毛了,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抬起头来:“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席风:“我……我想问问你,魔尊是谁?还有,他的计划是什么?”
折情吃惊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你问我?我是天魔啊,你为何觉得我会告诉你?”
120、斜阳关(十三)
席风一下子就被问愣了,这个问题他从未考虑过。
不管是在重欢楼画境中,还是在明音,折情都帮过他,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所以才压根没想到什么立场问题,就这样贸贸然来了。
折情饶有兴味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终于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他摸着小狐狸的耳朵道:“其实‘魔尊’这个东西,并不存在。魔界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谁强谁就有话语权。其他魔愿意屈服于他,也仅仅是因为他强而已,如果日后他不强了,或是受了伤,被其他魔取而代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你问的这个‘魔尊’,的确是一个人,他拥有控制画境的能力,所以受到画魔的忌惮,奉他为尊……这顶大帽子还是颜如玉给他戴上的呢,马屁精。
“后来也有不少小魔为他做事,或是能力强大的天魔,为了某些目的和他达成契约。反正他想颠覆人间,对魔族来说,也不算坏事,大家都是半推半就,坐享其成的态度。”
席风没想到会是这样,又问:“那你也是吗?”
当时在明音渡,颜如玉一直跟在折情后面献殷勤,明显是因为他的地位要更高一些。
“算是吧。”折情叹口气,面露难色看着怀里的小狐狸,“云歌的残魂是被我一点一点养起来的,好不容易才能化形,还需要很多天材地宝……魔界哪有那么多好东西,只能想别的办法。”
席风想起重欢楼里的事,慕云歌为了救下同伴,自愿献身,只留了一缕残魂。看着小狐狸懵懵懂懂的样子,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慕云歌的头。
慕云歌乖乖巧巧的,哼唧一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手心。
“嗯?真是稀奇啊,云歌向来不让别人碰的。孔阙每次来喂食,都被他追得雀飞狐跳。”
“可能是我的焚骨血脉吧。”席风随口应了,继续问道,“所以你其实是见过魔尊的,是吗?”
“见过,只是……”折情顿了一下,摇摇头,“他刻意隐藏了面容和声音,再见到,我也认不出来的。”
席风料到如此,没有太惊讶:“那你能说说,你都帮他做了什么吗?现在彗冲南斗之象已经降临,人间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再不想办法阻止,就真的要被他颠覆了。”
“什么?”折情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就几天没去人间,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席风只好把人间各地各派受到魔族袭击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折情听完,一拍大腿,吓得慕云歌立马从他怀里跳下去了,站在地上不满地舔爪爪。
“我知道他是要干什么了!”
席风喜出望外:“快说!”
“之前他让我帮忙收集画境残片,顺便查一个地方,叫蜃梦城。”折情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金色指环,上边刻满了铭文符咒,“这是出入蜃梦城的凭证,我在一个画境里得到的。”
他把指环放在席风手上,继续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画境残片可以拼成画境?”
席风连忙答道:“记得。”
“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在做这个。”折情点点头,“蜃梦城是个特殊的画境,他一定是想要把零散的画境都拼凑起来,再加上这个蜃梦城,做成一个画境之国。”
“但是这么大的画境,就不是一个普通画轴所能承载的了,所以他就想颠覆人界,以此为依托,构建新的庞大画境。”
席风听得愣愣的,半晌才想明白,继续问:“他为什么非要建画境呢?魔界和人界还不够吗?”
折情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你走过这么多画境,还没发现它的特别之处吗?”
“你是说……”
“死去的人,可以在画境中得到永生——就像被画进一幅画一样,画在,人就在。如果他真的能做成这个画境之国,那画境中的魂灵,就是真的‘寿与天齐’。”
席风心里隐约想起了什么,但又像被雾笼着,理不清思绪。
“席风,我带你去取一样东西,你拿了就去蜃梦城吧。”折情说着,抬手一画,一个传送阵便落在眼前。
小狐狸见了,哒哒哒跑过来,也要跟着进去。
折情便抱起它来,率先走进了阵中。
席风赶紧跟上。
……
这次的传送很长,长到席风还有空想了想会是什么地方,画境?或是魔界?
不过他着实没想到,落地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一群红的白的狐狸围着他们,嘤嘤唧唧地叫着,有几只还凑上来扒着席风的腿,让他一步也动弹不得。
“哈……”慕云歌在折情怀里探出头,凶巴巴地冲它们哈气。
狐狸们被吓到了,耳朵抿到脑后,灰溜溜地退远了些,也不敢再叫,只发出低低的呜咽。
“做什么,都是些小孩子,你的年纪都能当他们的曾曾曾爷爷了。”折情拍拍慕云歌,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抓了些肉干喂给地上的狐狸们。
狐狸们犹豫地看着慕云歌,见他没有再哈气,才扑过去高兴地吃肉干。
席风看看四周,山峦叠嶂间孕育出这一片幽泽,古树与灌木高低错落,不远处有小溪潺潺,岸边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十分惬意。
“这里不会是青丘之国吧?”他诧异地看向折情。
折情正弯腰去摸一只白狐,被慕云歌狠狠地抓了三道口子,一脸扭曲道:“嘶……是旧址,狐狸们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为什么?”
“唉,说来话长。”折情不敢再去碰其他狐狸,抱着慕云歌给他顺毛,“狐族天性嘛,总爱去人间玩,和那些凡人纠缠不清的,总之最后狐丁凋零,只剩白狐和赤狐两族还有九尾后代——”
说到这,他指了指慕云歌:“而且赤狐组的独苗也受了重伤。所以狐王没有办法,只能带着狐狸们另寻了个地方生活。青丘的位置有太多人知道了,很不安全。”
“哦。”席风点点头,看向脚边欢快打滚的一只红毛狐狸,“这些狐狸没被带走吗?”
“这都是普通狐狸,没开灵智的。”折情又撒了一把肉干,转身朝幽泽深处走去。
狐族习惯住在洞中,九尾狐的洞口在一座小丘边,进去先上行一段,才七拐八拐地向下走去,中间又分了许多岔路,若不是有折情领路,席风就要迷路在里边了。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折情笑笑:“我在这住了一百多年呢。”
慕云歌像非常赞同似的,响亮地叫了一嗓子。
不过这洞中现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隐约辨别出,有些洞中摆着桌凳或小床,是有狐住过的样子。
折情领着席风一路走下去,愈来愈深,连温度都下降了,洞中非常潮湿。
“这是去哪儿?”席风问。
折情:“水牢。”
水牢在狐狸洞的最深处,下半部分被地下水淹没,上半部分挂满了刑具,已经被陈旧的血污覆盖,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你和云歌在这等我。”折情把小狐狸塞给席风,自己跳下台阶,钻进了水里。
在水下摸索一番,总算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折情抬手拂去上边包裹的污渍,使它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一条赤光涌动的锁链。
“这是?”
折情看了锁链一眼,脸色有点发绿:“这是锁魔链,专门锁天魔的。”
说完就嫌弃地冲席风扔了过去。
121、蜃梦城(一)
席风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接住了。
锁魔链入手厚重,灵气充裕,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他手上绽放出更夺目的赤色光芒。
“你拿远点,别碰着我。”折情从水里爬上来,使法术烘干自己,才重新把慕云歌抱在怀里。
他显然是怕这东西的,席风便没有细看,连忙收进了储物袋。
往外走的时候,折情一直没说话,等出了狐狸洞,他才深吸口气,放松下来:“狐族真是奇怪,喜欢住在洞里,不觉得憋闷嘛。”
慕云歌听了,啊呜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席风笑笑:“大概是世世代代都这样,习惯了吧。”
折情抬起手臂,一只红毛小狐狸死死咬着手腕吊在上面,任他怎么晃都不撒口,嫌弃道:“习惯确实很可怕。”
“那……我就先走了,等事情都解决完,再找你玩。”天快黑了,席风不敢多作停留。
折情蹲在地上逗慕云歌,头也不抬,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席风便走到一旁,落下传送阵。
马上要进去的时候,忽然一道红色身影跑过来,往他脚下丢了个东西,就又跑走了。
席风捡起来一看,是一枚精致的小哨子。
“那是狐族信物。”折情摸着小狐狸的毛,笑道,“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就吹哨子,附近的狐妖会来帮忙的。”
“好,谢谢。”席风收好哨子,冲他们挥挥手,踏进了传送阵。
……
席风先回了斜阳关,这时天将黑未黑,洛无欢和松亭雪正商量着该如何部署防御,以抵挡天黑后可能会来临的魔族进攻。
惊澜充当了医者,带着城里仅有的两个大夫,给伤者处理伤口,旁边还有几个女子帮忙熬药,剩下的人则在打扫城中狼藉。
“给你们这个。”席风直接把慕云歌给的哨子交给了洛无欢,“如果情况不好,就吹哨子,会有狐妖来帮忙。”
洛无欢接过哨子,惊悚地看着他:“你你你……你去私会狐狸精了?”
“怎么说话呢。”席风瞪他一眼,“是朋友给的。”
松亭雪微微偏头,低笑了一声:“你这朋友来头不小啊,这是九尾狐族的信物,一般的狐妖可没有。”
席风重重点头:“就是。”
“行吧。”洛无欢还是小心地把哨子收好了,毕竟晚上说不定要用。
“那斜阳关可就交给你们了。”席风走到城墙上,俯瞰了一眼,“大家一定能坚持下来的。”
“你又要走?”
“嗯,我找到去蜃梦城的办法了。”
不管蜃梦城是个什么地方,他都要去一探究竟。
洛无欢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突然对旁边人道:“松亭雪,要不你和他一起去吧。”
“我?”松亭雪很是意外,“那你一个人守斜阳关吗?”
昨天有萧明染和将士们在,他和惊澜仍是力有未逮,一直到席风回来,才把场面控制住的。
席风则是直接拒绝了洛无欢的提议:“不用,我自己去。而且……师尊还在那边呢。”
洛无欢讪讪道:“行吧,那你小心点。”
席风点点头:“我再去看一眼萧大哥就出发。”
萧明染已经知道洛无欢是在吓唬他了,不过也确实伤得很重,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萧大哥。”席风走进来,坐到床边。
“小风,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都布置好了,你只管安心养伤就好。”席风轻轻拍拍他的手,“我还得去别处帮忙,就不多陪你了。”
“小风!”他刚起身要走,又被萧明染急急叫住。
“怎么了?”
“我还有个事想告诉你。”萧明染歪头示意他坐回来,才继续道,“我来之前,钦天监上奏了一封密折,圣上给我看了。”
钦天监?那莫不是与彗冲南斗有关?
席风赶紧问道:“说了什么?”
“说这彗冲南斗之象,是危象,却也是新生之象,只要坚持过去,不会动摇到国之根本。
“钦天监还算到,南斗六星中帝星更迭,新的天府帝星,就是从斜阳关这个方向升起来的。”
萧明染笑笑:“说不定就是你。”
“萧大哥真会说笑。”席风也笑了笑,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不过是这几年才调来守关的,一直庇护着这片土地的,是白藏啊。
“好啦。真也好,假也好,至少是个念想。”萧明染正了神色,认真看着席风,像看着将要出征的弟弟一样,“萧大哥等你凯旋。”
“放心。”
席风不再停留,转身出门,在院子里拿出那枚金色指环。
将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在指环中,他的脚下便渐渐开出鲜艳的花朵,越开越多,铺成了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花路。
蝴蝶们翩翩环绕着他,衔着他的发梢和衣角,牵起他的指尖,雀跃地把他带向未知的远方。
……